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舊日情事 重蹈覆轍也好,窮途末路也罷
“清如, 再愛我一次吧?”
一句話環繞在耳邊,許清如愣怔著,凝眸將目光迎上他。
那雙眼此刻澄淨得毫無雜質, 只將她身影包裹其中。
她一時沒答出話,但要說內心毫無波動必定是假的。
畢竟, 眼前是她十幾歲時懵懂情愫發芽起就喜歡的人。
她曾經那樣地渴望著,他也能喜歡她。
後來二十歲時, 真的如願和他在一起了。
一切卻並不如想象中美好,甚至被迫地,他們之間有太多太多不可控的因素裹挾。
於她而言,如果說十幾歲是魯莽、衝動而熾熱的喜歡。
那麼二十歲,便是簡單、純粹的愛。
那時候說愛他, 是真的不計一切在愛。
以至於後來決定離開,也是真的決絕到底,沒想回頭。
如今三年過去, 他們之間除了愛和誤解,也有了沒法填補的空白。
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不停在問自己,在這些因素摻雜下, 自己對他是否還能保留住最初的那份情感?
這回在一起之後, 他們又究竟還會不會重蹈覆轍?
腦海裡思緒如海嘯般席捲, 她深吸了口氣, 伸手去抓住他的手。
那掌心暖流四溢, 順著她面板一寸寸匯聚過來, 似在絲絲縷縷往她心口的位置侵蝕。
重蹈覆轍也好,窮途末路也罷。
至少現在這一刻,他們仍是相愛的, 仍是想要相守的。
況且他這段時間所做的,的確看得出他在為了他們的關係努力。
他的付出她沒法忽視,他這三年來所經歷的,更讓她覺得心疼。
她也知道這樣好像有點不爭氣,可感情的事本就沒法用絕對的理性來考量。
明天的事,本來就要明天才會知道。
為甚麼要用未知抹殺此刻的幸福感呢?
這不是她。
她自顧自點頭,在心底裡做好決定。
“肖鈺涵。”
她喊他一聲,握他手握得更緊了些,唇角揚起來,要張口說話。
肖鈺涵也回握住她,眨著眼點了下頭,安靜在等。
恰在這時,狂風沒章法地呼號而來,風沙卷得四處飛舞。
許清如口袋裡的手機也響起來,一聲接一聲,和那風聲節奏吻合,聽得人心焦。
肖鈺涵彎唇說:“先接電話,萬一是急事。”
她“嗯”了聲,去拿手機。
來電人是鞏芳,她按下接聽,順勢站起身來,“芳姐,沙塵暴要來了吧?我馬上回來。”
鞏芳說:“我不是要催你回來,是不知道你在哪,想提醒你注意安全。”
聽筒裡風聲同樣極為明顯,與之混雜的,是江逸、孟琳他們的呼喊聲:
“快點!這邊!”
“護目鏡戴好了!”
“小心點,速戰速決!”
許清如簡短答了聲:“芳姐,我知道了,先掛了。”
說罷,她按了結束通話,把手機塞回兜裡,拉住肖鈺涵就往車那邊跑。
看得出情況緊急,肖鈺涵來不及多問,跟著她一道上了車。
車子發動往回走,她才出聲說:“我們的工作,種植只是最最基礎的,後續的護林才是樹苗存活、治沙成功的關鍵。
而突如其來的沙塵暴,就是我們最大的敵人。”
肖鈺涵點頭,“我懂了,所以現在,我們要去做和敵人對抗的戰士了。”
說著,他已經把自己的帽子、墨鏡還有口罩一應裝備都重新戴好,脊背挺得筆直,一副已經進入戰鬥狀態的樣子。
餘光瞥見他這樣,許清如忍不住笑起來。
兩秒後,她又斂起笑意,頗為鄭重和他說:“肖鈺涵,你待會兒待在車裡就行,我不需要你和我一塊冒險。”
“那怎麼行?你們全都義無反顧,我一個人待在車裡,太不像話了。”他搖頭,不肯聽她的。
她猛踩一腳油門,車速愈發快起來,說話聲更不自覺升高,“你現在更需要注意的,是你自己的身體狀況。我根本不知道你的腳傷在這段時間高強度的工作後究竟如何,而且你完全沒有應對沙塵暴的經驗,我不能盲目帶你去做有危險的事。”
“我……”
他開口,許清如偏頭,冷厲瞪了他一眼。
一瞬,他氣勢被削弱不少,用笑容討好她,支吾說:“那這樣,我們各退一步,我不去危險的地方,就在離車子近的範圍內給你們接應,要走也能隨時走,行不行?”
