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風平浪靜,可薛濯心裡卻隱隱覺得。
那個一向守在他手邊的小丫鬟,好像……開始悄悄繞著他走了。
薛濯那陣子正被刑部的活兒壓得喘不過氣。
這麼一來,主僕倆一天到晚見不著面,說不上三句話。
樂雅倒挺稀罕這清靜日子。
閒下來還跟璟才混熟了,話也多了起來,能一起蹲在石榴樹下剝新摘的蓮蓬。
秋水堂就她一個使喚丫頭。
璟才年紀跟她差不多大。
雖說是個書童,可嘴皮子靈光、愛講笑話,心眼兒也直來直去。
樂雅跟他待著,心裡踏實。
七月快過完那會兒。
大奶奶姚氏辦生辰,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全請到了。
丫鬟們來回穿梭,托盤上酒盞不晃一滴。
可偏巧那幾天薛濯忙得腳打後腦勺,閒雲院這邊連個影子都撈不著。
樂雅早上送他出府時,本想問問。
轉念一想,聽說他跟大奶奶母子倆多年沒好好說過話。
這話卡在嗓子眼,到底沒敢冒出來。
當天國公府裡歡聲笑語不斷。
樂雅卻蹲在閒雲院屋簷底下,瞧璟才拿草棍兒逗蛐蛐兒。
她原以為薛濯不在,這事就跟他們八竿子打不著。
誰成想,下午還真有人找上門來了。
來的不是別人。
是離過婚的丞相家大小姐,姚白芷。
她穿著藕荷色雲雁紋褙子,髮間一支累絲金鳳銜珠步搖。
身後跟著一個老嬤嬤、兩個丫鬟。
輕車熟路走到閒雲院門口,探頭張望,一眼瞅見幾個丫頭,立馬揚聲問。
“你們大公子呢?”
府里人手緊張,田媽媽早跑前院幫忙去了。
閒雲院裡就剩下樂雅、璟才、清芷和瑞珠四個人。
璟才板著臉回。
“大公子今兒在衙門,徐姑娘要是沒急事,這後院真不合適您隨便進。”
語氣不鹹不淡,但意思明擺著,你不受歡迎。
姚白芷急了,連珠炮似的問。
“他啥時候回?我上個月送帖子,他理都不理!是不是你們這群下人攔著不遞?是不是把帖子壓在箱底了?是不是壓根就沒敢往他案頭上呈?!”
璟才臉色當場垮下來。
樂雅一看不對勁,趕緊小跑過去。
她壓著火氣,客客氣氣說:“大公子確實不在,要不您改天約好了再登門?或者留個話,等大公子回來,奴婢一定原原本本轉告。”
姚白芷聞聲扭頭,一見是個陌生又俊俏的丫鬟,不是之前那個憫枝,卻總覺得在哪見過。
她皺眉想了會兒,突然瞪圓眼睛,聲音陡然拔高。
“呵!原來是你這個臭丫頭!”
樂雅胸口一緊,臉上燒得慌,還是咬住後槽牙,穩住聲線。
“奴婢沒惹過徐小姐。大公子不在府裡,而且早交代過,沒他點頭,外人不準踏進閒雲院半步。您……還是請回吧。”
姚白芷眼睛都快瞪圓了,哪能忍一個下人當著她的面耍威風?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樂雅跟前,死死盯住她,揚起手就往臉上扇!
這一巴掌甩得又狠又急。
樂雅剛想歪頭躲,可耳根子和脖子側面還是被扇了個正著。
她身體本能地向後一縮,右肩猛地沉下去。
“啪!”
餘音在廊下回蕩,驚飛了簷角一隻停駐的麻雀。
緊跟著,火辣辣的疼就竄上來了。
璟才眼珠子一瞪,立馬把樂雅往身後一拽。
“姚姑娘!樂雅可是閒雲院正經掛牌的丫鬟,您說打就打,連個由頭都不給,這算哪門子道理?”
等大公子回來,他非得把這事原原本本講清楚不可!
姚白芷手還懸在半空,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這是薛濯的地盤,她再橫也不能當眾抽他的人啊!
可話又說回來,她真是一看見樂雅那張臉就來氣。
上回府裡辦賞花宴,她故意找茬。
這丫頭還只是薛安蘭房裡一個端茶倒水的小跟班。
這才幾天?
搖身一變成了閒雲院的人。
可自己呢?
連閒雲院的門檻都還沒邁進去過。
她越想越堵。
樂雅悄悄摸了摸發燙的臉頰,指尖觸到一片灼熱,指腹微微顫了一下。
“姚姑娘,您要是真有急事要見大公子,不如留句話給我,或者璟才也成。我一定原封不動傳到。”
姚白芷胸口直起伏。
她要說的話,是下人配聽的嗎?
一個兩個,裝模作樣,端著架子。
反正手已經抬了,臉也撂了。
她乾脆把下巴一揚,硬邦邦道。
“行,我不進去等,但下次我還來。你信不信?到時候倒黴的可不光是你這張臉了。”
樂雅眉頭擰成了疙瘩。
璟才直接抱拳一拱,斬釘截鐵。
“姚姑娘恕罪,沒大公子親口點頭,誰也不能放您進門。您……還是改天再來吧。”
“你!”
姚白芷氣得手指發顫。
身邊那個老嬤嬤也立刻放下手裡提著的食盒,挽起袖子,露出枯瘦卻筋絡分明的手腕。
僵著呢,田媽媽風風火火趕到了。
進門先朝姚白芷微微頷首。
“姚小姐安好。這丫頭是我管的,規矩我教,錯處我擔。您若覺得哪裡不妥,我這就帶她回後罩房面壁思過,半個時辰後,我親自領她到您跟前磕頭賠罪。”
姚白芷臉唰地白了,再不敢多留半步。
今兒是姚氏壽辰,她再莽也不敢在這節骨眼上掀翻天。
等人一走,樂雅咬住下嘴唇。
牙齒陷進肉裡,一絲腥甜在舌尖漫開。
田媽媽伸手輕輕碰了碰她耳朵後頭那塊紅印。
“哎喲,怎麼偏偏是你撞上這趟黴運喲,造孽喲……”
璟才立刻拍胸脯。
“媽媽您歇著,我這就去煮雞蛋!柴火我劈,水我燒,蛋我挑最圓最沉的!給樂雅滾一滾,消腫快!”
田媽媽擺擺手讓他去。
等熱乎乎的雞蛋裹著帕子遞過來,樂雅閉著眼讓人輕輕按在臉上。
“嘶……”
她倒抽兩口氣,疼得腳趾頭都蜷起來了。
做下人的,不是伺候人,就是替人背鍋捱罵。
上回沒惹她,這回也沒衝她笑一聲。
怎麼偏就輪到她頭上挨這一巴掌?
真夠背的。
田媽媽心疼地打量她兩眼,嘴上絮絮叨叨。
“樂雅啊,往後遇見那種橫衝直撞的主兒,你繞著走就完事兒了!說白了,還不是你模樣太扎眼?你瞅瑞珠那丫頭,多機靈,聽見風聲早溜得沒影兒了。”
要是今兒個堵在門口的是瑞珠,挨頓罵、吃點虧,八成也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