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們和離吧
江暮婉在江府孃家暫住了兩日。
抬眼望向案頭曆書，已是六月中旬，恰逢江南梅雨季。
自江府宅院走出，方才落過一陣中雨，天地間煙雨濛濛，暴雨褪盡世間萬般色彩，入目皆是一片灰濛。
空氣潮溼悶熱，連心口都似被溼意裹住，悶得發緊，彷彿連心底都能擰出水漬來。
江暮婉特意挑了陸景淵上朝赴衙、離府的週一之日，獨自迴轉陸府別院，來收拾自己的行囊物件。
縱然做錯事、負了這段姻緣的從來不是她，可她如今，早已不知該如何面對陸景淵。
爭辯無益，哭鬧無用，到頭來結局早已註定。
倒不如彼此留幾分最後體面，好聚好散。
重回這座她居住了三載的婚房別院，江暮婉緩步拾階上樓。
臥室內光景依舊，還是她那日負氣離去時的模樣。
陸景淵擱置在床頭的粥碗仍在原處，她那日凌亂掀開的錦被，亦是分毫未動。
看來她離去這幾日，陸景淵壓根未曾回過此處歇息。
腦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陸景淵與白舒瑤相依親暱的畫面，心口驟然抽緊，陣陣鈍痛蔓延四肢百骸，疼得她幾乎難以支撐。
江暮婉移步步入更衣間，取出一隻行李箱籠。
只隨手揀了幾身日常常穿的衣衫，再添幾件貼身衣物，便再無多取。
早在她嫁與陸景淵之前，江家便已家道中落，成婚三載，她一直仰仗陸景淵照拂度日。
這座偌大的別院之中，件件陳設、衣衫首飾，竟沒有一物是憑她自己之力所得。
目光落至衣架上象牙白錦緞襦，面料細膩光潔，溫潤雅緻。上衫溫婉圓領，剪裁合體，線條柔和；下身白裙裙襬規整，邊角繡淺淡玉色蘭草暗繡，素雅含蓄，不顯張揚。腰間白綢束腰，襯得身段窈窕嫻靜，裙襬行走間步履輕緩，白錦微動，端莊溫婉，自帶大家閨秀的溫潤氣韻，乾淨又耐看。江暮婉眸光微微一滯，指尖輕輕撫上衣料。
這件衣衫，是她嫁入陸家那年盛夏，她瞞著眾人，偷偷奔赴陸景淵出差遊歷的城池，纏著他陪自己上街閒逛時，一同買下的衣衫。
猶記當年，那商人問她想要何等紋樣圖案，她當眾踮腳吻上陸景淵眉眼，笑著對那商人言道：
“我夫君容貌俊朗，已是風華無雙，你只管將我得繡的好看些，免得我配不上他。”
待她這件衣衫做好好，陸景淵卻稱尚有俗務纏身，不肯再多等候片刻。
是以他的那件衣衫，便是素白一色，乾乾淨淨，未有半分繡樣。
江暮婉抬手開啟陸景淵的衣箱，從最底層抽屜裡取出那件素白長衫，連同自己這件，默然丟進角落廢棄竹筐之中。
三載光陰，無論她如何撒嬌軟磨、百般央求，陸景淵自始至終，從未穿過這件衣衫一次。
江暮婉望著竹筐裡的兩件衣衫，怔怔失神許久，而後喚來幾名府中僕婦。
這座佔地闊綽的別院，她親自領著僕婦細細清掃，裡裡外外無一遺漏。
但凡屬於她江暮婉的痕跡，盡數收拾乾淨，不留分毫。
一名僕婦看在眼裡，心中不忍，輕聲開口：“少夫人，那堂中掛著的雙人畫像，難道也要一併丟棄嗎？”
江暮婉眉眼平靜，無半分波瀾，淡淡吐出一字：“扔。”
漸近暮色時分，江暮婉結清僕婦工錢，讓她們將院中雜物垃圾一併盡數帶走。
偌大的宅院驟然變得空曠冷清，望著四下整潔的院落，江暮婉胸口那份鬱結的煩悶，才稍稍舒緩幾分。
她將行囊衣箱放在院門玄關之處，隨後她讓身邊的丫鬟去給陸景淵傳個信。
另一邊，陸景淵收到江暮婉讓丫鬟傳來的訊息，動身。
在他心中，只當是她已然消了心氣，冷靜下來，主動迴轉家中。
往日種種彆扭爭執，他便打算一筆揭過，權當從未發生。
侍從李明步入書房，垂首回稟：“公子，車馬已然備好。”
陸景淵淡淡開口：“今夜晚間那場應酬宴席，盡數推掉。”
李明躬身應下，心中暗自感慨。
自家公子前些日子對少夫人不聞不問，任由她在外漂泊多日，如今少夫人一回府，便連重要應酬都即刻推去，看來公子心中，終究不是全然無情。