“你讓我就那麼待著等,看你去冒險,我也真的做不到啊。”他哀求說。
換位思考一下,讓她待著甚麼也不能做,她也的確接受不了。
她沉一口氣,最終應下來:“好,那就按你說的。不過我會把車鑰匙留在車上,到時候有緊急情況你一定要快點上車走。”
他笑著點頭,“好。”
折回來抄了小路,只用了去時一半的時間,車子便被踩停在沙地裡。
兩人各自下車,鞏芳她們忙做一團,各自在拿鐵鍁和鋤頭把稻草往樹林周圍的沙土裡插穩進行加固,以此防護在栽種好的樹苗周圍。
見他倆也到場,鞏芳沒多囉嗦,扔了工具過來,“既然來了,早幹早收工!”
許清如接過鐵鍁,融進隊伍裡,熟練地開始操作。
孟琳說:“還好之前咱們也勤快,三分之二都是加固好的,不然這天災一來,幾個月全白乾。”
瞿燕抹了把臉上的汗,也點頭,“就是,白天天氣還那麼好,真是隨時打你個措手不及。”
“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就這麼鍛煉出來的,”江逸笑了下,去看許清如和肖鈺涵,“就是可惜,打斷某些人的二人世界了吧?”
聽見這話,孟琳手上幹活的勁一點沒少出,眼神已經飄過來,“是呀,某些人剛剛招呼都不打,開車載著男人就跑了。”
許清如掀開墨鏡瞪她們,“你們是真有閒心,這種時候還有功夫聊這些?”
瞿燕聳肩,“就是因為是這種時候,才更要找點事情苦中作樂嘛。”
“……”許清如搖頭,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肖鈺涵在一旁給他們遞稻草,笑說:“能成為你們苦中的樂,那也算有價值了。”
江逸哈哈笑,“許昭昭你看看,還是你們家肖先生心寬。”
“甚麼我們家……閉嘴。”她吼了聲。
肖鈺涵倒自動認下這身份,蹲在地上仰頭看她。
雙眼明明擋在墨鏡後,卻莫名讓她覺得他這會兒肯定眉眼彎彎,一臉得意的樣子。
下一刻,他果然輕飄飄朝她冒出一句:“清如,我們剛剛沒說完的話我可還記著呢。我覺得——”
“如果不是這場沙塵暴,我現在本來的確應該可以被光明正大稱為‘你們家’的了。”
旁邊幾人起鬨:
“有內幕!你們倆剛剛到底去哪兒了!”
“昭昭,所以他告白了嗎!”
“我說的吧,沙塵暴就是壞人好事了。”
許清如高聲說:“沙塵暴何止壞人好事,還讓你們話都變多了。”
說罷,她低頭,透過墨鏡上方的縫隙去睨肖鈺涵,“你閉嘴,再說就把你趕回車裡去。”
“那你要記得沒說完的話。”他也把墨鏡往下拉了些,露出雙眼。
不同於她這會兒眸中的冷峻,他眉心微擰著,一雙眼亮堂堂的。
她被盯得敗下陣來,“我記得。”
他咧嘴笑,“那就行。”
前後幾分鐘,風暴愈加猛烈。
悶雷接連在天邊響起,黃沙狂舞,已有難以抵擋的架勢。
一旁還未插下的稻草輕飄飄的,被吹得四處胡亂飛揚,就連她們手上的鐵鍁,一不留神沒拿穩,也被掀到其他地方去。
現場一時混亂起來,鞏芳趕緊握著擴音器喊:“上車!上車!我們先撤!”
