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急促的信
江暮婉清晨醒來時,身旁的陸景淵早已起身離府。
她草草梳洗一番,便去往太醫院當值。
將滿心情緒盡數壓下,一門心思撲在差事上,與同僚溫和相處,倒也覺得心口那份苦楚淡了幾分。
暮色落下,當值結束,江暮婉走出太醫院院門,竟偶遇了於陽老先生舉薦給她的師兄李明遠。
江暮婉斂衽一禮,溫聲開口:“李師兄。”
李明遠一身雅緻錦衫,眉目溫潤,風姿俊朗,氣度謙和:“聽聞師妹居於芙蓉巷,我恰好往那邊辦事,不知可否順路捎你一程?”
江暮婉連忙搖頭推辭:“多謝李師兄好意,不必勞煩,我自有車馬。”
李明遠乃是於老先生最為得意的門生,也是當世最年輕的杏林聖手。李家乃是醫藥世家,名下藥鋪醫館遍佈大江南北,李明遠年少有為,家底豐厚,家世顯赫。
江暮婉剛走出太醫院大門,目光無意間一掃,便看見了立在不遠處的陸景淵。
昨夜他望著白舒瑤時眼底的那份心疼與在意,此刻又一幕幕浮上心頭,心口驟然又是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他會來太醫院,想來,定然又是為了白舒瑤。
心頭鬱結煩悶,江暮婉壓下所有情緒,神色平靜,裝作視而不見,從容自他身側緩步走過。
昨夜盛怒之下,她口口聲聲要鬧上公堂和離,要與侯府魚死網破,說到底都只是情緒崩潰時的氣話。
她縱然不顧自己,也要顧及雙親,顧及尚且年幼的弟弟江暮晨。
她的軟肋盡數被陸景淵捏在手中,除了無人之時暗自崩潰、與他爭執發瘋,其餘的,她甚麼也做不得。
陸景淵靜靜看著江暮婉從自己身前走過,眸色沉沉,終究還是邁步跟了上去。
他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人硬生生拉至身前。
嗓音低沉,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暮婉,夫妻之間拌嘴歸拌嘴,你別忘了,你仍是我明媒正娶的侯府世子夫人。”
江暮婉用力甩開他的手,眉眼間滿是冷淡疏離:“你的心上人還等著你呢,世子還是快去探望吧。”
陸景淵回頭看了一眼太醫院的樓宇,又低頭看向面色冷淡的江暮婉。
他不由分說牽著她,朝著街外馬車停放之處走去:“我今日是來接你回岳丈岳母家中,一同過去探望二老。”
聽聞他要去江家老宅,江暮婉腳步驟然頓住。
她心裡清楚,這便是他一貫緩和關係的法子。
每一回惹她傷心惹她難過,他從不會低頭認錯,更不會溫言解釋。
只會送上珍稀珠寶古玩,或是給江家送去名貴器物,再不然,便是這般親自陪她回孃家,做足表面功夫。
江暮婉面無表情,淡淡回絕:“不必了,爹孃粗居陋室,不值得世子這般費心。”
這話落在陸景淵耳中,只當是女兒家賭氣的氣話。
他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語氣平緩:“我早已差人給岳母遞了訊息,岳母特意為你燉了鮮魚,今日我陪岳丈飲幾杯薄酒。”
江暮婉又氣又無奈,氣他凡事總是先斬後奏,又怕爹孃在家空等牽掛,終究還是咬著唇,沒有再拒絕。
街邊行人路過,見永寧侯府世子這般親自陪著世子夫人,皆是投來豔羨的目光。
江暮婉側頭看向身側的陸景淵,一身墨色錦袍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矜貴,無論身在何處,永遠都是眾人目光的焦點。
她自年少時便滿心滿眼追著他跑,早已看慣了旁人這般羨慕的眼神。
從前,她滿心歡喜,引以為傲。
如今,只剩滿心麻木,再無半分歡喜。
——
江家老宅之內。
劉芸看著廳堂裡堆得滿滿當當的珍稀布匹、名貴補品,連連擺手,面露侷促:“景淵,往後回來吃飯便是,不必次次帶這般多貴重東西。”
