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舊日情事 “既然沒人，就再親一會兒”
雨勢越來越大, 噼裡啪啦砸到傘面上。
許清如抱著他，並未聽見他出聲回應甚麼，卻覺察他身子在整個往前倒, 腦袋也一沉，落到她肩頭。
她偏過頭, 摟在他腰間的手出力晃了他兩下，“肖鈺涵？”
肩膀上的人挪動了下, 一聲低緩的嘆息往她耳廓鑽。
他撐著最後一絲力氣，還是回應了她最後那句話：“我聽到了……”
“別擔心……”
這三個字，他近乎是用氣聲說的，聲線已低得不行。
要不是人就在她耳邊，那樣大的雨聲, 根本沒法聽清。
說完後，他徹底沒了聲息。
許清如牢牢摟著他腰，連聲招呼周圍的人：“送他去醫院, 快送他去醫院。”
江逸和何心朗上前，一左一右架著他胳膊將人往車上攙。
這會兒的許清如已經在駕駛位繫好安全帶，聽見江逸說了聲“走吧”，她立刻發動車子往縣裡趕去。
夜黑雨大, 她著急著想快些開, 又不得不告誡自己要以所有人的安全為第一準則, 於是只好以平穩的車速前行。
道路不平, 越過一個水坑時顛簸了下。
她下意識回頭, “他還好吧？”
江逸把自己外套蓋在肖鈺涵身上, “剛剛探了探他額頭，應該在發燒呢。”
如果只是淋雨受涼導致的發燒，還不會有多大問題。
可她瞭解他, 他以前常年健身的體格，從不會因為一場雨就這樣。
眼下，多半又是因為腳傷，或是身上其餘甚麼沒告訴她的傷，在疲勞和雨水的雙重攻擊下感染而引起的。
許清如默然片刻，想到該給徐紀陽打電話，他肯定對肖鈺涵的狀況更為清楚，待會兒也才好更詳細地和醫生溝通。
習慣性伸手摸出自己的手機，又想起從手機到電話卡全換了，根本沒有徐紀陽的號碼。
她只好又去喊江逸，“江逸，你找下他手機，給一個叫徐紀陽的人打電話。”
江逸重複著：“徐紀陽……”
兩手往他外套兩側的口袋裡摸，片刻後拿出手機，按亮往上滑了下，蹙著眉說：“有密碼，他還沒開指紋，也沒開面容。而且——”
“他桌布是你的照片。”
“……”
許清如頓住，沒工夫去接這話。
又是一陣沉默，她重新開口：“你試試不是的話我再想想。”
江逸照做，兩秒後說：“解開了。”
他連忙去通訊錄裡搜尋徐紀陽，而後撥通，按下擴音。
那頭接了電話，說：“肖董。”
許清如扯著嗓子回：“徐先生，是我，他暈倒了，現在我在送他去縣醫院的路上，要麻煩你從酒店過來一趟，順便給他帶一身乾淨的衣服。”
聽筒裡的聲音急切起來，“沒問題，我現在就出發，在醫院門口跟你們碰頭。”
許清如說：“好，我們儘快。”
這話說完，江逸結束通話電話，把肖鈺涵的手機重新鎖屏。
他衣服都溼透了，江逸便沒再把手機塞回去，而是往前遞，“許昭昭，他衣服溼了，手機待會兒你給保管一下吧。”
她應“嗯”，但這會兒騰不出手去接。
副駕的何心朗遞來一隻手，“先給我吧。”
他把手機接過去，捧在掌心裡呆呆看了會兒，指尖按了下電源鍵，螢幕隨之亮起來。
鎖屏桌布是許清如穿著藍白色校服的照片。
畫面裡的她扎著高馬尾，懷裡捧一束橙黃色的晴天玫瑰，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笑意明媚地看著不遠處。
那照片右下角的背景上寫著：榆城一中高三年級演講比賽頒獎典禮。
何心朗盯著那張照片出神，想到肖鈺涵竟連這種時刻也在她身邊，心底裡不由滋生出幾分羨慕。
許清如餘光掃過來，望見這張照片時自己也驚訝了下。
她清楚記得照片裡的場景，是她在演講比賽上得了一等獎。上臺領獎前，肖鈺涵給她送了那束花。
但這張照片是他何時拍下的，她一無所知。
更沒想過，他竟然設定成了桌布。
她搖了下頭，又在心裡罵他一聲“傻子”。
片刻，手機自動熄屏。
何心朗沉了口氣，問出一句：“連他密碼你也能猜到？”
江逸湊熱鬧，“我也是說，而且一次就猜中。”
他眯著眼重複：“聽起來像是個日期。你生日？不對，你也不可能是26年出生的呀，那是……”
