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章 再相逢 膜拜閣主
應池再次回到淨業寺正殿。
在莊嚴肅穆的佛像前, 她格外恭謹地請了幾炷香,於佛前點燃叩拜,也較之前不知虔誠了多少倍。
佛前叩首忘千憂, 心如明月照江流。
起身時,特意所挑的寬大袖袍拂過香案, 兩炷未曾點燃的線香,便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她的袖中。
天色將明未明, 正是一夜中最沉寂的時刻,寮房內兩名守夜的婢女正靠在牆邊打著盹兒,應池不聲不響地起了身。
取出袖中暗藏的薄紙和那兩炷線香,拿過床頭案上事先存好水的小茶盞,應池將迷藥浸溼成糊糊狀, 糊在了薄紙上。
她用薄紙將兩柱香裹纏在一起,將厚手帕打溼,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吹著火摺子,點燃了這炷特製的迷香。
煙霧嫋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氣息,在室內瀰漫開來。不過片刻, 那兩名本就睏倦的婢女呼吸就愈發沉重, 腦袋漸漸耷拉了下去。
應池悄默聲地走上前, 用浸了迷藥的手帕, 在她們口鼻處又分別捂了一下, 確保迷睡得更熟, 萬無一失。
門外廊上還有兩名親衛看守。
應池如法炮製,捂著口鼻,拿著燃燒著的迷香出了房門, 遠遠地跟兩人招手。
“誰!”
另一人給了突然出聲說話的那人一拳:“一驚一乍的死動靜,嚇死人了!是夫人!”
“房內有鼠,我沒找著燈,只好點香了。”
兩人靠近,應池做不經意拿著線香在兩人鼻息間晃了幾下:“你們兩個快進去瞧瞧,不然今夜我怕是難以睡得安……”
她話還沒說完,那兩人身形便不自覺地晃了一晃,又不約而同地甩了甩頭以驅散那份眩暈。
“夫人,這是甚麼香?”一人察覺異樣,古怪地問了一句,略有些懵然的狀態下,讓他忽略了一件事。
點香照明嗎?豈非是無稽之談?
“大概是香受了潮,煙霧大些,我聞著有些暈眩,你們快些去瞧瞧吧。”
應池吹滅線香,屏住呼吸,將線香與厚帕子放在地上,拿出沾了迷藥的帕子,快速踮腳捂了後進門的一人。
人倒下太沉,她只能借力護他一下,但免不了有聲響,引來前人的警覺。
在前人回頭警覺的那一剎那,應池再次眼疾手快地捂上了人的口鼻,最後她悄步至剩餘親衛休息的耳房外。
藉著門扉的縫隙,應池將剩餘點燃的迷香,小心翼翼地插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房內原本清晰的呼吸聲也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顯然是睡熟了。
時機已到。
她迅速回房換上一身早已準備好的便於行動的深色粗布衣裳,將頭髮簡單束起,乾脆利落地用布巾包好。
突然,門口卻傳來的一聲極細小的“吱呀”。
應池警惕起來,漏網之魚?
“閣主。”來人卻是張十三,他看著一地的人,面色帶著驚訝和驚喜,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其實他早就在廊頂上,目睹了這一切。本想必要時出手的,哪知一直沒有必要。
最後張十三喜滋滋地得出結論:閣主不愧是閣主,閣主真不是一般人。
不說別的,就單是放倒這些人還綽綽有餘的模樣,就足夠他回去給那些剛入閣的新人,講個把月的了。
“噓,此刻不是說話的時候,先走。”應池食指放在唇邊,輕輕關上了房門。
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自由貍奴,輕而快地穿過迴廊。
張十三緊隨其後。
應池帶著他避開守夜的僧侶,沿著事先觀察好的僻靜小徑,迅速消失在終南山,黎明前的黑暗與繚繞的晨霧,是她最好的隱身衣。
一路疾奔至山腳,天色已然大亮,張十三示意應池去瞧那兩輛隱在暗處的、他事先備好的馬車。
“閣主!您真是太厲害了!您自己一個人就能解決掉這些人!屬下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語氣帶著由衷的敬佩與稱讚,甚至說完他不禁跪下,膜拜了一下。
應池晃了晃有些發沉的腦袋,強撐的精神鬆懈下來,露出一絲疲憊,對於他的誇讚不以為意。
“厲害甚麼……不過是佔了天時地利,王府的暗探和暗衛沒有來,那個會武的青黛也沒有跟來,其餘這些親衛四肢發達,還都算好對付,省了我不少麻煩。”
是樂覺交的投名狀,給了她更快的逃跑契機,她之所以今夜行動如此毫無忌憚,一是因為這個,二是知道時月閣一定在身邊。
果不其然。
應池使勁揉了揉額角,臉色有些發白:“還有,你們時月閣的迷藥,藥效也太霸道了。我雖屏住呼吸,用厚帕子捂住口鼻以隔絕,此刻還是覺頭暈目眩,腳下發軟,完全憑一口氣強撐著才走到這裡的,莫要說那些被我直接捂了口鼻的人了,我一人放倒他們還真的綽綽有餘。”
張十三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乳白色的小藥丸遞上:“這是清心解鬱丸,能緩解迷藥餘勁,提提神。”
