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不會和離的
數日未見,二人立在原地,兩兩相望,四下寂然無聲。
只這一眼相望,江暮婉率先轉過身子,不願再多看。
這幾日,她避在城外一處偏僻客棧裡,日夜煎熬。哭累了便睡,睡醒了勉強進食,食不下咽便盡數嘔出,吐罷又沉沉睡去,醒來又是滿眼淚水,日復一日,活得如同行屍走肉。
這期間,陸景淵從未遣侍從李明送來只言片語,半封書信,半點音訊皆無。
她原以為熬過這幾日生不如死的折磨,心中那份痛意總能淡上幾分。
可方才遠遠看見,陸景淵將白舒瑤擁在身側,二人並肩而立,姿態親暱,那一刻,她心口依舊如被利刃撕裂,痛到難以自持。
幸而母親劉芸已然病癒歸家。
從今往後,她再無牽掛,終於可以堂堂正正,與陸景淵求一份和離。
陸景淵眸光沉沉,凝著江暮婉愈發單薄瘦弱的背影,眼底驟然一緊。
不過數日不見,她竟憔悴至此,清瘦得彷彿一陣風便能吹倒。
周遭陸續有下人往來走動,陸景淵收回目光,順勢將身側的白舒瑤輕輕往懷裡帶了一帶,護得愈發親近。
江暮婉上前攔住正要同行的雙親,只說前路人多擁擠,勸父母暫且止步,不必同往。
隨後她陪著江峰、劉芸回到江家,並未即刻返回陸府。
江父江峰心疼女兒,提著菜籃出門,親自去市集採買食材,想做幾樣她愛吃的吃食。
房內,江母劉芸拉著江暮婉坐下,輕聲問道:“婉兒,你同娘說實話,你與景淵,是不是生了嫌隙?”
知女莫若母,女兒連日來的憔悴失神,她全都看在眼裡。
話音剛落,江暮婉淚珠簌簌滾落,砸落衣襟。
劉芸心頭一緊:“婉兒,難不成是景淵做了甚麼對不住你的事?”
她最清楚自己女兒的心,江暮婉愛陸景淵勝過愛自己,若非觸及心底最深的傷,絕不會憔悴頹敗成這般模樣。
江暮婉一語不發,一頭撲進劉芸懷中,積壓多日的委屈與痛苦盡數爆發,放聲痛哭。
同為女子,劉芸瞬間便明白了一切,抱著女兒,亦是紅了眼眶,暗自垂淚。
哭到無力,哭到疲憊,江暮婉才慢慢斂去哭聲,抬起淚眼,語氣平靜卻決絕:
“娘,他心上之人回來了。我想和離。”
劉芸抬手替她拭去淚痕,心疼不已:“你想如何,爹孃都隨你,永遠護著你。”
母女二人走出房間,便見江峰立在門外,眼眶通紅,手裡菜籃微微顫抖,堂堂七尺男兒,聲音沙啞自責:
“都怪為父無能。”
若當年江家不曾落敗,他怎會讓女兒受這般委屈。
奈何江家多年仰仗陸家照拂,人情債壓身,他縱然滿心憤懣,也無顏面去陸家替女兒討一句公道。
這一夜,江暮婉留宿江家,未曾回陸府。
另一邊,陸景淵回了陸府,見院落裡不見江暮婉身影,心中毫無意外。
他只當她素來孝順,岳母大病初癒,留在孃家陪伴亦是情理之中。
他吩咐侍從李明去往陸家老宅傳話,告知老太爺陸遠之與侯爺陸青山、婆母溫如玉,江暮婉已然平安歸來,不必掛念。
溫如玉與小姑陸景株聽聞訊息,即刻趕來別院,卻不見江暮婉人影。
陸景淵淡淡解釋:“岳母剛愈,她留在江家侍奉雙親,今夜不歸。”
溫如玉氣得心口發悶,抬手便想教訓兒子,最後卻還是忍下,怒聲斥道:
“景淵,岳母大病初癒,你身為女婿,怎可不去探望?半點禮數人情都不顧!”