“甚麼也不是，我隨口猜的，”許清如打斷他，“都這種關頭了，你們還揪著這種問題不放？有沒有人性？”
江逸安靜下來。
何心朗又看一眼那手機，接著抬頭看她。
他想問她是不是決定好，要和肖鈺涵在一起了，又覺得這話像是為他自己僥倖心理找退路的廢話。
畢竟方才那陣，她那麼擔心他，義無反顧頂著沙塵暴也一定要去找他。找見之後聽起來是在怪他，其實還不是關心則亂。
且最後，一向最講分寸，最在意界限的人，當著大夥的面主動抱了他。
一切的一切都那麼明顯了，還需要問甚麼呢？
他抿了抿唇，心內刺痛。
有那麼一瞬間，甚至在想，要是在沙塵暴裡掉隊的人是他，她會不會也這麼擔心？
自顧自和心內思緒糾纏著，何心朗最後甚麼話也沒問出口，只說了句：“我提前聯絡一下縣裡的醫生，他會沒事的。”
許清如點頭，道了聲：“謝謝你，心朗。”
又是這麼客套地道謝，偏這回還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何心朗笑了下，苦澀不已，“沒事。”
許清如沒再說話，見窗外雨小了些，便給車子提了速。
雨點在車窗上凝結而後滾落，她思緒也飄遠。
。
這數字是他們當初確定戀愛關係的時間，那時候還是她鬧騰著拿他手機把密碼改成了這個。
他當時還說，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他也會記住這個日子的。
剛才情況緊急，她一時也想不到別的，所以才決定試一試。
希望本來渺茫，她自己也沒想到，他這幾年換了新手機，卻仍然沿用這個密碼。
想著，她下意識透過倒車鏡看後排的他。
車內光線不明，卻還是隱約能見他臉色依舊灰撲撲的。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正想收回視線。
恰在這時，肖鈺涵眉心一擰，雙眼緩慢睜開。
見狀，許清如一腳將車子踩停在路邊，回過頭問：“你好點了嗎？”
江逸和何心朗也朝他看過去。
他抬手往太陽xue上揉了揉，聲音依舊低啞得不行，“沒事的，剛剛可能就是太冷，加上有些低血糖，所以我站不住了而已。”
邊說，他還在努力扯著唇角露出笑容。
“而已？”許清如聲調一高。
張口，她又強迫自己冷靜，“你先吃點東西，我們很快就會到醫院的。”
他點頭說：“好。”
許清如隨即重新啟動車子。
江逸拿了麵包和水遞過來。
這都是肖鈺涵自己上午時候準備的，這會兒倒真的派上用場了。
麵包包裝袋撕開，他卻並沒急著往嘴邊遞，又去喊前排的人，“清如。”
她“嗯”了聲，問：“還冷嗎？空調我又調高了些。”
他搖頭，“不是。我想說抱歉，又讓你擔心了。明明以前……”
以前都是我照顧你，做你的依靠。
近來的他，卻一再只讓她看到他脆弱不堪的一面。
她會不會覺得，他再也不是那個能讓她無憂無慮做靠山的人了？
這麼想著，他沒敢把後半句說出口。
許清如卻像猜到他想說甚麼似的，回了句：“你也可以依靠我的。”
沒想到她會這麼說，肖鈺涵眉心微動了下，連瞳仁也不由擴大幾分。
心口似有甚麼細密而溫暖的東西在彙集，他悄聲彎了下唇，頓時看著連臉色也好了不少。
靜謐的車廂，就這麼在兩人沒法言明的默契中生長出曖昧。
江逸別過臉，裝睡著。
何心朗在前排同樣說不出話，只呆呆望著窗外。
十點多，雨停下，車子也在縣醫院門前停住。
門才一開，徐紀陽迎過來，伸手攙住肖鈺涵，偏頭仔細在打量他，“肖董，您哪兒不舒服？是腳傷引起的嗎？”
許清如先說：“剛才有沙塵暴，他掉隊了，又淋了雨。我怕他一直昏睡著不醒，到了醫院我們講不清他以前的傷，會耽誤醫生的判斷，所以才這麼晚叫你來的。”
徐紀陽點頭，“許小姐，這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
說著，他扶在肖鈺涵胳膊上的手又緊了緊，“我剛剛先到，已經進去把路都探好了，也掛了急診的號，咱們直接進去就行。”
