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109章 打仗章節 他是如此地迫切……
朔風捲著砂石砸在營旗上, 大營深處,祁泰斜靠在虎皮墊上,額頭滾燙。
“父帥。”祁深捧著陶碗跪在榻前, 指腹捏得發白,“藥。”
三日前三路合圍到最後, 眼看就要生擒那突厥可汗,卻不想那老狐貍竟舍了王帳親衛, 帶著殘部退守至鐵山的天險處。
情況更糟的是,又是黴米。已有幾個腸胃弱些的將士上吐下瀉。
“後軍督運使稱河道冰封,新糧至少還要等半月,眼下營中已開始摻糠秕煮粥。”
祁深彙報的話音剛落,帳外突然傳來喧譁。
“大將軍!末將帶人又拔了他們兩個哨壘!”是進門人的喜悅聲。
來人提著兩個血淋淋的頭顱前來報喜, 待瞧清榻上情形後,聲音戛然而止。
“好。”
祁泰掙扎起身,單單這一個簡而又簡的動作, 就使他冷汗浸透衣衫。
他這病來得蹊蹺,是突發,卻又不是空xue來風,早年的征戰早就拖垮了身子, 如今是急又重, 一點突如其來的天氣變化都受不了, 簡直讓人措手不及。
祁泰如何也想不到, 祁深亦是。
“傳令, 犒賞蘇將軍所部, 取我私庫肉乾。”
“謝大將軍!”
蘇將軍應後,面色略有凝重。
祁深在一側瞧著,與之對視, 眸中收了同樣的凝重神色,轉變為安撫之意。
“那突厥可汗已派出使者前往長安請求停戰,且看陛下如何抉擇了!”蘇將軍將己所擔憂盡數告知,“倘若不接受他的投降,不給突厥可汗留餘地,其必背水一戰,我軍也必遭反撲,勝負難定。”
“那廝毫無信義可言,投降定是其緩兵之計,待來年春夏草肥馬壯,即使不反撲,怕也是會捲土重來。”祁深的語氣沒有甚麼起伏,這是既定的事實,毋庸置疑。
除此之外,他還有更擔憂的事,就是父親的病,但此刻卻是萬不能講出的。
降士氣,亂軍心,大戰在即,最忌的便是這兒女情長。
可無論如何,與突厥早晚都會有一場惡戰,如今趁他病要他命,正是頂頂的大好時機。與窮巷惡狗所鬥,一定會損失慘重,但放虎歸山,更不是明智之舉。
而如今糧草,又同樣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大問題。
他所想的突襲之事,儘早不盡晚,祁深看了父親一眼,自作主張直接下了令。
“蘇將軍,傳大將軍令!今日起所有將官俸米減半,與士卒同飲一鍋粥!待攻破鐵山,那物庫裡的牛羊美酒,盡數分賞三軍!”
“是!”
直到人離開,祁深才發覺自己的手掌早已緊攥多時。
血脈僨張的手筋,極大地展示了其主人此刻的不平靜,彷彿下一瞬血液就要爆體而出,以致鮮血淋漓。
“深兒。”
“阿耶……”祁深半跪在父親身前,澀然開口。
父子二人雙手交握,軍醫先行出了營賬。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可記得為父如何教你的?”
祁泰慢抬了眼皮,鮮有的慈父模樣,讓祁深嗓音一下子發啞了。
祁深點頭:“記得,父帥教過,兵者,狹路相逢,勇決制勝,驕則必潰!將者,斬斷柔情,死守寸土!非至終刻,不敢言棄!”
“若為父……不在了呢。”
“父親!”
“回答我!”
祁深緊握一瞬,而後輕輕放下父親的手,為父親掖緊裘毯,站起身來。
蠟燭的光暗了一瞬,帳外似有萬千星河落在他挺直的脊樑上,他的眸中更有淚光閃出,沒哭,但聲音在打顫,嗓子更啞了。
“父歿,人子當如失怙之木,雖摧折而不僕。頓首泣血以送終,繼志承業以立身。孝在慎終追遠,更在頂立門楣,使父志不息,宗祀有繼。哀而不傷其魂,悲而不墮其行,是為大孝。”
起先在有恐慌念頭的時候,祁深焦慮地將軍醫逼迫,被祁泰訓斥。後來在一日連帶著一日,祁泰身體每況愈下,祁深無能為力,只能將拳頭握緊,瀕臨崩潰,難以接受卻不得不接受。
“好,不愧是我祁泰的兒子,祁家的兒郎!”祁泰緊咳兩聲,強壓下不適感,“既如此,就讓為父看見你的決絕!”