陸景淵神色淡然:“江伯父與江伯母向來明事理,不會怪罪。”
江家如今勢落,再難給他仕途助力,但江家夫婦溫和知禮,從不給他添麻煩,於他而言,已是恰到好處。
陸景株氣得滿面通紅:“兄長!嫂嫂失蹤多日,如今剛回來,你不去探望,不去解釋,你怎配做她夫君?”
陸景淵語氣篤定:“無妨,她自會回來。”
溫如玉心寒至極:“陸景淵,你與你父親一模一樣,骨子裡皆是涼薄冷血!當年我不肯與你父親陸青山和離,只因捨不得你與景株二人,這數十年,我早已悔透了!”
“可你遠不如你父親倖運,你與暮婉至今無有子嗣,毫無牽絆。你若始終這般冷漠相待,終有一日,她會徹底離你而去。”
陸景淵眉眼不變,語氣篤定依舊:
“母親多慮了,暮婉絕不會與我和離。”
大婚那日江暮婉立下的誓言,他記得一清二楚。
她曾說,寧可捨棄性命,也絕不會離開他陸景淵。
陸景株聽得滿心無奈,只覺兄長冥頑不靈。
溫如玉無可奈何,只得親自動身前往江家,打算接江暮婉回去。
江峰、劉芸待人有禮,卻始終不願讓女兒隨她回陸府。
陸景株拉著江暮婉的手,軟聲勸道:“嫂嫂,我兄長已知錯,你隨我們回去,我讓母親好好罰他,替你出氣。”
江暮婉本不想驚動長輩,既然溫如玉親自登門,她便不再藏掖。
她從容坐下,看向溫如玉,語氣平靜卻無比堅定:
“婆母,我心意已決,懇請准予我與景淵和離。”
一語落下,溫如玉臉色驟然大變。
陸景株慌忙起身:“嫂嫂,你與我兄長多年情分,萬萬不可一時衝動!”
江暮婉心底一片寒涼。
多年情分,從頭到尾,不過是她一人痴心執念。
“我思慮已久,絕非一時衝動,此事不必再勸。”
劉芸紅著一雙哭腫的眼,柔聲開口:
“親家母,這些年陸家對江家的恩情,我們銘記在心。如今景淵心中另有歸屬,暮婉與他尚無子嗣,趁早和離,於兩人皆是解脫。”
溫如玉從江家走出,一路默然無言。
她年輕時,也曾親歷丈夫陸青山的變心背叛,那番心碎絕望,她比誰都懂。
當年為了兒女,為了陸家顏面,她忍了一輩子。
陸青山當年雖斷了外頭情緣,可骨子裡的涼薄算計,從未更改。
陸家男子,向來如此。
老太爺陸遠之是這樣,夫君陸青山是這樣,兒子陸景淵,亦是這般涼薄心性。
江暮婉溫婉善良,年華正好,她身為女子,真心不願看著她重蹈自己覆轍。
可身為母親,她又捨不得親眼看著兒子姻緣斷裂。
萬般糾結之下,溫如玉終究折返陸府。
見陸景淵深夜未眠,她壓下滿心失望,沉聲叮囑:
“明日休沐,你備好厚禮,隨我同去江家,登門致歉,好好解釋前因後果,把暮婉接回來。”
陸景淵連日心緒難寧,眼底倦色難掩,依舊淡淡回道:
“母親,我與暮婉之事,我自有安排。”
陸景株急得直跺腳:“兄長!嫂嫂都要與你和離了,你怎還這般淡然!”
陸景淵面上閒適神色慢慢凝住,轉瞬又恢復那副淡漠模樣,看向妹妹,語氣帶著幾分冷意警告:
“景株,你年歲已長,日後莫再輕言妄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