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怕耽誤你
夜色深沉，夜雨淅淅瀝瀝，仍舊未有停歇之意。
韓子安驅車將陸景淵送回侯府之時，府中太醫方才診脈離去。
陸景淵快步踏入寢殿，目光一瞬落在床榻之上江暮婉蒼白失色的面容上，心頭驟然一緊。
女子沉眠夢中，秀眉緊緊蹙起，長睫凝著溼意，眉眼蹙攏，似是深陷夢魘，受盡苦楚。
他伸手握住江暮婉的皓腕，只覺掌心滾燙，高熱難退。
他離去之時，她尚且還有氣力與他爭執哭鬧，不過短短片刻，怎會驟然病成這般模樣？
往日裡江暮婉身子素來康健，尋常強身健體之術皆是不在話下，何曾這般虛弱過。若非親眼所見，他斷然不敢相信。
陸景淵轉頭看向一旁的陸景株，語聲沉冷：“她何時高熱昏厥的？”
陸景株眼眶泛紅，滿心焦灼：“我數次來看嫂嫂，皆無人應答，找兄長你是石沉大海。母親憂心你們夫妻二人爭執不和，便命我過來探望。”
“我趕到之時，嫂嫂便靜靜躺在府門之外的雨地之中，也不知在冰冷雨裡躺了多久。”
一旁的韓子安抬手用手肘撞了撞陸景淵，神色帶著幾分責備：“你臨走之前，可是與她大吵一架？”
陸景淵面色陰沉至極，周身寒氣四溢，只冷聲道：“你們都先退下吧。”
“兄長，退熱湯藥已然喂下，太醫囑咐要時時以溫水擦拭身子物理降溫，一個時辰需探一次體溫，若是高熱不退，便要即刻送往醫館。”陸景株依舊放心不下，細細叮囑完畢，才隨著韓子安一同離去。
出了主臥門外，韓子安一把拽住陸景株，故作戲謔：“你這丫頭，平日裡處處針對我，今日倒是要好好掰扯一番。”
陸景株卻一把攥住他的衣襟，眼中滿是急切：“韓子安，你定然知曉白舒瑤身在何處，帶我去找她！”
韓子安見她這般模樣，哪裡還敢玩笑，身子一滑，如同滑魚一般快步溜下回廊，避之不及。
寢殿之內，只剩陸景淵一人。
他身著素白錦衫，玄色長褲，隨手將衣袖挽至小臂，露出線條利落有力的腕骨。
他謹遵太醫囑咐，按時為江暮婉探體溫、喂溫水，取來溫水絹帕，細細為她擦拭肌膚降溫。
一舉一動冷靜沉穩，有條不紊，仿若在處理一樁尋常公務，無半分多餘情緒。
“景淵哥哥……”
床榻上的江暮婉神志不清，雙手在空中無意識胡亂揮舞，唇間喃喃念著他的名字。
陸景淵伸手輕輕握住她不安晃動的雙手，擦拭掌心的動作，不自覺放柔了幾分。
夢裡夢外皆是他，這般痴心入骨，她又怎會捨得離他而去。
今夜之事，終究是他疏忽大意了。
彼時她心緒崩潰，情緒激盪，他本該多留片刻，待她稍稍平復再離去，不該那般決然轉身。
江暮婉這一病，昏昏沉沉臥床三日，方才緩緩轉醒。
醒來之時，頭腦依舊昏沉發脹，渾身痠軟無力。
先前早已與於陽老先生說好，要去拜見那位李姓師兄，卻因這場高熱大病耽擱下來，平白失了約，心中不免愧疚，想著日後定要登門致歉。
她緩步走出寢殿，遠遠望見書房門敞開著。
殿內傳來陸景淵與侍衛的低沉語聲。
今日乃是平日上朝理事之日，此刻巳時已過，他竟未曾前去朝堂，留在府中。
不多時，陸景淵從書房走出，恰好撞見立在廊下發怔的江暮婉。
他邁步走上前，抬手便想去探她的額頭，檢視高熱是否退去。
江暮婉下意識偏頭避開，不願與他有半分觸碰。
陸景淵面色頓時沉下，語氣帶著幾分不悅：“江暮婉，這便是為人妻室，對待夫君該有的模樣嗎？”
江暮婉仿若未曾聽見他的言語，神色淡漠，徑直朝著門外方向走去。
她心中積滿委屈怨懟，滿心鬱結，多想放聲爭吵，將所有苦楚盡數發洩，可如今身子虛弱，早已沒有半分力氣。
更何況，她如今一身枷鎖，滿身虧欠，連發脾氣的資格，都早已沒有了。
自那日之後，二人默契十足，絕口不提別院白舒瑤之事。
只是除卻這件事，江暮婉才恍然發覺，她與陸景淵之間，早已無話可說，形同陌路。
江暮婉轉身打算去往更衣隔間，手腕卻驟然被人攥住。
陸景淵將她拉至身前，目光沉沉望著她：“身子高熱昏迷三日，為何不命人傳信於我？”
