第25章 想的美
陸景淵立在主臥門外,指尖懸在門扇之上,遲遲未曾落下。
腦海之中,反反覆覆迴盪著白日藥廬外,江暮婉對旁人淡淡說出的那句——他們是恩愛夫妻。
心頭煩悶鬱結,萬般澀意翻湧而上。他終是轉身,移步去往書房。
長夜無眠。
直至夜深人靜,輕輕擰開了主臥的屋門。
床頭暖燭被他緩緩點亮,微光映著床榻上安然沉睡的女子。
他並未出聲驚擾,只小心翼翼取出一條精工雕琢的碧璽鑲珠手鍊,輕輕環在江暮婉皓白的腕間,扣好繩結。
又俯身,抬手輕輕拂開她額前散亂的青絲,目光沉沉,靜靜凝望著她的睡顏,一看便是許久。
半晌之後,才起身褪去外袍,前去淨室沐浴。
次日天光微亮,江暮婉在一片溫熱懷抱之中緩緩轉醒。
鼻尖是屬於陸景淵清冽的氣息,身子被他緊緊擁著。
她心底生出幾分嫌澀,不著痕跡地掙開他的懷抱,坐起身來。
已然辰時過半。
今日正值休沐之日,往日這個時辰,陸景淵早已起身前去侯府前堂處置諸事,今日卻遲遲未動。
想來昨夜因著白舒瑤的事,在外奔波至深夜,歸來得極晚。
江暮婉目光餘光一瞥,忽然瞧見自己左手腕間,多了一條精緻華美的碧璽珠玉手鍊。
她一眼便認出,這是上月京中世家珍品宴上展出的孤品珍寶,千金難尋,世間僅此一件。
江暮婉眸光微微一怔,隨即抬手,便要去解手鍊的繩結。
身後忽然伸來一雙手臂,將她整個人圈入懷中,穩穩扣住,阻止了她摘下手鍊的動作。
江暮婉奮力掙扎,可身後之人懷抱愈發收緊,分毫不讓她掙脫。
她後背緊緊貼著他溫熱的胸膛,兩人隔著一層薄薄寢衣,彼此體溫相融,曖昧又疏離。
陸景淵握住她的雙手,目光落在她腕間流光溫潤的手鍊上,嗓音帶著晨起未散的慵懶低沉,緩緩開口:
“那日你心生絕望、以性命相逼之夜,我恰好身在那場珍品宴中,親手將此物拍下。天下僅此一件,只給你一人。”
江暮婉聞聲,微微偏過頭看向他。
原來那一日夜裡,他並非前去奔赴白舒瑤母子,而是為她拍下這份珍寶。
二人距離極近,呼吸相聞。
陸景淵微微低頭,在她柔軟的唇角輕輕印下一吻。
江暮婉瞬間回過神來,心頭驟然一冷,猛地抬手將他用力推開。
縱使知曉這份手鍊是為她而得,也改變不了所有既定事實。
改變不了他心中掛念舊人,改變不了白舒瑤歸來,更改變不了那孩子早已存在的真相。
江暮婉斂了心神,起身走入梳洗淨室。
陸景淵亦抬步,跟了進去。
二人處處透著格格不入的冷淡。
江暮婉用的是粗瓷漱口杯,簡陋隨意,陸景淵所用的,是他平日裡放在書房、烹茶待客的精緻玉杯;
腳下亦是疏離,陸景淵腳上穿著府裡待客備用的灰色布履,江暮婉腳上,是她自己挑選的淺色繡紋軟鞋。
陸景淵抬眸,望著銅鏡之中並肩而立的兩人。
自從那日江暮婉心灰意冷,失手砸了屋中所有成雙物件之後,他與她的這段夫妻情分,便如同眼前這般一般。
一白一綠,一簡一貴,一客一私。
只剩兩個字,便可概括——湊合。
陸景淵默然洗漱完畢,出聲道:
“今日我不去前堂處置事務,稍後陪你去城外市集,添置些日常所用之物。”
江暮婉轉身便要往外走,語氣淡漠疏離:
“我一應物件皆不缺,侯爺若是缺甚麼,自行前去便可。”
腳步尚未邁開,腰身便被人驟然攬住。
陸景淵手臂用力,直接將她橫身抱起,
雙腿微微上前,隔開她的雙腿,將她困在方寸之間,讓她無從躲避。
他俯身,眸光灼灼,一瞬不瞬凝望著她的眉眼,開口問道:
“江暮婉,你看看如今的你我,半分夫妻模樣,還有嗎?”