風力漸強,拔腿前行都成了困難。
耳畔只剩狂亂的聲音呼嘯,擴音器裡鞏芳的聲音變得不太清晰。
許清如弓著腰往回走,微微抬頭試圖去看同伴有沒有都跟上。
視線裡的人數大概齊整,她便開口去喊:“肖鈺涵,你抓住我!”
沒有回應,她以為是風聲太大,他沒聽見,或者離得太遠,他的回答她沒聽見。
於是扯著嗓子又喊:“肖鈺涵!你在哪兒?”
仍是沒有回應,她身子直起來了些,想扒下護目鏡回頭看。
手指剛抓著護目鏡的一側,還沒往下拿,護目鏡已經整個隨風飛上了天,一兩秒就徹底消失不見了。
她人也被吹得搖搖晃晃,踉蹌著正想轉身,被後頭過來的孟琳一把抓住手腕。
“上車!”孟琳喊了聲。
也不確定她有沒有聽清,孟琳出力拉著她一塊悶頭往前走。
她被帶上了靠前那輛麵包車,由瞿燕開著,眼看已經啟動掉了頭。
許清如正想說話,透過黃沙望見後頭的黑色越野車也發動。
兩車擦身而過,模糊間,她又見駕駛位的人穿一身黑衣,應該是肖鈺涵沒錯,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些。
孟琳給她遞來兩張紙巾,“先擦擦臉,沙子沒進眼睛吧?”
她眨了眨眼,沒覺得有異常,“沒,不難受。”
孟琳鬆一口氣,“那就好,剛剛看你護目鏡飛了,嚇死我了。”
她用紙巾沾水,胡亂在臉上擦拭幾下,確保眼睛周圍和嘴邊沒有沙粒,便也不再去管其他地方。
瞿燕車速提得快,沒多會兒甩開身後的沙塵,眼看離公益中心的房子越來越近。
這種“生死時速”的刺激時刻,她們一年不知道要經歷多少回,倒也算是適應,大家情緒恢復得很快。
孟琳不忘接上先前沒完的八卦,“許昭昭,快交代,下午到底和肖先生去幹嘛了?”
她這話一出,整車的人都恨不能把耳朵貼過來聽許清如的回答。
當事人沒有開口的意思,拋給孟琳一個冷眼。
孟琳撇嘴,“你好沒意思,聊聊不行嗎,虧我那天還開解你。”
許清如這才出聲:“因為還沒塵埃落定嘛,反正要是有好事肯定請你們吃飯。”
孟琳笑,“這還差不多。”
說笑著,麵包車在基地門口停住。
這邊風沙小得多,空氣中雖也有塵土被揚起來,卻並不至於到能把人也快掀翻的程度。
眾人陸續從車上下來,回身時,黑色越野車在內的三輛車子也都歸位。
大家嘰嘰喳喳討論著,有的仍還心有餘悸,有的在惋惜剛剛動作應該再快點,就能把最後一小段稻草也加固完成。
許清如放眼望過去,想找肖鈺涵的身影,巡視一圈卻並沒看見。
倒是何心朗迎面過來,問她:“沒事吧?”
她搖頭,“沒事,也不是第一次遇上這種情況。”
“你甚麼時候來的?”她問。
他今天白天並沒出現,她們都以為他是有事處理,離開風鈴嶼了。
何心朗說:“下午處理完工作,本來是想帶著買好的牛肉到基地跟大家一塊吃晚飯,來了正巧趕上大家急匆匆出門去固沙,我就跟上了。”
許清如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邊說話,她還在朝人堆裡看。
一個個都陸續進了院門,外頭的人已經不剩幾個。
肖鈺涵並不在其中。
她一下子慌了,逮著江逸問:“肖鈺涵呢?他不在越野車上嗎?”