應池接過服下,一股清涼自喉間化開,她看張十三支支吾吾,示意他有話不防直說。
“是我們時月閣……閣主。”
應池閉了閉眼,本想言語一句,今日過後,她與時月閣再無瓜葛,她不想捲入是非,只想安安穩穩的。
但如此卸磨殺驢,終究還是不太好,姑且再等等吧,等安全了再說。
趕馬車的兩位車伕利落地把踩凳放下,恭恭敬敬地行禮:“閣主。”
有張十三遞手借力,應池更快又穩地邁步上了前面那輛。
微光湧入,照亮了車廂內倚坐在簡陋座位上的一個人。
“程昭?”應池的聲音該是有多麼的驚喜。
他比之前清瘦了許多,臉上帶著久未見陽光的蒼白,但那雙看向她的眼睛,依舊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激動與心疼。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千言萬語哽在應池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句帶著顫抖氣息的輕嘆:“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程昭扯出來一個笑容,最愛苦中作樂:“我命硬,倒是你……”
“前些日子,我在王府附近隱約察覺到有人跟蹤我,既然早已潛回長安,為何不早些與我聯絡?”她看著程昭,眸光又掃了眼在側的張十三,“也省得我整日提心吊膽。”
“閣主,可不是我不讓的……”張十三正欲說些甚麼。
“是我攔下的。”卻被程昭打斷了,“我偷偷去看過你一次,遠遠地瞧見你在院子裡,逗弄那隻鸚鵡。”
“我見你笑了,便想著,你如今在那金絲籠裡,還能有片刻的歡愉,或許……或許可以讓你再多過幾日看似平靜的日子。
“那樣,總歸好過早一日捲入這顛沛流離、前途未卜的漂泊生涯,總歸那北靜世子回來的時日也還早,再等等……也罷。”
這番話程昭說得斷斷續續,卻將他那份矛盾的心緒表露無遺。
既想救她脫離苦海,又怕自己的出現,兩個人奮不顧身地逃往自由,反而打破了生活中的安寧,哪怕只是表象上的。
“閣主,上另一輛馬車。”張十三聽見後不悅了,扯扯晃晃應池的裙襬。
此間三四個月,他與程昭兩人都是處於鬥嘴的狀態,一個說閣主一定會留在時月閣的,一個說沒有人比我更瞭解她,她不會留下的。
應池的確不會留下。
馬車趕往下一個落腳地的時候,應池和程昭聊了很多,聊天的走向依舊是遠離這些熟悉的人和事,只求一個安穩。
程昭也的確是最懂她。
每隔一段路,接應的人就會多上幾個,直到天色見黑才至這家同福客棧。
客棧娘子是時月閣的人,他們存了一定要把閣主救出來的心思,一早便打點好了。
眾人歡喜雀躍,每個人都對她畢恭畢敬,讓應池更有些難以啟齒。
但該說還是得說,反正他們又奈何不了她分毫。他們也會尊重她的選擇,不敢對她提出異議,只因為她是閣主的特殊身份。
休息了一夜,應池再次醒來,舒展了下肩頸。
是時候說分道揚鑣了,她尚有幾個事情要去交代。
時月閣的幾位元老人物聽見召喚,喜滋滋地上了樓,尚且不知道他們的閣主已經要決定拋棄他們了。
“十三,有兩件事需要你安排人去辦。”應池將手中信封遞予張十三,“第一件事,便是把這個交給沈思爾,裡面是她想知道的內容,告訴她,我和她兩不相欠了。”
應池頓了一頓,還是提醒了一句:“讓沈思爾……讓她趕快收手吧,不要一意孤行,否則自己遭殃。我言盡於此。”
鷸蚌相鬥,無論誰贏誰輸,誰死誰活,其實對於應池來說,都是最好的事。
但這是內事,牽扯到外事,她卻難以旁觀。
未查出,前線吃緊,戰士犧牲,國破家亡。而一旦查出,也會牽連無辜者的死亡,起碼沈思爾原在的沈家和所嫁的夫家,都難以倖免。
沈思爾她……真的從來就不會想一下嗎?大概不是沒想,是不在乎。
“還有一個人……是我深覺有虧欠之人。”應池手搭在面前的案几上,“北靜王府的暗探,代號樂七,他是為了幫我而受刑。
“你們找到他,把他帶去洛陽,拜託陳雪序盡力幫他治傷。他若不接受,就告訴他,治傷所需的銅錢,是弘福寺尋慧遠知客僧那拿的,是他曾救濟過我的錢,而且……待我穩定了,我每月也會定期派人向陳雪序送錢的。”
“是,可是……”張十三應著,可閣主很明顯的交代後事語氣,也讓他一時有些慌亂。
“告訴樂七,若有緣,今後能相遇,別再為我受傷了。”
應池的嗓音略啞,站起身來後又恢復了以往的冷清:“第三件事,由蟒公接替我為閣主之位,時月閣上下必須服從,就這樣決定,我不想聽到任何反駁的話。”
眾人皆難以置信。
張十三和財神瞠目結舌,月姥和聖女面面相覷,但誰也不敢對閣主的話有任何反駁。
眼看著程昭和應池已經備好行李,乘坐馬車向東而行了,最後是蟒公提醒眾人,眾人的心裡才好受幾分。
“說不定過幾年我們就有少閣主了。給我們閣主點時間讓她去想通透,她會接納我們的。”
“而且,”蟒公直言,“我是副閣主,只是副閣主。”
時月閣,只能由時姓一脈繼承,不是姓,而是血脈秘密。
眾人聚而又散,從長安城撤離回洛陽,每人都對未來充滿了無限的期待。
無人知道,終南山的慧寂和尚在那一日的早上圓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