陸府府邸門前，陸景淵正要登車離去，煙雨之中，白舒瑤冒著濛濛細雨，快步走到他車前。
陸景淵抬手掀開簾幕，讓她登車入內，眉眼微沉：“府中安穩待著便是，何苦冒雨跑出來？”
華貴馬車後排，白舒瑤輕輕拽住陸景淵的衣袖，神色決然：“景淵，我思慮再三，還是決意就此離去。”
陸景淵面色一沉，語氣帶著幾分不悅：“休得胡鬧。”
白舒瑤眼底滿是憂色，輕聲道：“你與尊夫人鬧得這般僵硬，你不去好生寬慰安撫，她心中定然難平。”
她稍稍停頓片刻，眼底染上一抹悽楚：“這些年的坎坷過往，是我心中永遠的傷痛，我不願再被旁人指指點點，惹人非議。”
“你我門第懸殊，本就門不當戶不對，縱然我心悅你，願為你赴死，也終究得不到陸家上下的敬重。我不願拖累於你，寧可獨自飄零，也不願日日被尊夫人猜忌針對。”
言罷，白舒瑤便要推開車門，冒雨離去。
陸景淵當即下車上前，將她攔住，眼底滿是疼惜之色：“說的是甚麼傻話。有我在一日，便無人敢對你半句非議。無論日後發生何事，我都絕不會棄你不顧。”
說罷，他伸手將白舒瑤重新抱回馬車之中。
白舒瑤假意哭鬧，掙扎著便要下車：“與其被尊夫人辱罵虛榮貪勢、斥我身份不堪，我倒不如帶著孩兒，一同了結此生，省得惹人厭煩。”
陸景淵見狀，再次沉聲向她許諾安撫：“舒瑤你安心便是，我絕不會將你與孩兒之事告知她分毫，斷不會讓她以此為難苛責你們。”
聽聞此言，白舒瑤方才漸漸止住哭聲。
她抬眸望著陸景淵，眉眼間帶著幾分猶疑：“你若是始終不肯與尊夫人解釋半分，倘若她執意要與你和離，該如何是好？”
陸景淵語氣篤定，毫無半分顧慮：“你只管放寬心，她絕不會的。”
吵鬧賭氣或許有之，但若論和離斷情，江暮婉萬萬做不出來。
白舒瑤聞言，梨花帶雨的容顏上，終於漾開一抹淺淡笑意。
她抬手拭去眼角淚痕，不顧陸景淵阻攔，再次推開車門走入雨幕：“你快去回府寬慰嫂嫂吧，不必管我，我一人無礙。”
說完，便冒著煙雨，轉身快步離去。
陸景淵終究放心不下，吩咐車伕悄悄跟在身後，暗中照拂。
車伕忍不住輕聲勸道：“公子，少夫人尚在府中等候……”
陸景淵目光緊緊望著白舒瑤離去的方向，語氣淡漠：“她多等片刻無妨，若是舒瑤染了風寒，身子受了涼，那才不妥。”
車伕將到了嘴邊的話語盡數嚥下，不敢再多言語，只能依命行事。
兩個時辰過後，夜色漸深，已是將近戌時。
陸景淵才姍姍趕回他與江暮婉居住的別院。
距離丫鬟給他傳去口訊，已然過了整整三個時辰。
一眼望見玄關處擺放整齊的行囊衣箱，陸景淵眸色微微一沉。
待視線掃過堂中明亮燈火、搖曳屏扇，以及靜靜坐在錦榻之上的江暮婉，臉上沉鬱之色，又漸漸緩和下來。
他隨手將外間披風脫下，擱置在旁錦榻，緩步走到江暮婉身側，將一路帶回的精緻甜點放在桌案之上。
見她近日清瘦不少，想來定是三餐不繼，未曾好生用膳。
“夜裡可用過晚膳？”
江暮婉纖長睫毛輕輕顫了顫，目光緩緩落在桌案食盒之上。
成婚三載，這是陸景淵第一次，主動為她帶回吃食點心。
她唇瓣微動，語聲清淡無波：“我不餓。”
陸景淵傾身上前，想要吻上她的唇瓣，低沉嗓音裹著幾分曖昧試探：“既然不餓，那便歇息吧。”
江暮婉輕輕偏頭避開，躲開他靠近的氣息，全然無視他話語裡的隱晦暗示。
成婚三載，陸景淵哄她寬慰她的法子，向來只有這一種。
從前的她，太過痴心卑微。
哪怕心中怨氣再深，委屈再重，只要這般溫存相伴一夜，便甚麼煩惱苦楚都能盡數拋之腦後。
可如今的陸景淵，早已沾染俗世風塵，再也不是她心中那個乾乾淨淨的良人。
她不要了，也再也不想要了。
江暮婉從容取出早已備好的一紙和離文書，連同一支狼毫墨筆，一同輕輕放在桌案之上。
她抬眸看向眼前之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絕：
“景淵哥哥，我們和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