祁深伏在案前疾書,墨跡如刀:“陛下親啟,北疆寒徹,鐵山將崩,糧道滯澀月餘,雖士卒裂甲裹腹,但臣祁深願立軍令狀,若不破敵首,生擒突厥可汗,當自刎以謝三軍!”
這封信,無疑是為了幫助陛下儘快去做抉擇,趁士氣高漲,一舉進攻,拿下突厥。
此刻千里之外的長安城,皇帝亦為之而發愁。
突厥可汗所派使者已到長安,請求停戰。
可那廝實在可恨,看似和談投降,卻語氣張狂,囂張至極。
皇帝是心有不甘的,但以當前之國力,不足以吃下突厥,他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去賭。
而不接受投降,又無異於給對方吃了一顆催促藥,其必拼死反抗,若取勝必也是險之又險,戰況慘之又慘。
炭火將大殿烘得暖融,卻化不開廷議的沉重。
鄭國公手持玉笏:“陛下,北靜王此勝,實乃將軍用命,三軍效死,僥倖而成,國之強盛,在倉廩充實,在民心安定,如今本就國力不足,一旦有失,更傷國本。依臣之見,不若順勢接受突厥請降,彰顯天朝氣度。”
“鄭公此言差矣!”梁國公慨然出列,“那突厥可汗狡詐,世所共知,其請降非出真心,實為緩兵之計。若允其退守鐵山,待其舔舐傷口,籠絡諸部,來年秋高馬肥,必成燎原之勢!豈可養虎為患?”
殿上頓時議論紛紛,文武重臣各執一詞,爭得面紅耳赤,主和者言糧草艱難,風險難測,主戰者言縱虎歸山,後患無窮。
端坐龍椅的皇帝目光深沉,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未發一言。就在僵持之際,太子從容起身,向御座躬身一禮。
“陛下,臣有一愚見。兩位國公所言皆有道理。然,全然拒降,恐失仁義之名,亦逼突厥困獸死鬥,徒增我軍傷亡,可若輕易允降,又恐其得以喘息。”
他微微一頓,環視群臣:“不若接受其降,但條件需極盡苛刻。可令其盡獻良馬萬匹,精壯為質,部族拆散,分置邊州,其王公貴族皆需入朝。如此,既全我天朝上國體面,又可削其筋骨,使其縱得喘息,亦無復當年之勇。必十年之內,難成氣候。”
此言一出,滿殿寂靜。
群臣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讚許。此策既避免了即刻決戰的風險,又從根本上削弱了突厥,可謂老成謀國。
皇帝終於頷首:“太子之議甚善,便依此而行。著鴻臚寺卿即刻隨突厥使者前往鐵山宣旨,洽談受降事宜。傳旨前線,大軍暫緩攻勢,休整待命。”
待群臣散去,太子方趨步近前,低聲道:“父皇,北疆糧草延誤一事,兒臣已查明端倪,相關人等皆在掌控之中,只為免打草驚蛇,動搖軍心,故隱而不發,待此間戰事了結,再行徹查嚴辦。”
皇帝看著日漸沉穩的太子,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旨意隨著快馬,穿越風雪,直抵陰山大營,當聽聞“暫緩攻勢,洽談受降”的皇命時,營中諸將皆露憤懣與不甘之色。
然眾將僅是不甘,發發牢騷而已,可一人之言語,卻是讓滿帳死寂。
其話音剛落,帳內只剩油燈灼音,帳外只聞北風號啕。
祁深的一番背約奇襲、舍鴻臚寺卿的言論,像一塊巨石砸進水裡,極大地帶動了眾人建功心切的想法和此刻焦灼的氣氛。
張將軍鬚髮皆顫,指著長安方向:“陛下明旨在此,抗旨不遵,此乃不忠!鴻臚寺卿此刻已在敵營,若用兵,豈不是將使者置於死地?此乃不仁!”
