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透露了甚麼?
江暮婉瞧著陸景淵的神色,便知他有話要說。
可陸景淵踏入寢房後,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徑直往淨房走去。
聽著淨房內傳來潺潺的水聲,江暮婉手中的醫書再也看不進半個字。
她合上書本,將那一沓典籍規整地放在床頭櫃上,自己靠著軟枕端坐於榻上,靜靜等陸景淵出來。
陸景淵每次自外回府,第一時間必去淨房洗漱,這是他多年的習慣。
不知從何時起,這份習慣,也成了她的執念。
她貪戀陸景淵身上清冽的墨香,貪戀被他擁在懷中安睡的暖意。
從前最是甜蜜的時候,她曾眉眼彎彎地對陸景淵說,她心悅他,要他夜夜都抱著自己安睡,否則便會傷心難抑。
可自她發現陸景淵心繫白舒瑤,暗中照料那一日起,她便幾乎夜夜獨守空房,輾轉難眠,受盡煎熬。
她依舊好好活著,並未如當初那般痴言所說傷心至死。
看吧,這世間從來就沒有誰離不開誰。
即便她曾愛陸景淵深入骨髓,如今也能忍著剜心之痛,清醒決然地籌備著離開他。
陸景淵洗漱完畢,換了一身玄色常服出來,便見江暮婉坐在榻上怔怔出神。
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的醫書典籍上,隨手翻了兩頁。
陸景淵坐在榻邊,語氣平淡難辨喜怒:“怎麼忽然又研起醫書了?”
江暮婉垂眸,並未回應他。
陸景淵伸手,將她散落在胸前的青絲輕輕攏至耳後,溫聲道:“可要我找人幫你換個清閒些的差事,不必再這般辛苦?”
江暮婉輕輕搖頭,聲音平靜無波:“京城那座宅院,爹孃已然搬出去了,我已尋了下人清掃乾淨,院門仍是舊例,未曾改動。爹孃讓我轉告你,宅子你收回便是。”
陸景淵神色未變,淡淡問道:“他們搬去了何處?”
江暮婉未曾瞞他:“搬去了臨江巷,離父親當差的作坊極近,往來也方便。”
陸景淵眸色微沉,開口道:“暮婉,我是永寧侯府世子,我的岳父母居於尋常巷陌宅院,你覺得合宜嗎?”
江暮婉抬眸看他,眼神堅定:“我們江家,不想再欠侯府分毫。”
陸景淵語氣微冷,字字清晰:“這些年,你們江家欠我的,還少嗎?”
兩人四目相對,寢房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緊繃的弦似是下一秒便會斷裂。
江暮婉心頭一澀,難堪地移開視線,心中自嘲不已,這般境地,皆是她痴心錯付,自找的難堪。
兩人相對沉默許久,陸景淵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緩聲道:“暮婉,只要你一日還是侯府世子夫人,我侯府所有的權勢資源,你皆可隨意動用。”
江暮婉終究沒忍住,情緒翻湧,脫口而出:“我不想再用侯府的分毫,我要和離!”
陸景淵定定地凝視著她的眼眸,神色平靜無波,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想要和離,隨時都可,只要你能拿出十萬兩白銀,彌補這些年侯府對江家的照拂。”
江暮婉渾身一僵,緩緩將臉埋進臂彎之中,滿心皆是絕望。
他們自幼一同長大,二十餘載光陰,她追逐傾心了他二十餘年,嫁入侯府三年,朝夕相伴。
可他卻這般不留餘地地逼迫她,狠狠傷她。
他對她,竟沒有半分心疼憐惜。
甚至早已做好了與她和離的準備。
心口疼得像是要碎裂開來,江暮婉眼眶通紅,卻硬是哭不出聲,只覺得渾身冰冷。
陸景淵複雜的眸光緊緊鎖著她的反應,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你見到舒瑤了,對不對?”
江暮婉猛地抬起頭,對上他審視的目光,心頭最後一絲希冀也徹底破滅。
陸景淵語氣沉了幾分,帶著明顯的質問:“你都同她說了些甚麼?”
江暮婉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緊張與心疼,可那份溫柔的在意,從來都不屬於她,全是屬於白舒瑤的。
這一幕徹底刺痛了江暮婉。
她猛地跪坐起身,用力推了陸景淵一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極致的委屈與憤怒:“陸景淵,你是以何種立場來質問我?是我的夫君,還是那白舒瑤的心上人?”
