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8章 過渡章節 山雨欲來的壓抑
“世子妃失蹤了!”
從終南山淨業寺跌跌撞撞回來的人稟報時, 長寧公主正於佛堂中撚著佛珠唸唸有詞。
她的手指只是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平穩,臉上也並無太多意外, 反倒有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和輕鬆。
但沉於表象之下的,或許……也有那麼一絲難以對人言的惆悵。
李言蹊才意識到, 她大概也不是真的討厭她,她也早就預感到, 這隻鳥兒是留不住的。
從她寧折不彎的性子,從她那雙從未真正屈服過的眼睛,從她在規矩森嚴的王府裡也能特立獨行,從她即使面對高貴如皇后也可以從容到不卑不亢……有些事情裝是裝不出來的,她的表現就像她這個人從小經歷的一切, 是從無尊卑,平等自由的。
這一切都昭示著她不屬於這四方的深宅大院,她屬於更廣闊的天空, 屬於她自己口中的自由與我說自我願,我做自我願。
儘管在別人看來或許很是可笑。
“走了……也好。”李言蹊在心中無聲地嘆息,不知是嘆給自己,還是嘆給兒子。
若強行婚配……還真讓那玄都觀道長算的姻緣給說著了。
李言蹊突然睜了眼, 看著面前冰冷冷的佛像, 撚珠子的手也停了:“孫嬤嬤, 把羅盤再找出來吧。”
然表面功夫不能不做。
李言蹊立刻派了人手, 在終南山一帶象徵性地搜尋了兩日, 不過她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兩日後, 自然是搜尋無果。
李言蹊將孫嬤嬤喚至跟前來,語氣平靜無波:“讓人不必再找了,她既然一心要走, 強尋回來,也不過是徒增怨懟,鬧得家宅不寧。”
孫嬤嬤低聲問:“那貴主……如何向世子交代才好?又如何對外界言說?世子妃失蹤,恐惹人非議,於王府聲譽……也有損。”
“自然是實話難以實說,逃跑之說,不僅讓王府顏面掃地,更會引來無盡猜測。”
孫嬤嬤眼中閃過一絲亮光:“貴主 ,老奴認為,不如……就說世子妃心繫夫君,在終南山淨業寺虔誠祈福,不慎失足,跌落懸崖,屍骨無存?”
李言蹊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就照你所說吧。”
至於那些隨行的婢女和親衛,因看守不力,本應重罰,但念在其家人無辜,息事寧人 ,便每人賜予一筆豐厚的銀錢,遠遠遣散出長安,永不得回。
此事便到此為止。
北靜王府對外發布了世子妃裴氏在終南山為夫祈福卻不幸墜崖身亡的訃告,一場風光又簡短的法事在王府舉行,算是給了這樁倉促的婚姻一個明面上還算體面的結局。
長安城中的茶餘飯後,無一不在感慨……這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難人。
那裴家娘子才有了幾天的好日子?這就香消玉殞,死於非命了,真是可惜,可惜啊。
眾人雖覺惋惜、驚奇,但大多也接受了這個意外的說法,議論了幾日就漸漸平息了。
就在此事似乎即將塵埃落定之際,市井坊間卻突然流傳起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說法。……
“哎,聽說了嗎?那位墜崖的世子妃,根本就沒死!”
“啊?不是說是意外嗎?”
“甚麼意外!那是障眼法!我有個親戚在魯公府當差,聽說啊,那裴娘子早就與沈三郎暗通曲款!兩人情投意合,奈何被祁世子強娶,如今是故意設計了這出假死的戲碼,金蟬脫殼,好雙宿雙飛呢!”
“竟有此事?難怪郡王府找了兩日就不找了,怕是發現了醜事,遮掩還來不及!”
