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得給薛濯備足一個月穿的衣裳、用的零碎物件兒。
書房裡的書啊筆啊墨啊那些,璟才比她熟多了。
哪些該帶、哪些留下,他心裡有數。
這事就乾脆交給他了。
璟才一邊疊衣裳一邊唸叨。
“莊子上啥都有,樂雅你別瞎操心,只把大公子的換洗衣服整齊就行啦。”
樂雅應了聲嗯,順口問。
“大公子以前常去那莊子?”
璟才搖頭。
“不常去,就去過兩回。不過那兒山清水秀的,主子圖個清靜,咱們底下人嘛,就是跟著沾光歇兩天。”
聽說二公子最近要回京了。
昨天大奶奶過壽,大公子壓根兒沒露面。
連琉璃院都沒踏進半步,只讓文霖拎了點小禮過去意思意思。
結果大奶奶當場氣得摔了茶盞,在屋裡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嗐,愛咋地咋地吧!
反正閒雲院的事兒,輪不到旁人來摻和。
到了中午,樂雅吃完午飯正擦嘴,璟才又湊上來講新鮮事。
“我剛聽門房兄弟講的,昨還在咱們閒雲院橫著走的姚姑娘,今早被她爹姚相親自送去城外瑤華庵了!八成是姚相知道她在咱們院裡撒野的事兒了,這下看她還有臉沒臉再往大公子跟前湊!”
樂雅一聽,愣了一下。
她也琢磨不準這事是不是跟昨天有關,只暗歎一句。
這姚相倒是個拎得清的。
念頭一轉,便撂開手,再沒多想。
……
第二天一大早,府門外停了馬車。
一輛給薛濯坐,另一輛專門裝行李雜物。
薛濯頭天就跟老夫人道了別,臨出門還特地過去磕了個頭。
天剛亮,車隊就出發往莊子去了。
八月的太陽毒得很,可車廂裡涼快得很。
四角擺著冰鑑,冰塊正冒著絲絲白氣。
中間矮几上堆著剛摘的桃子、葡萄、西瓜。
一口咬下去,甜水直淌。
樂雅只是個丫鬟,哪能跟主子同坐一輛車?
她就跟璟才、瑞珠一塊兒慢慢溜達著走。
好在馬車走得慢,他們幾步就能追上,也不費勁兒。
田媽媽、清芷,還有幾個護衛,都留府裡守院子了。
文霖呢?
他一直寸步不離大公子,這會兒正穩穩坐在前頭趕車呢。
瑞珠抬頭瞅了眼天上那輪火辣辣的日頭,臉上粉都快曬化了。
“這鬼天氣,燙得人頭皮發麻……”
“熱死了熱死了!這天跟蒸籠似的,到底啥時候才能到啊?”
以前在王府,出門不是轎子就是馬車。
哪用自己頂著大太陽跑腿走?
見璟才和樂雅都當沒聽見。
她眼珠子一轉,立馬哎喲一聲捂住腳踝。
“糟了糟了,我好像把腳給扭了,一步也挪不動啦!”
璟才揉了揉眉心,無奈地掃她一眼。
“這才剛出城門呢。要不,我讓公子派個人,送你回府歇著?”
瑞珠臉一紅,馬上站直身子,還故意把腰桿挺得筆直。
“咳……我就是隨口一說,不用送不用送!”
樂雅看個正著,心裡門兒清。
這是想鑽薛濯的車裡去呢。
可她太瞭解薛濯了。
有潔癖,碰過的東西都要重擦三遍。
甭管為啥這次帶上了瑞珠。
這馬車裡頭,連根頭髮絲兒都得按他的規矩擺。
不然早該聽見動靜了。
瑞珠嚷得這麼大聲,薛濯又不是耳朵塞了棉花。
樂雅剛抬手擦汗,就見馬車簾子掀開半邊。
薛濯那雙鳳眼斜斜掃過來。
冷是冷,又不像真生氣,只那麼淡淡一落,正好釘在她臉上。
“上來。”
樂雅一懵,手指下意識點了點自己鼻尖。
“我?”
他挑了挑右眉毛,像在說不然呢?
樂雅硬著頭皮鑽進車裡。
瑞珠那眼神立刻像刀子一樣甩過來,活像要把她生吞了。
簾子一落,一股涼氣裹著淡淡梅香撲面而來。
冰鑑裡鎮著冰塊,水汽都沁著涼。
還是主子會過日子啊……
可薛濯叫她上來,肯定不是為了讓她吹空調。
她悄悄瞄他一眼,小聲問。
“大公子,您有事兒吩咐?”
他目光在她的臉上溜了一圈,眼皮略略一壓,眼裡浮起一絲笑,又不像笑。
其實他喊她上來,真沒打算使喚她。
車上能幹啥?
真是個愣頭青丫頭!
“那杯茶,喝掉。”
樂雅傻乎乎接過來,仰頭就灌。
剛滑進喉嚨,舌尖猛地一甜一麻。
不是茶!
是果酒!
“咳咳……公子!”
她捂住嘴,肩膀劇烈聳動。
他眼皮都沒抬。
“行了,坐好別動。”
樂雅更懵了。
喊我上來,就為讓我喝一口甜甜的酒?
摸不著頭腦,可人家書都翻頁了,她也不敢再吱聲。
只好縮著肩膀坐角落,努力把自己變成空氣。
車廂裡靜得能聽見冰塊慢慢化水的輕響。
樂雅實在憋不住,悄悄掀開一道簾縫往外瞅。
京城這條街,十年了,還是吵吵嚷嚷、熱熱鬧鬧的老樣子。
眼下正是大熱天,街邊擺攤賣冰鎮酥酪的不少。
幾個打扮時髦的小姑娘捧著碗,呼哧呼哧吃得滿臉都是笑。
樂雅盯著那倆姑娘瞧了會兒,目光在她們身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心裡頭一酸,又想到阿姐了。
想到阿姐臨走前攥著她的手,聲音發顫卻強撐著笑的樣子。
薛濯也抬眼望過去,從車窗縫裡看見外頭人來人往的熱鬧勁兒。
還有樂雅那半邊還沒好利索、微微泛紅的臉頰。
就在這時候,他眼角一掃,發現街角站著個穿寶藍袍子的公子哥。
小廝低著頭,雙手捧著一卷紙,偶爾點頭應一聲。
薛濯眼皮一壓,認出來了,是趙君亦。
這些細節加起來,沒有半分遲疑,立刻確認了身份。
他扭頭盯了樂雅一眼,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後脖頸。
偏巧馬車猛地一晃,車輪碾過一塊翹起的青石板。
車身向右一斜,車廂裡木架上的銅鈴鐺叮啷一聲響。
樂雅整個人往後一仰,身子一歪,直愣愣撲進了薛濯懷裡。
好在薛濯手快,原本掐著她脖子的手立馬往上一託,穩穩墊在她後腦勺底下。
另一隻手呢?
順手就繞到她腰前,摟住了。
樂雅心口一跳,腦袋當場發懵。
他這是幹啥?
咋突然就動手動腳的?
“大公子?”
她下意識想掙。
可剛一動,後脖子那兒就噴來一股熱氣。
車簾擋著光,裡面暗乎乎的。
薛濯垂著眼,清清楚楚看見她烏黑的發頂。
盯了半晌,才慢悠悠鬆開手。
他難得拖著調子開口。
“剛才……我在外頭瞅見趙二公子了。”
樂雅咬住下唇,一下子定住,緊接著就納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