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籬走回院落的時候，就看見裴照夜站在院子裡的花楹樹下。
他的表情不再是她輕易就能看懂的單純，反而多了幾絲愁緒。
幾隻引路蜂落在不遠處他丟在石桌上的紫色外裳上，正是給西寨人引路的那幾只。
“你來了。”
裴照夜像是看不見姜籬發紅的眼睛，還有身上不斷滴落的鮮血一般。
姜籬點頭，淡定地向著花楹樹下走去。
“他們說，是因為你，西寨的人才會殺過來。”
姜籬也不兜圈子，語氣甚至很平淡，連質問都談不上。
“如果我說，我不知道，你信嗎？”
裴照夜顯然知道姜籬到底在說甚麼，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只引路蜂上。
明明他的外衣都被漿洗過了，卻還是能引來它們，可見從一開始，這就在那些人的計算之中。
姜籬想也不想，就點了點頭：“我信。”
裴照夜聞言笑了：“你信，但你還是要殺我，對嗎？”
“對。”
姜籬毫不避諱自己的來意。
裴照夜輕輕嘆了口氣，看向姜籬的表情裡帶著幾分釋然：“我能提一個要求嗎？”
“說說看。”
“給我一個擁抱吧。”
姜籬沒想到裴照夜的要求竟然是這個，她不由得愣了愣，但隨後還是很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裴照夜微笑著張開了雙手，姜籬低低嘆息，將人擁入懷中。
他的身體很溫暖，心臟還在怦怦跳動，銀色的髮絲上沾染了幾片淡紫色的花瓣，清晨的陽光落下，在斑駁的樹影中，姜籬將人抱得更緊了幾分。
“睡吧。”
她的聲音很低，手中的魔氣已經侵入裴照夜的心脈，扭斷了他最後一絲生機。
他的身體不再溫暖，他溫熱的手掌無法再擁抱她，他像是在睡夢中沉沉睡去，再也不能醒來。
姜籬扶著他的身體，讓他背靠著花楹樹坐下。
風起，花瓣飄落，姜籬悵然若失地伸手抓住了一片花瓣，最後將它放進了裴照夜的手心裡。
“我出發了。”
這一次，不同於之前說走就走，她終於向他告別。
偌大的寨子，再沒有任何人可以為她送行。
魔劍的聲音，再次在她腦海裡響起。
“你是魔，只要你願意，你完全可以渡給他們一點魔氣，讓他們成為活死人，這樣你永遠就不會孤單了。”
姜籬聞言卻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憑甚麼啊？”
“甚麼？”魔劍一時沒能明白姜籬話裡的意思。
“我算甚麼東西，憑甚麼不顧別人的意願，強行將人留在這世間？”
“你是魔啊，無所不能的魔，當然可以隨心所欲，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隨心所欲麼？
不，不對。
這個答案不是她要的答案。
不過，如果想做甚麼就做甚麼的話……
姜籬回望了寨子最後一眼，終是回頭將寨子裡的所有人一一挖坑掩埋。
真好，她還記得他們的名字。
每一個人的，都不曾忘記。
姜籬在一塊塊木牌上，刻下他們的名字，將他們一一立在墳頭。
“魔氣不是讓你用來挖坑刻碑的！！”魔劍快要氣死了。
可姜籬才不管：“都說了我要隨心所欲了，你管我？”
魔劍氣得不說話了。
姜籬也不在乎，她只是迎著陽光，走向了西寨的方向。
……
“大當家的！黑風寨的殺過來了！”
西寨的寨主王虎聞言面色驀地一變，一把抓住報信的人就慌忙追問道：“‘仙人’呢？‘仙人’在哪兒？”
“這，這小的也不知道啊。”
“黑風寨來了多少人？”
“一，一個……”
“呵，一個而已，值得你嚇成這樣，取老子的流星錘來！”
“是！”其他嘍囉應了一聲，四個人才將一雙流星錘抬了過來。
而報信的那個嘍囉，面色卻依舊煞白。
“大，大當家的，你攔不住的，咱們還是快逃……啊！”
報信人的話還沒有說完，王虎便已經舉起流星錘將他的腦袋砸扁了。
“哼，膽小的廢物，還敢動搖人心！小的們，隨我出戰！”
“是！！！”
王虎生得膘肥體壯，身高八尺，行走起來就像是一座壯實的肉山。
可惜，幾次都被黑風寨的寨主小娘們帶著人打得跪地求饒，只敢龜縮在山上，哪裡都不敢去。
直到他救下了個重傷的“仙人”，他就知道自己翻身的機會來了。
雖然現在不知道“仙人”去了哪裡，但黑風寨就來一個人，他就不信自己這次錘不死她！
王虎走出山門，可只是一眼，他整個人就嚇得血色盡褪。
“怎，怎麼可能……”
只見山門外，他那懸掛的旗幟全被染紅，就連山門的木頭此時都成了血紅色，而姜籬所到之處，斷頭齊飛，鮮血迸濺。
無數的人頭落下，猩紅的血液灑得到處都是，像是在下一場血雨。
“啊，找到你了。”
姜籬的視線猛地轉了過來，直直地落在了王虎身上，猩紅的眼睛裡是完全不加掩飾的殺意。
“跑……跑！！！”
王虎甚至連手裡的流星錘都丟了，轉身就要往寨子裡跑去。
但很快，他便感覺到自己的視線忽然變得好高好高。
高到他能看清，那遠處的樹杈。
等等，那是誰的身體，怎麼那麼熟悉，只是沒有腦袋，讓他分辨不清。
“咚！”
直到自己的腦袋重重砸在地上，而那壯碩的身軀向著他頭顱的方向倒下時，王虎才猛地意識到——
“啊，原來是我的身體啊……”
“砰。”
姜籬一腳將他腦袋碾碎，繼續往寨子裡殺去。
直到地面上沒有任何活物，她才停下手，定定地站在原地。
“你是在為他們報仇嗎？”魔劍問道。
“不是。”
她只是不痛快。
“哦，隨便吧，來，把他們的心挖出來吧，只要你集齊一萬顆心，你就能真正地成為最強大的魔。”
“不要。”
“什，甚麼？”魔劍被姜籬搞不會了。
“我不想成為甚麼強大的魔，所以我決定隨心所欲，幹最後一件事。”
魔劍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甚麼事？”
姜籬的唇角微微一彎，笑了：“和我同歸於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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