“不忠?不仁?”祁深猛地起身,甲冑鏗然,“對豺狼講信義,便是對邊關枉死的百姓不義!對一道遠在千里且尚不明前線軍情的聖旨盡忠,便是對千萬子民的安危不忠。”
“昔年韓信背水一戰,破釜沉舟,行的是詐,立的是不世奇功!對付小人,就當用非常之手段!他突厥背信棄義、寇邊擾境還少嗎?與這等無信無義之徒的約定,不過是一紙空文!他不仁,就休怪我等無義!至於鴻臚寺卿……”
祁深的聲音陡然一沉,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我若是他,深知此行之險。若能以我一人性命,換突厥汗國覆滅,換北境百年太平,我必欣然赴死,九泉之下亦當含笑!為國捐軀,是吾輩臣子最高的榮耀!若諸君不忍,我祁深願立軍令狀,破敵之後,自向陛下請罪,生死之事一力承擔!”
帳中幾位年輕將領的血性已被點燃,更有甚者猛地拔出半截橫刀,寒光映著他灼熱的眼:“祁將軍所言極是!若能成此不世之功,末將這顆頭顱,抵了擅動兵馬之罪又何妨!”
“大丈夫建功立業,正當此時!若需一個由頭,末將願率死士衝營,死於突厥亂刀之下,用我這顆頭顱,換他一個戕害使者、背信偷襲的罪名,為我大軍換來堂堂正正開戰的名義!這性命,拿去便是!”
“對!機不可失!”
“滅了突厥,擒了那可汗!”
“這口氣,憋了太久了!”
帳內請戰之聲如潮湧起,人人眼中都燃著建功立業的火焰,彷彿榮耀與封賞已近在眼前。
巨大的戰功和極高的勝算,像烈酒一樣燒灼著他們的理智與勇氣。
“即便不論使者,陛下旨意在此!無陛下手諭,擅動大軍,形同謀反!這是誅九族的大罪!你擔當得起嗎?我等……又擔當得起嗎?”
剎那間,帳內火熱的氛圍為之一窒。
謀反二字,冰水一樣,澆得不少人心中一凜。
祁深冷笑一聲,笑裡有悲憤與決然,他猛地一拍案几:“謀反?我祁家世代忠良,我父帥為大唐江山流盡鮮血!今日,我若揮師北上,平定的是困擾中原數十年的心腹大患,奠定的是陛下的萬世威名!你告訴我,這是謀反?”
他目光如炬,逼視著每一位將領:“若利國利民、永絕邊患也算是謀反,那我祁深今日就反了又如何!所有罪責,我一肩擔之!功成之日,我自會縛雙手,赴長安,向陛下請罪!要殺要剮,絕無怨言!但今日,此戰必打,突厥必滅!”
張將軍嘆了口氣,聲音低沉:“祁將軍勇氣可嘉,但此等關乎全軍生死和國朝聲譽的決斷,是否還需大總管示下。”
一句話,將千斤重擔又推回了昏迷的祁泰身上,眾人瞬間安靜下來。
祁深深吸一口氣,終於沉聲道:“我會去稟明父帥的。”
內帳裡,藥氣混著腐朽的氣味瀰漫,祁泰躺在榻上,面色如白紙,呼吸微不可聞。
“父親,兒子是否過於建功立業心切,過於心急了?”祁深喃喃出口,卻無人應他。
“可兒子是深思熟慮過的,兒子想了好幾日,在陛下沒讓大軍休整之前,沒和談之前就想過奇襲。”
祁深揮退了左右,獨自站在父親榻前:“昔日韓信攻齊……導致酈食其被烹,雖有背信之嫌,但抓住了機會,攻其不備,兒子覺得,勝利是永遠青睞敢於去做的那一方的。”
他這一站,便是一夜。
祁深看著父親英雄半生,此刻卻如此脆弱,他想到突厥鐵騎踏破邊關的慘狀,更想到那近在咫尺的,足以再次光耀門楣的,足以定鼎北疆的絕世功勳,甚至想到了或許還在長安等他的……他的夫人。
他若死了,她就自由了。
她的自由裡面沒有他,或許對她而言是好事一樁,畢竟她那麼恨他,可他現在卻突然很擔心……那些她所期待的沒有他的日子,她能過得很好嗎?