許清如點頭，幾人提腳要往裡進。
肖鈺涵自己卻沒挪動腳步。
一個小意外，搞得那麼多人那麼晚一塊陪他來醫院。
人多也就算了，還連何心朗也在場。
這種陣仗，實在讓他覺得難為情。
他抬了下胳膊，從徐紀陽手裡抽出來，“我自己能走，你回酒店吧。”
徐紀陽回：“我還是陪您吧。”
“不需要，”他搖頭，說完又去看江逸和何心朗，“你們也都早點回去休息吧，麻煩你們了。”
“還是陪你一塊進去吧，我也好和芳姐交代。”江逸不放心。
他卻堅持，“真的沒事，大家明天都還有工作要做，幹嘛全都熬著受累，我心裡過意不去。”
許清如迎過來，“他說得也對，我在這裡陪他就行。車子你們開走，明天我們再想辦法。”
聽她這麼一說，本來沉默的何心朗憋不住了，“我留下吧，你是女孩，萬一要留觀，陪護起來不方便。”
她搖頭，“沒事的，我陪他。”
她這麼堅持，何心朗也不好再說。
垂下頭無聲嘆了口氣，最後只說：“那我把張醫生的電話發給你，我和他打過招呼，他今晚值班，你們去找他就行。”
許清如點頭，又道：“謝謝。”
三人這才各自轉身。
往前走出幾步，肖鈺涵也說：“謝了，何總。”
何心朗沒出聲，舉高右手隨意擺了下，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這頭兩人並肩進了醫院。
一系列檢查後，確認肖鈺涵腳傷確實復發了。但今晚會發燒暈倒，卻和那個沒關係，只是疲勞過度，又在沙塵暴和雨裡待太久引發輕度低溫症。
醫生囑咐，現在要做的，就是先好好吃頓飯，然後輸液。
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許清如鬆一口氣。
他這會兒精力恢復不少，笑意滿盈看著她，“我就說了，沒事的。”
“你還笑。”她眉頭擰得像麻花。
他彎下腰來，食指指腹往她眉心摸，“好啦，我保證不會再這樣了，真的。”
她呼了口氣，緩聲說：“我先帶你去病房，然後我去給你買吃的。”
說著話，許清如提腳往前走。
身後的人卻並沒動，她便又回過頭看他，“還有哪兒不舒服嗎？”
他把右手掌往前遞，眨著眼看她，“我是病人，沒人牽著，走不動。”
耍賴耍得太過明顯，她這會兒卻也甘願往陷阱裡跳，折回去伸手拉住他，“這下行了吧？”
他彎唇笑，“走吧。”
走廊不長，兩人久違地手牽手，格外走得緩慢，默契地貪戀這份短暫的溫存。
把他送進病房安頓好，許清如在醫院附近的夜宵攤上買來一份皮蛋粥，又去便利店買了洗漱用品。
他這會兒已經開始輸液，一隻手 的確不方便，許清如便也沒多說，揭開打包盒的蓋子，捏著勺子舀了粥，晾涼後往他嘴邊喂。
他倒不客氣，張嘴接下，還笑呵呵說：“這麼看，進醫院也挺好的。”
“肖鈺涵，”許清如厲聲，“你再胡言亂語，我就把徐紀陽叫回來陪你。”
“好好好，我不說就是了嘛。難得的二人世界，誰想和他一塊啊？”他努嘴。
後半程沒再出聲，安靜吃完了那碗粥。
這會兒第一個輸液瓶裡已經空了大半，大約是藥勁兒上來，他打著哈欠直犯困。
許清如給他掖了掖被子，“睡會兒吧，我會幫你盯著輸液瓶的。”
“不行，我想和你說話。”他搖頭。
“你需要休息。”她說。
“我……”
一個字剛從他唇邊出來，許清如抬了隻手掌往他眼前一蓋，“睡覺，聽話。”
他輕笑了聲，“這麼霸道。”
她不出聲，也沒拿開那隻手。
掌心貼在他眼前，被他睫毛一下接一下刮過，酥酥癢癢的，讓她心跳也隨之加速。
好一會兒，那感覺沒了，他呼吸也變得勻緩，她才終於把手拿開。
面前的人已經熟睡，一張熟悉的臉近在眼前，她伸手往他臉頰上輕撫了下，彎唇無聲在笑。
隨後她收回那隻手，把他手握住，就這麼定定望著他。
三瓶針水全部吊完，已經是凌晨兩點多。
許清如也累得不行，靠著他胳膊便趴在床邊睡著了。
再醒過來時，天光大亮，她被光線刺了下眼睛，一時差點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
