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白舒瑤
陸景株接過白舒瑤遣侍女遞來的脈案文書,眸光微轉,下意識朝身側的江暮婉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便瞧出江暮婉神色異樣,素來沉靜的眉眼間,覆著一層難以察覺的慌亂。
陸景株心頭微疑,抬眼看向白舒瑤,語氣帶著幾分嫡女的清冷審視:“姑娘認得我?”
白舒瑤溫婉一笑,輕抬左手攏了攏鬢邊垂落的青絲,眼尾不經意掃過江暮婉,柔聲應道:“方才途經廊下,聽聞這位夫人喚姑娘景株,恰巧我舊友有一胞妹名諱相同,便冒昧開口相問,多有唐突。”
話音落下,江暮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指尖驟然發涼。
初見白舒瑤時,她便從那婀娜身形、溫婉髮式中,隱隱猜出了幾分身份。
方才聽她試探景株的名諱,心中尚且存著幾分不確定,可當目光落在白舒瑤左手腕上那隻羊脂玉纏金鐲時,所有疑慮盡數消散。
眼前這女子,便是永寧侯世子陸景淵,藏在心底多年、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 白舒瑤。
江暮婉怔怔立在原地,周身血液彷彿凝滯,一時間竟忘了言語,忘了動作。
陸景株見白舒瑤目光閃躲,眼底審視更濃,直言道:“我正是陸景株,不知姑娘是何人?”
白舒瑤斂衽一笑,目光徑直看向江暮婉,禮數週全卻帶著幾分刻意:“我是你兄長景淵的故交,姓白,名舒瑤。”
白舒瑤?
陸景株心頭一震,當即轉頭看向江暮婉。
原來這便是兄長心心念念多年的心上人,這般模樣氣度,平平無奇,比起她的嫡嫂江暮婉,實在差了不止一籌。
江暮婉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緊緊攥起,錦帕被掐出深深的褶皺。
她的夫君,她傾心相待的世子爺,心尖上的舊人,就這般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她面前。
可她卻不能發作,不能質問。
此刻若是撕破臉面,以陸景淵對白舒瑤的情意,定會不顧一切護著她。
她身為江家嫡女,嫁入侯府多年無出,江家在朝堂根基尚淺,她拿不出足夠的底氣與侯府抗衡,更無力收拾後續殘局。
此刻鬧開,丟盡顏面的,只會是她江暮婉,只會是整個江家。
萬般酸楚與委屈壓在心底,江暮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竭力維持著永寧侯世子妃的端莊體面,神色未有半分失態。
陸景株見狀,當即上前一步,親暱地挽住江暮婉的手臂,抬眼看向白舒瑤,語氣帶著幾分維護:“白姑娘,這是我嫂嫂,永寧侯府世子夫人,江暮婉。”
說罷,她似是有意敲打,又添了一句:“我兄長素來敬重嫂嫂,心中唯有嫂嫂一人。”
白舒瑤神色不變,目光坦然地看向江暮婉,緩緩抬手行禮讓禮,語氣溫柔:“久聞陸世子妃風華絕代,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江暮婉壓下心口澀意,薄唇輕啟,勉強擠出一句客套話:“白姑娘過譽了。”
“姑娘,車馬已備好,府中侍女候著,您該回別院歇息了。”
一旁伺候的侍女提著藥包上前,恭敬地扶著白舒瑤,示意她該離去。
白舒瑤微微頷首,對著二人溫聲道:“世子夫人,景株姑娘,舒瑤先行告辭。”
言罷,便在侍女的簇擁下,緩步離去。
江暮婉立在原地,怔怔望著白舒瑤遠去的背影。
一身雲錦華服,頭戴珠翠玉飾,出行有侍女隨身伺候,車馬僕從一應俱全。
陸景淵當真是把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給了她。
心口驟然傳來密密麻麻的鈍痛,方才強壓下的情緒瞬間席捲而來,擊潰了她所有的隱忍。江暮婉身子一軟,踉蹌著跌坐在廊下的青石長椅上,臉色慘白如紙。
陸景株見狀,連忙上前扶住她,滿心憤懣:“嫂嫂!你為何不與她理論?這般委屈自己作甚!”
江暮婉眼眶泛紅,淚水在眸中打轉,唇瓣顫抖著,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她看著陸景株火爆的性子,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生怕這直爽的小姑子惹出禍事。
陸景株見她這般委屈,心頭火氣更盛,扶穩江暮婉,將她的隨身錦袋放在身側,轉身便快步追了上去。
江暮婉心頭一驚,連忙起身阻攔,卻還是慢了一步。
陸景株快步趕到迴廊盡頭的扶梯口,徑直攔住了白舒瑤的去路。
白舒瑤停下腳步,回眸看向她,神色依舊溫婉:“景株姑娘,還有何事?”