她那性子寧折不屈,說句軟話就跟要了她的命似的,若再碰著一個像他一樣的人……單是這樣想想,那些曾被他忽略的關於她的委屈隱忍的模樣,就沒由來的讓他心裡有些發燙、發疼。
距離越遠,時間越久,模樣就越清晰,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這樣了。
所以此戰,必勝。因為他是如此地迫切地……想念長安。
萬千思緒在他胸中衝撞、撕扯,對父親的擔憂,對勝利的渴望,對那人亂糟糟的想法……天光微亮時,他眼底的血絲與掙扎盡數褪去,只餘下決絕。
祁深低聲道:“父親,兒子……要行險一搏了。若成,祁家功蓋當世,若敗,兒子必先於父帥戰死,絕不容祁家蒙羞!”
他毅然轉身,走出內帳,面對翹首以盼的眾將,臉上已是一片屬於統帥的沉靜。
“大總管有令!全軍依計行事!”
“祁深所部,領一萬精騎,即刻出發,直入鐵山牙帳!”
“李將軍所部,迂迴至磧口,鎖死突厥北逃之路!”
“此戰!有進無退!”
軍令既下,便是“有進無退”!
一萬精銳騎兵如同離弦之箭,射入泥濘的路途之中。
奔襲途中,雨夾雪更疾,人馬撥出的白氣頃刻成霜。
祁深馳騁在隊伍最前,勒馬轉身,對著在風雪中艱難行軍的將士們,聲嘶力竭地吼。
“將士們!想想家裡等著的耶孃!突厥人就在前面!他們搶我們的糧,殺我們的同胞,現在像烏龜一樣縮在鐵山!
“長安的旨意讓我們等,可戰機稍縱即逝!我們在這裡多等一天,家裡的父母妻兒就多擔驚受怕一天!
“今日,我們不是違命,我們是去為我天朝,掙一個百年太平!功成之日,我祁深與諸位共享榮耀!若陛下怪罪,我一人頂罪!
“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告訴我,你們怕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壓過了雨雪的咆哮。
連日奔襲十幾日,到時恰逢雨加雪的大霧天氣,十步之外難辨人馬,正是天賜的突襲良機。
陣前,蘇將軍一把拉住祁深的馬韁:“讓末將去!你現在暫代全軍的統帥之位,萬不可輕涉險地!”
祁深一把推開他的手,目光灼灼如星:“蘇將軍!我當與士卒同滋味共安危才是!這第一刀,必須由我來劈!”
他點了二百死士,翻身上馬:“待我鳴鏑箭響,你便率大軍掩殺!若箭不響,便是我等已戰死,你亦要全力攻營,不得有誤!”
言罷,祁深夾緊馬腹,領著二百道黑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切入濃稠的霧氣之中,直刺突厥牙帳。
鳴鏑箭的尖嘯,刺破了鐵山上空死寂的黎明霧氣。
“殺——!”
早已按捺不住的蘇將軍眼睛圓睜,舉刀狂吼,身後萬千人向著陷入混亂的牙帳發起來排山倒海的衝鋒。
此刻的牙帳下方已成人間煉獄。
祁深渾身浴血,每一次揮刀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身邊不斷有人倒下,卻無一人後退半步。
“擋住!擋住他們!”
斥責了鴻臚寺卿背信棄義後,突厥可汗在親衛簇擁下驚惶後退,眼睜睜看著鐵騎踏破營柵,那面熟悉的帥旗在風雪中越來越近。
“可汗!唐軍主力已破營,北面……北面旗也出現了!”
突厥可汗面如死灰,最後一點鬥志徹底崩潰,他來不及披甲,奪過親衛的戰馬,在數十騎保護下向著磧口方向亡命奔逃。
太陽昇起時,雨雪終於停了。
鐵山各處飄揚著殘破的戰旗,倖存的突厥士兵跪著瑟瑟發抖。
蘇將軍快步穿過滿地狼藉與泥濘,終於在牙帳廢墟前找到了那個掛刀而立的身影:“少將軍!我們贏了!他往磧口逃跑了!”
祁深緩緩轉身,臉上凝結的血痂在晨光中泛著暗紅,磧口早已埋伏了人馬,他此刻自是瞭然於心,算無遺策。
“他跑不了。傳令,打掃戰場,清點俘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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