侍從李明將最後兩罈陳年佳釀搬進廳堂,躬身退下。
陸景淵看著樸素簡陋的屋舍,開口緩緩道:“岳母,岳丈,此處太過偏僻,離城中繁華之地甚遠。暮婉如今日日要去太醫院當值,往來不便,還望二老還是搬回先前那座宅院居住。”
江峰將最後一盤菜餚端上桌,出聲打斷:“先落座用膳,其餘之事稍後再談。”
江暮婉坐在陸景淵身側,分明察覺到他眉宇間藏著的幾分不適。
侯府錦衣玉食長大的人,素來住慣雕樑畫棟的院落,這般簡陋民居,自是住不慣、看不慣。
她伸手默默將他面前的碗筷往旁推了推,輕聲道:“世子若是府中繁忙,用完飯便先回府吧,我稍後自行回去便是。”
她沒有把話說得直白,可其中疏離之意,陸景淵聽得明明白白。
他卻並未動怒,只拿起筷子,給江暮婉夾了一筷魚肉,語氣平淡:“無妨,用完膳,我與你一同回去。”
坐在對面的江峰與劉芸將兩人一舉一動盡收眼底,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憂心。
自家女兒愛慕陸景淵多年,從小到大是甚麼模樣,二老心裡最是清楚。
往日回孃家,江暮婉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陸景淵身側,寸步不離。
若是遇上他侯府事忙要先走,她總要撒嬌耍賴,非要他夜裡親自來接才肯罷休。
可如今的江暮婉,舉止端莊,言語疏離,不再黏人,甚至還主動勸他先行離開。
老兩口相視一眼,皆是默默沉默,心頭酸澀不已。
江暮婉察覺到雙親神色不對,連忙壓下心底所有不痛快,主動抬手給陸景淵佈菜。
她只能裝作和睦熱絡,不敢讓爹孃看出分毫端倪,免得他們日夜憂心。
陸景淵神色淡然,從容吃著她夾來的菜餚。
他教養極好,縱使身處簡陋屋舍,面上也從不會露出半分不耐與輕慢,在長輩面前始終禮數週全。
席間,陸景淵起身給江峰斟酒,溫聲開口:“岳丈,此酒醇厚溫和,後勁不大,您不妨嚐嚐。若是合心意,往後我便常讓人送來。”
江峰接過酒杯,給足了他體面:“你府中事務繁忙,不必總記掛我們,難得過來一趟,也多用些飯菜。”
飯席之上,陸景淵第二次提起,希望江家二老搬回城中宅院居住。
換做從前,江峰劉芸對他向來信服,他說甚麼,二老便應甚麼。
在他們心裡,這位女婿前程似錦、家世顯赫,是江家最大的榮光。
可今日,他接連提了兩次,江峰與劉芸始終沉默,不肯鬆口。
江暮婉心裡清楚,爹孃心裡早已存了疙瘩。
她雖瞞著家中,只說是一場誤會,不曾直言陸景淵心中另有白舒瑤。
可風聲流言早已暗起,爹孃又豈會真的全然安心。
陸景淵是個通透之人,見二老始終不願應允,便也識趣,不再多提此事。
用過晚飯,江暮婉便與陸景淵一同辭別江家,踏上歸府的馬車。
臨行前,陸景淵將一張錢莊銀票悄然留在了江家桌下。
劉芸事後發現,又悄悄塞給江暮婉,讓她務必還給陸景淵。
馬車行駛在長街之上,江暮婉將那張銀票遞到陸景淵面前,語氣平靜:“我爹孃心意已決,不會再收下侯府財物,世子還是收回去吧。”
陸景淵今夜飲了些酒,眉眼染上幾分微醺的朦朧,看向江暮婉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曖昧深沉。
他凝望著她清麗絕俗的容顏,伸手握住她的柔荑,稍稍用力,便將人往自己身前帶了幾分。
就在這時,車外有個小廝跟侍衛報告主子有信件。
兩人四目相對,江暮婉下意識抽回自己的手。
陸景淵看向馬車門口。
下一刻,一封信從馬車視窗送到他手中。
江暮婉一瞬死死盯住陸景淵的神情,垂在身側的十指緊緊攥起,指尖泛白。
她好似染上了心魔一般,只要陸景淵身邊有信,就會想起是白舒瑤來找他。
只要他眉眼間稍有一絲遲疑與動容,她心底的不安與瘋狂便會不受控制地翻湧,幾乎要再度失控發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