陸景株強忍著揮袖打人的衝動,臉上扯出一抹虛偽的笑意,語氣帶著刻意的刁難:“白姑娘一身綾羅綢緞,珠玉滿身,一看便是世家貴女,不知是哪家府邸的千金?我素來愛結交友人,想與姑娘認個門庭。”
白舒瑤藏在袖中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一陣刺痛。
她身上的衣飾、居所、用度,無一不是陸景淵悉心安排、悉數贈予。
六年前她與陸景淵相識相戀,陸家眾人怎會不知她出身普通,並非世家千金。
陸景株這般明知故問,分明是當眾打她的臉面,羞辱她的出身。
白舒瑤強壓下心頭難堪,故作從容地應道:“景株姑娘說笑了,我不過是尋常人家的女兒,算不得甚麼千金。”
陸景株雙臂環胸,語調拉長,字字帶著鋒芒:“既非世家千金,那想必是嫁入了高門大戶,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少夫人?說不定我還相識。”
白舒瑤臉色瞬間變得難堪,目光下意識看向匆匆趕來的江暮婉,聲音微啞:“景株姑娘誤會了,我尚未婚配。”
一語落地,江暮婉身形劇烈一晃,險些站立不住。
未曾婚配,卻早已育有一個五歲的稚子,那孩子的生父是誰,答案昭然若揭。
陸景株眼底閃過一抹譏諷,對著白舒瑤故作讚許地頷首:“原來如此,白姑娘當真是本事過人。不知姑娘以何營生?我最敬佩獨立自主、不靠男子、不做攀附權貴的寄生蟲的女子,真心想與姑娘結交。”
字字句句,如利刃般刺向白舒瑤,讓她瞬間無地自容。
她不敢再看江暮婉的眼神,慌忙垂下眼眸,聲音倉促:“景株姑娘,我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話音未落,便快步踏上扶梯,匆匆離去。
陸景株還想追上前去,卻被江暮婉死死拉住。
她氣得跺腳,滿心不甘:“嫂嫂!我還沒替你討回公道,怎能放她走!”
江暮婉臉色蒼白,拉著陸景株走到僻靜的假山之後,聲音疲憊又無奈:“景株,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就算你與她爭執,也改變不了她與你兄長舊情復燃的事實。你兄長心中念著她,護著她,若是知曉你為難她,定會心疼惱怒,何苦讓自己陷入兩難。”
陸景株看著素來溫婉卻從不示弱的嫂嫂,如今這般心灰意冷的模樣,心頭一緊,小心翼翼地拉著她的手,輕聲問道:“嫂嫂,你…… 你是不是不要兄長了?”
從前,但凡陸景淵身邊有半分異性糾葛,嫂嫂都會滿心在意,竭力維護自己的身份。
可如今,兄長的白月光就站在眼前,嫂嫂卻這般不爭不搶,淡然忍讓。
若不是動了放棄的心思,怎會如此。
江暮婉垂眸,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從來不是她不要陸景淵,是他,嫌棄了她。
為了能早日攢下足夠的資本,與陸景淵和離,脫離這牢籠般的侯府,江暮婉回到院中,便一頭扎進書卷醫書之中。
幾千萬的身家,換算成侯府的銀兩田產,絕非小數,短時間內,她該如何籌得這筆錢財?
轉眼到了朔日,江暮婉依約前往城郊草堂,拜入老大夫於陽門下,成了老先生的親傳弟子,協助打理醫館事務。
拜師首日,她便結識了醫館的師兄師姐,也認識了於老先生座下的李明遠李師兄,心中漸漸明晰了日後安身立命的方向。
傍晚醫館歇業,江暮婉回了一趟江家。
江家的三進小院,不算闊綽,卻處處透著溫馨。
父親江峰、母親劉芸見她歸來,滿心歡喜,弟弟江暮晨更是忙前忙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了頓家常晚飯,閒話家常,讓她連日來緊繃的心緒稍稍舒緩。
只因學醫的書卷典籍都在侯府別院,江暮婉無奈,只能辭別父母,重回永寧侯府。
沐浴更衣後,她換上素色軟緞寢衣,坐在燈下翻看醫書,潛心學習。
約莫亥時,院門外傳來熟悉的馬蹄聲,緊接著便是侍從李明的通傳。
片刻後,臥房房門被人推開,一身玄色錦袍的陸景淵,周身裹挾著寒氣,面色陰沉地走了進來。
江暮婉抬眸望去,眉頭不自覺蹙起。
三日前,他分明說要遠赴邊境巡查,至少半月才歸。
如今不過三日,他怎會突然折返?
她握著書卷的指尖,微微收緊,心頭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