陸景淵眉心緊蹙,語氣帶著警告:“暮婉,我早前便提醒過你,不準去驚擾她。”
江暮婉胸口悶痛難忍,哽咽道:“我從未想過刻意去尋她,更無這般無趣!”
陸景淵冷聲道:“你可知,因你與她碰面,她險些受驚出事!”
江暮婉聞言,反倒悽然一笑,滿心皆是諷刺。
她不過是在醫館偶然撞見,與她淡淡打了個照面罷了,何來驚擾之說。
她渾身脫力般癱坐回榻上,聲音沙啞:“所以,你放下手頭要事,連夜趕回侯府,便是擔心白舒瑤出事?”
陸景淵神色煩躁,起身立於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暮婉,你的性子我素來清楚,舒瑤自幼體弱,受不得半分刺激,身邊還要照料稚子,我絕不允許此類事情再發生。”
這話徹底點燃了江暮婉的怒火,她失控地抓起榻上的軟枕,朝著陸景淵狠狠砸去,踉蹌著站在榻上,衝著他失聲咆哮:“陸景淵,你這個負心漢!”
陸景淵彎腰撿起軟枕,神色依舊冷靜。
江暮婉又抓起床頭櫃上的醫書典籍,狠狠砸向他,淚如雨下:“是你背叛婚約,負了我!你怎能當著我的面,這般維護照料旁人,怎能對我說出如此狠心的話?!”
陸景淵從容避開她砸來的物件,見她伸手去拿妝臺上的玉硯,連忙上前攥住她的手腕,沉聲問道:“發洩夠了嗎?”
玉硯被陸景淵奪下,江暮婉再也支撐不住,情緒徹底崩潰。
她放聲大哭,手腳並用地掙扎著,歇斯底里地哭喊:“有本事你便日日寸步不離護著她們,否則我見她一次,便絕不輕饒!”
“江家當年早已敗落,大不了我便與你們魚死網破!”
“陸景淵,我一定要與你和離,鬧上公堂也在所不惜!”
“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永寧侯府世子,背棄婚約,心繫外室!”
“我要將白舒瑤那等女子,釘在世人唾棄的恥辱柱上,永生永世!”
江暮婉情緒失控,幾欲跌下榻去,陸景淵無奈,上前強行將她抱住,牢牢禁錮在懷中。
江暮婉拼命掙扎,卻始終掙脫不開,她低頭,狠狠咬在他的肩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渾身都控制不住地發抖。
肩頭傳來尖銳的痛感,陸景淵眉頭微蹙,卻始終未曾動彈,任由她發洩。
直到口中瀰漫開淡淡的血腥味,江暮婉才緩緩鬆開口,渾身脫力地靠在他懷中。
“不鬧了便好好躺下,我去給你倒杯溫茶。”
陸景淵輕聲開口,將她安穩地放回榻上,轉身倒了溫茶回來,細心地伺候她漱口淨口。
一通發洩過後,江暮婉整個人都變得麻木不堪,她順從地漱完口,躺回榻上,緊緊閉著雙眼,可眼角的淚水卻止不住地滑落,打溼了枕巾。
自陸景淵心繫白舒瑤後,他們每次爭執皆是如此。
他先將她逼至崩潰瘋狂,再這般若無其事地照料她,或是轉身離去。
他從來沒有過半分解釋,沒有過半絲心疼,不過是在盡著表面的夫妻義務罷了。
陸景淵收拾好散落的書本典籍,上床熄燈,習慣性地伸手想要攬她入懷。
江暮婉卻條件反射般地用力推開他,滿心都是抗拒。
陸景淵身形一頓,隨即翻身,背對著她,再無動靜。
他這一個不經意的冷淡舉動,再次狠狠刺痛了江暮婉,可她終究是選擇了沉默,死死咬緊下唇,將所有委屈咽回腹中。
三年夫妻,如今爭執過後,只剩相對無言。
即便同睡一榻,肌膚相近,江暮婉卻清晰地明白,陸景淵的心,早已與她相隔萬里,再也無法靠近。
陸景淵的沉默與冷漠,如同冰冷的高牆,將兩人徹底隔絕,越走越遠,再無半分迴轉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