坐直起來，才注意到病床空了。
“肖鈺涵？”她噌地站起來，喊著他名字，要往外跑。
肖鈺涵拎了兩個餐盒摺進來，解釋說：“去買早餐了，看你睡得熟，就沒吵你。”
她點點頭，“你現在還有哪兒不舒服的嗎？”
他把餐盒往桌上擺，又拿了筷子遞給她，“沒有了，剛剛也去見過醫生，他給開了些消炎藥，說回家吃藥觀察就好。”
“肖鈺涵不是紙片人，沒那麼脆弱。”他撫了下她後腦勺。
許清如鼓了下臉頰，嘟囔：“也不知道是誰昨晚忽然就倒我懷裡……”
他笑了笑，“我不會再這樣了，真的。”
她沒再說話，低頭吃東西。
吃完後簡單洗漱，兩人一道離開醫院，從縣裡打了車折回基地。
抵達時是中午，大家都去種植，基地並沒人在。
回房間換了身乾淨的衣服，許清如又折出來。
對面肖鈺涵的房間開著門，她擺了下手，衝他喊：“帶你去個地方。”
他沒多問，出門迎過來。
下樓後，她給他遞了個頭盔。
兩人就這麼騎著摩托車出發，順著沙漠一路行進。
直到周圍已無人跡，摩托車才減速停下來。
先後下車後，肖鈺涵偏頭左看看，右看看，終於忍不住出聲：“把我帶到荒無人煙，也不像種植地的地方，是因為昨晚不聽你指揮，所以要把我扔這裡懲罰我？”
許清如抿唇，“我在你眼裡是這樣的？”
他笑，“當然不是，不過——”
“這裡沒人，你是不是可以好好回答昨天沒來得及回答我的問題了？” 他俯身，將臉朝她湊近。
許清如問：“你想我怎麼回答？”
“我……”
他剛張口，她雙腳一踮，用一個吻堵住他嘴巴。
兩秒後又挪開，“這樣行嗎？”
這吻太過突然，他完全沒反應過來。
大腦空白著，哪兒能接上半句話。
“不說話就是行。”許清如自顧自說完，又重新去吻他。
她雙手往他脖頸上攀，借力湊他更近，好把這個吻加深。
他從訝異中緩過勁來，也回應她的吻。
唇舌相抵，呼吸交纏。
好一會兒，許清如往後挪了些，紅著雙頰，在喘息中問：“現在行了嗎？”
他也在低喘，彎唇笑起來，“行。”
“女朋友。”他低頭親了下她額頭，笑意愈濃。
她也笑，雙臂挪到他腰間去抱他。
正側過臉想往他胸前靠，卻聽得他問：“你帶我來這裡才吻我，是因為這裡沒人會出現，對吧？”
她不解，點點頭，想說是。
嘴巴還沒張開，他捧住她後腦勺，重新低頭往她唇上吻。
光是這樣還不夠，他摟住她，自己身子往後一倒，躺進沙地裡。
“既然沒人，就再親一會兒。”
他貼在她唇畔，說完這麼一句後，抱著她翻了個身，將她壓到身下。
雙唇又覆上她的，這回不再同方才的溫和與緩慢，他舌尖入侵進去和她的交纏在一塊。
吻得用力，抱得更是緊。
他像是要把三年來的想念全在這個吻裡發洩乾淨才肯罷休。
右手隨之挪到她耳邊，指尖在描摹她耳朵的輪廓。落到耳垂上，又緩下來揉撚著。
許清如喘得越來越急，自己也快分不清到底是天氣太熱，還是他體溫灼人，搞得她所剩不多的理智徹底燃燒殆盡。
她只知道，自己此時也只剩一個想法，就是熱烈地去回應著他的吻。
溼熱的纏吻聲交織，她忍不住把手掌探進他腰側輕撫。
天與地都熾烈，他們擁吻著被包裹其中，好似要一塊融化。
好一會兒，肖鈺涵自己把嘴唇挪開，只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她也去抱住他，腦袋往他懷裡蹭了蹭，玩笑著問他：“這樣就夠了？”
一聲輕笑從她頭頂傳出來，他低頭看她，手指摩挲過她唇峰，“當然不夠，但再親下去就要出事了。”
“……”
出的甚麼事，不必問她心裡也明白。
她回說：“那下次，去真的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密閉的地方。”
肖鈺涵笑了下，“我可記住你的話了。”
他又吻了下她額頭，說：“清如，我愛你。”
“還有——”
“謝謝你，還願意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