江暮婉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語聲淡淡，帶著一絲刺骨寒涼：“我怕擾了你的溫存良宵。”
在他心中，她的生死病痛從來都無關緊要，又怎會在意她是否染病傷身。
江暮婉周身縈繞著一股死寂淡漠的氣息，毫無生機，這般模樣，讓陸景淵心中莫名煩悶，極是不喜。
他沉默片刻，轉開話題：“午後我要遠赴南疆出一趟遠門。畫坊之人會送來新的夫人畫像，你好生在家等候。”
“我沒空。”
江暮婉面無表情出聲打斷，抬手掙脫他的桎梏，徑直轉身離去。
陸景淵眉宇間染上幾分不耐與慍怒：“你鬧也鬧過，氣也出過，東西也砸過，凡事該適可而止了。”
江暮婉未曾回頭，徑直走入更衣間，不予理會。
江暮婉離去不久，侍衛李明走入殿中，躬身行禮：“侯爺，車馬已然備好，可以啟程了。”
陸景淵淡淡開口：“行程延後兩個時辰。”
李明看著府中往來忙碌、正在懸掛新畫像的畫坊匠人，心中瞭然，躬身悄然退下。
夜幕降臨，江暮婉自外歸來，手中抱著厚厚一摞醫書典籍。
望著廳堂牆上重新懸掛起來的畫像，她心中毫無半分波瀾。
陸景淵素來擅長做這些表面功夫，一心維持著夫妻和睦、家世圓滿、品行端方的世家郎君模樣，又怎會容許她毀了這一副完美皮囊。
入夜，陸景株提著溫熱粥食前來探望，看著桌案上堆放的諸多醫書，不由得滿心意外：“嫂子，你當真執意要與我兄長和離嗎？”
江暮婉合上書卷，輕聲回道：“我只想入醫館研習醫術，安穩度日。”
陸景株眼底滿是不捨：“嫂子，你何苦這般辛苦。我兄長縱然行事混賬，可在錢財用度之上，從來不曾虧待過半分。今日午後，他還特意跟我提起，讓我多來你這陪你解悶。”
江暮婉垂眸，默然不語。
不可否認，陸景淵在銀錢物資之上，對她、對江家向來大方慷慨。
可這份慷慨之下，全是算計，全是權衡，是一場冰冷的利益交易。
她無法告訴陸景株，自己之所以遲遲不肯和離，皆是被陸景淵以鉅額債款、以江家上下相逼脅迫。
終究是她的兄長，她不願讓陸景株夾在中間為難。
江暮婉不願再談及此事，輕聲岔開話題：“在家中日日閒散，倒不如尋些正事消磨時日。過幾日我便去醫館，辦好入館文書，待到寅日便可正式入館當值。”
“那一日我陪你一同前去。”陸景株立刻應聲。
江暮婉未曾用過早食。陸景株生怕她體虛犯了病，提著溫家一早備好的食盒，一路寸步不離陪著她。
二人走出樓閣，就在這時，一個垂髫稚童迎面跑來，直直撞上陸景株的身子。
手中的單據、食盒應聲落地，食盒在地面滾了幾圈，最終撞在廊下垃圾桶旁停了下來。
陸景株當即蹙眉，指著那孩童怒聲道：“哪家的頑童，還不速速站住！”
“景株，算了。”江暮婉伸手攔住她，語氣平淡勸解。
不遠處，正欲踏入閣樓的白舒瑤，聽見“景株”二字，腳步驟然頓住。
她的目光在江暮婉與陸景株二人身上來回打量，最終牢牢定格在江暮婉的容顏之上。
自歸京以來，她曾揹著陸景淵，偷偷見過江暮婉一次，一眼便認出了眼前之人。
這一刻她才明白，為何自己屢次對陸景淵流露心意，百般暗示，他卻始終守著分寸，與自己劃清界限，不肯越雷池半步。
眼前女子容貌清麗，氣質溫婉，眉眼楚楚動人，這般容貌風骨，的確最是惹人傾心。
白舒瑤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妒意，面上卻依舊溫婉柔和，不動聲色地朝著二人緩步走來。
她故作未曾看見一旁的江暮婉，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食盒，遞到陸景株手中，柔聲開口試探：
“這位姑娘，看你的模樣，可是陸氏宗族之人，姓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