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壓根沒提過趙君亦啊,他咋張嘴就叫出名字?
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先愣住了。
對啊,這位爺,哪件事不是門兒清?
當初他親自把她接回國公府,肯定早讓人翻過她的底細。
靖安侯府那檔子事,對他來說,怕是比自家茶壺放哪兒還清楚。
樂雅悄悄挪了兩步,坐回車廂另一頭。
抬手搓了搓發燙的耳朵,好像這樣就能把剛才那股子熱乎氣給搓掉。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外頭日光斜斜照進來。
“奴婢……奴婢曉得了,大公子提醒。”
薛濯應該也不是存心的。
她低頭盯著自己鞋尖,再沒抬頭看對面一眼。
自然也沒看見,薛濯那雙冷得像深潭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鎖著她。
……
那邊離馬車老遠的趙君亦,鼻子突然一癢。
“阿嚏!”
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他皺著眉吸了吸氣,鼻尖泛起一點紅。
“公子這天氣還打噴嚏?別是中暑了吧?”
趙君亦抬手就是一記輕敲。
“讓你找個人,都找幾天了?人影兒呢?合著你們吃飯不用嚼,幹活全靠喘氣?”
山玉苦著臉瞄他一眼。
“公子不是不知道,京城這麼大,宋姑娘一個閨閣姑娘,既沒上街逛,又沒露面,咱上哪兒撒網撈去?”
趙君亦愣了愣,抬腳就給了那人小腿一下。
他哪能不懂這個理兒?
可自打上回在街口那家舊書鋪撞見樂雅。
聽說她現在就在京城住著,心裡頭那點從小一起長大的念想,就跟被火燎了似的,一下子又旺了起來。
有時候半夜醒來,眼前還晃著小時候她扎著兩個小辮、追著他跑的樣子。
再說,他也確實虧欠她。
山玉又補了一句。
“這事兒啊,不光要躲著侯夫人,連少夫人那兒也得捂嚴實了。公子您看,能不能再容咱們緩一緩?”
趙君亦早就是有家室的人了。
他成親已有六年,妻子是兵部侍郎的嫡長女,賢淑穩重,持家有方,育有一子一女。
當年樂雅登門那會兒,他娘說話不留情面,句句都往人心窩子上扎。
老夫人當場就沉下臉,指著他父親牌位說。
“趙家祖訓清白,從不納來歷不明之人。”
又讓丫鬟把樂雅帶來的兩隻舊包袱直接擱在門檻外頭。
這事,打死也不能讓老孃聽見風聲。
他還記得上次遠遠瞅見樂雅。
一身粗布衣裳,袖口都磨出了毛邊,頭上連根像樣的簪子都沒有。
一看就知道,日子過得挺緊巴。
他早想好了。
人要是找著了,哪怕娘死活不肯讓她進門做妾。
他也乾脆在外頭另買個小院,安安穩穩供她過活。
怎麼說呢?
青梅竹馬的情分擺在那兒。
就算只能當個外頭養著的人,也算沒徹底砸了當年兩家大人說好的親事。
“得了得了,那就再多給幾天功夫。”
……
樂雅壓根沒把趙君亦的事兒往心裡擱。
她自己清楚得很。
和趙家,早八百年前就斷得乾乾淨淨了。
薛濯剛才怕趙君亦看見她坐在國公府的馬車上。
八成也是怕她這點舊事,惹出甚麼閒話,連累了薛家的清名。
“若有人問起你從前,你只管實說,不必遮掩。”
她點頭應了,心裡卻更明白自己該守的分寸。
畢竟,她只是個普通丫鬟罷了。
至於趙君亦上次張嘴就說她這些年混跡風月場,這話真讓人聽了反胃。
兩人明明都在京裡,但她寧願繞三條街,也不想再碰上他那副裝模作樣的臉。
比起他那些虛頭巴腦的甜言蜜語。
她寧可天天守在閒雲院,給薛濯沏茶、擦桌子。
“公子,到了。”
前頭文霖一拉韁繩,馬車穩穩停住。
樂雅麻利地跳下車,轉身就去後一輛車上搬箱子。
剛抬頭一瞧,心口就輕輕一跳。
這莊子背靠著青山,門前是條清亮亮的小河。
四周全是蔥蔥郁郁的竹子。
再遠點,柳樹垂著綠絲絛。
莊子四周靜得連鳥叫都聽得清清楚楚。
風過處,花瓣與花粉一同浮起,在斜陽裡打著旋兒,慢慢飄落。
忽見從莊子裡快步迎出來一男一女。
那男管事一眼瞅見薛濯,立馬俯身下拜。
“大公子!屋子全收拾好了,請您隨小的來。”
“這位是劉廚娘,往後一個月,您吃喝都在她這兒管。”
樂雅和璟才悄悄對上眼。
嘿,這下省事了!
照舊掃掃地、理理櫃子,連灶臺都不用沾。
薛濯嗯了一聲,聲音不輕不重,落在風裡剛好能聽見。
瑞珠剛誇完這地方清淨,轉頭就瞥見樂雅,酸味又冒了出來。
“哎喲,你這小丫頭運氣真不錯!我一路顛得骨頭都散架了,大公子怎麼就看不見我呢?”
他真沒瞅見她這張臉有多俊嗎?
王爺把她送來,不是讓她杵在這兒當花瓶的!
樂雅頭也不抬,手腳麻利地歸置行李。
她語氣平平淡淡,可瑞珠聽了卻像被針紮了似的。
都是新來的,憑甚麼你就能近身伺候?
我還得在邊上乾瞪眼?
樂雅動作快得很,三下兩下就把薛濯的箱子搬進屋。
她卸下箱釦,把褥子抖開鋪平,四角掖緊。
又取來枕頭拍松,塞進繡梅枝紋的枕套裡,再輕輕放在床頭正中。
可眼下最頭疼的,是今晚睡哪兒。
她剛才溜了一圈,發現旁邊幾間廂房確實能住人。
門扇完好,窗紙未破,炕蓆也換過新的。
可要她跟瑞珠擠一間……
光是想想兩人低頭不見抬頭見、話裡帶刺又不敢明著掐,就渾身不得勁。
瑞珠慣愛拿帕子掩口。
她一抬眼,巴巴瞅向薛濯。
薛濯一瞧就樂了,嘴角一翹,聲音裡帶著點逗弄。
“還跟弘安寺一個規矩,你睡窗邊那張小榻,替我盯著夜,行不行?”
樂雅當場僵住,後脖頸一涼,手心都冒出汗來。
她張了一下嘴。
“大公子……這屋裡是沒空房了吧?”
薛濯眼皮一掀,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慢悠悠補了一句。
“嫌這兒委屈?那你就回秋水堂次間守夜,自己挑。”
樂雅一秒都沒猶豫,仰起小臉,笑得比蜜還甜。
“奴婢願在這兒給您守夜!”
誰不知道?
主子要人守夜,下人就該在主子屋外候著。
閒雲院遠著呢,來回跑一趟天都黑透了。
這兒好歹門一關就是自己地盤。
睜眼閉眼一個月,熬完拉倒!
薛濯這才舒坦了,微微頷首。
看她低著頭,抱起包袱乖乖挪到窗邊矮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