這流言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長安,內容愈發香豔離奇。
有說沈三郎如何痴情,不惜與家族反目也要帶走心上人的……有說裴娘子如何不甘寂寞,婚前就與沈三郎有染的……更有人將之前沈二孃出入北靜王府的行為,也解讀為私會的證據……
一時間,關於世子妃,沈三郎,以及被矇在鼓裡的祁深世子之間的桃色故事,變得五花八門,比那話本傳奇還要精彩。
更有甚者說此前在城東見過類似世子妃的女子與沈家僕從接觸,有商隊聲稱搭載過一位氣質不凡的小娘子,方向似是沈家在外地的別院……
亂又雜,這些線索真真假假,互相矛盾,卻又都隱隱有跡可循。
而訊息的源頭正是事件的主人公沈三郎沈斂謹,更加添油加醋的說法卻是沈二孃沈思爾派人去散說的。
一盞孤燈如豆,沈思爾又在看那信了。
最後她木然地笑了笑,將那封已經倒背如流的信湊到燭火前。
火舌舔舐著紙張,迅速將其化為灰燼。
“糧草之事,干係重大,萬望收手,好自為之。”是她派來的人說與自己所聽的,所以,她竟還……擔憂她嗎?
真是好心,如此良善,倒顯得她如蛇蠍一樣。
可收手……已經太晚了。
那批動了手腳的糧草早已在押送途中,算算時日,恐怕已離前線不遠。她佈下的網已經撒出,如今已不是她想收就能收的。
更何況,她從未想過要收手。
在最後,她忽然想為這個大概同病相憐的女子,做最後一件事。
比如給王府製造點尋人麻煩,讓她的逃跑更順理成章些。
她尋到沈斂謹,一改往日的尖銳,淚眼婆娑地向其講述了裴娘子在郡王府遭遇的非人待遇,半真半假,卻是如此悲慘。
沈斂謹本就對人懷有別樣的情愫,聽聞她竟遭受如此磨難,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憤怒,一股保護欲油然而生,無比配合。
“看,我最後還是幫了你一次的吧?”沈思爾喃喃。
只是,她自己選擇的這條通往毀滅的路,已經無人能拉回了。
她只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來自前線的驚天喜訊,以及她為自己設定的終局。
長安的暮色帶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一場大戰的勝負,取決於前方將士的浴血奮戰,也依賴於後方的穩定支援與戰略決策,若想從中作梗,最直接的便是洩露軍事機密。
可夫人說過,太子殿下若快或許能阻止,便不是了。
樂覺在猜,歹人會從何處作梗,而幾乎是同一時間,和太子想到了一處。
糧草。
戰場勝負,有時不在刀光劍影,而在這些維繫命脈的輜重之上。
在後勤補給線上做手腳,拖延糧草運輸,的確是最容易辦到的事情,可卻也是最容易被查出之事。
有誰有如此大膽?竟不要命了嗎?
戶部與兵部的卷宗庫房,深夜依舊亮著燈。
兩名東宮屬官以核查北疆屯田舊案為由,調閱了所有關於此次北伐糧草調撥的文書。
他們逐字逐句地核對著,從戶部的批文到兵部的調令,從各倉廩的出庫記錄到押運隊伍的組建文書。
空氣裡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直到一名屬官的手指猛地頓在一處。
“太子殿下!此處有疑!渭南倉的出庫核准,比預定日程晚了整整兩日,批註是‘糧質需複驗’,但複核官員的簽章……似乎與慣常筆跡有細微差異。”
很快,長安城外幾匹快馬飛馳,幾條黑影融入了夜色。
騎手身著普通驛卒服飾,懷中卻揣著東宮簽發的最高階別通行令牌。
他們沿著預定的糧草運輸路線,在每個驛站稍作停留,不動聲色地詢問那支龐大隊伍的過往情況。
“他們在此休整了一日,說是有些騾馬病了……”一個老驛丞回憶道。
“在澠池段,他們好像繞行了北面的岔路,說是原路有山洪沖毀的痕跡……”
更遠的北方,靠近邊境的軍鎮,同樣接到了來自太子的密令,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找到那支運糧隊,確認其位置和狀態。
東宮書房內的燭火亮了一夜又一夜,每一條資訊匯聚而來,都讓太子的臉色陰沉一分。
延遲、繞路、可疑的接觸……線索零碎,卻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方向。
“報——!!八百里加急!朔方軍報!”
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幾乎是滾鞍落馬,嘶啞的吼聲劃破了長安黎明的寧靜。
前線軍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