江暮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無波無瀾,字字清冷:
“這般光景,不正是侯爺一心想要的嗎?家中正妻安穩坐鎮,外頭故人相伴左右,紅旗不倒,彩旗長懸。”
話音剛落,陸景淵的隨身信漏出。
陸景淵低頭看了一眼,隨即眸光微斂,將信放回原處。
江暮婉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輕笑:
“侯爺放心,從今往後,你的私物,我一眼都不會再看。”
陸景淵望著她眼底那一片麻木漠然,心頭一澀,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聲音帶著幾分疲憊無奈:
“暮婉,我們非要一直這般僵持下去嗎?”
江暮婉緩緩閉上雙眼,掩去眼底翻湧的疼痛,輕聲回道:
“陸景淵,我們本就不該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若是當年,她不曾滿心滿眼痴戀於他,不曾一意孤行非要嫁入侯府,如今也不會落得這般遍體鱗傷。
陸景淵稍稍鬆開懷抱,抬手掌心輕撫上她的臉頰。
江暮婉睜開眼,再度與他四目相對。
“暮婉,”陸景淵神色認真,語氣鄭重,“我若當真存了外心,絕不會讓你穩居侯府主母之位。我從不與你辯解,只因我從未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江暮婉一眼看破,淡淡反駁:
“侯爺遲遲不肯動手,不過是怕我心生大鬧,壞了你侯府名聲,讓你顏面盡失罷了。”
陸景淵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氣息溫熱:
“我若當真有意另尋他人,便自有萬全之策收拾殘局,從來不會讓自己落入被動境地。這一點,你向來知曉。”
江暮婉垂下眼眸,無言以對。
她說得沒錯,陸景淵素來心思深沉,凡事謀定而後動,步步算計,從無疏漏。
“只要你肯信我一次,”陸景淵看著她,語氣鄭重,“我保你我這段姻緣,此生再無歧路。”
一室氣氛瞬間凝滯。
江暮婉沉默片刻,抬眸,語氣清淺卻決絕:
“陸景淵,你早已不值得我再信分毫。”
說完,她伸手便要推搡他,掙扎著想要下來:“無話可說,便放我下去。”
陸景淵眸色一沉,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俯身直接覆上她的唇,強勢吻了上去。
江暮婉瞳孔一縮,下意識揪住他的衣襟肩頭,拼命掙扎抗拒。
陸景淵身形高大挺拔,將她牢牢禁錮在懷中,吻得深沉而偏執。
兩人鼻息糾纏,呼吸凌亂沉濁。
江暮婉清晰察覺到他身上的異樣情愫,心頭慌亂,情急之下,猛地用力,一口咬破了他的下唇。
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齒之間蔓延開來。
陸景淵動作一頓,漸漸放緩力道,緩緩鬆開了她。
他胸膛起伏,氣息尚未平復,指尖輕輕拭去江暮婉眼角滑落的淚痕,嗓音沙啞開口:
“暮婉,你我之間,已然多久沒有溫存過了?”
江暮婉目光落在他下唇那一抹刺目的猩紅之上,眼底滿是寒涼譏諷:
“侯爺身邊既有白舒瑤相伴,難道還不足以寬慰心思嗎?”
陸景淵眼底情韻未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伸手替她攏好滑落的寢衣肩帶。
“我再去淨室靜一靜。”
留下一句,他轉身便走入了淨室。
江暮婉獨自平復心緒,讓人送來一份早膳,而後換上衣衫,緩步下樓。
二人成婚已有三載,陸景淵素來情慾旺盛。
往日但凡他外出久歸,或是她身子不便過後,總要纏著她溫存繾綣,不依不饒,直到她軟聲求饒方才罷休。
自白舒瑤歸京之後,他一月有餘未曾回府。
歸來之後,兩人日日冷戰爭執,再無親近。
這兩月有餘,他從不曾碰她半分。
江暮婉心中一清二楚,只因他早已在旁人那裡,得了慰藉與滿足。
溫熱早膳送到,江暮婉獨自一人坐在空曠廳堂,靜靜用著早膳。
不多時,陸景淵整理好衣衫,緩步走入廳堂,目光落在她面前孤零零的一份食盒之上,眼底掠過一抹複雜心緒。
從前的江暮婉,雖不精通庖廚之道,卻為了他,慢慢學著做些家常羹湯點心。
每每做成,總會第一時間端到他面前,眉眼彎彎,帶著幾分雀躍邀功,軟聲哄著他,非要讓他嘗上一口才肯罷休。
何曾像如今這般,同處一座府邸,同在一個屋簷下,她只自顧自給自己點一份吃食,分毫再沒有顧及過他半分。
陸景淵看著她清冷孤寂的側臉,緩緩開口:
“母親差人送來書信,讓你我今夜一同回侯府老宅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