江逸也懵了,“我以為他和你在一輛車上。”
“不在,他不在。”許清如回了句。
她連忙去摸手機撥肖鈺涵的電話,接連兩回都是無法接通。
抬眼看去,那頭仍被黃沙籠罩,根本不見天日。
她朝越野車上跑,“我去找他。”
何心朗和江逸都跟上來,“一起去,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她來不及回應,已經去發動車子,他們也迅速爬進來坐好。
後頭幾步,瞿燕她們也重新上了麵包車,尾在後頭一同折回去。
越是往前,風聲轟鳴,沙粒飛揚,全都朝車窗上拍打過來。
這會兒天色已沉,方才昏黃一片的沙漠,又融進黑暗,更似隨時都能把一切吞噬。
她踩油門越來越猛,恨不得長出翅膀飛過去。
江逸安慰她:“昭昭,先冷靜一點,我們大家都在,會找到他的。”
何心朗也說:“你先別那麼著急,他肯定會沒事的。”
她聽不進去,耳畔只有風聲。
腦海裡卻不停在重映他腳受傷,又意外出車禍的那些事。
越去想,就越是擔心。
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一段路,這會兒卻走得實在漫長磨人。
好不容易到達,她猛踩一腳剎車,甚麼防護工具也顧不上拿,只抓著手電筒就推門跳下去。
“肖鈺涵!你在哪兒?”她扯著嗓子喊。
何心朗追上來,給她拿了護目鏡和口罩遞過來,“清如,先保護好自己。”
她望著遠處,不僅沒伸手接,反而甩手推開他。
緊接著往前幾步,又用更大的聲音喊:“肖鈺涵!”
其他人也在不同方向點亮手電筒,呼喊著他名字。
可風沙太大,每喊出一聲都並未傳遠,全被風沙卷著往四面八方消散開來。
許清如僵在原地,身子被狂風拽得搖來晃去,大腦也像被那風攪亂,混沌不堪。
她好後悔,剛剛為甚麼沒確認一下再離開。
為甚麼沒從一開始就堅持讓他待在車上,不許下來。
為甚麼在沙丘那頭沒快點把心裡的回應說給他聽。
她握了握拳,又去甩頭,強迫自己先不去胡思亂想,先鎮靜下來去找他。
“肖鈺涵!你在哪兒!”她提腳,頂著風沙往前走。
“哐當”一聲驚雷響徹雲霄,兩道閃電隨之而來,撕裂籠罩的黃沙閃出刺眼的光。
她腳步愈快,仍在一聲接一聲喊:“肖鈺涵!是我!我們回家!”
呼號的風聲氣勢未弱,和越來越密集的雷聲對抗。
好一陣過去,天空中淅淅瀝瀝有雨滴墜下。
雨水落到她臉頰上,溼漉漉、涼颼颼的。
她反手抹掉雨水,繼續拔腿往前跑。
大雨一來,揚起的塵土逐漸被驅散,視野比起先前稍好了些。
她雙手圍到唇邊,又要喊:“肖……”
一個字剛出口,迎面被手電筒照亮的地方出現一道黑色身影,啞聲說:“清如,我在這兒。”
雨勢變大,雨水早已連成線。
視線迷濛著,許清如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
她邊往前跑,邊反手揉了揉眼睛,又把手電筒舉高了些,終於透過雨幕,看清面前的就是肖鈺涵。
他早已經被雨水澆了個透,臉色灰白,步伐更是沉重。
許清如撲上前,第一時間就低頭去看他左腳,“你還好吧?你跑哪裡去了,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面前的人滿眼疲憊,卻還是扯唇在衝她笑,“我沒事,就是暫時掉隊了而已。”
“你……”許清如伸手拉住他。
那頭江逸他們也迎過來,抬著傘往前遞,七嘴八舌詢問他狀況。
江逸還說:“空的那塊稻草是你加固完的?就為了這個才掉隊的?”
聽著這話,許清如踮腳朝之前沒填完稻草的那片區域去看。
現下稻草密集有序地排列著,被圍住的樹苗穩穩栽在沙土裡,並未受那場風沙侵擾。
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對面,眸色沉下,“肖鈺涵,來之前我是不是和你說了,一有狀況就快點上車,你為甚麼自作主張?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
江逸想勸她:“昭昭,人找到就好,先回去再說。”
孟琳也說:“先走吧,還在下雨呢。”
她咬了下牙,還心有餘悸,“你再這樣,我永遠都不會再理你了。”
肖鈺涵輕聲笑,抬手去幫她整理臉側被雨水打溼,雜亂黏在臉頰上的髮絲,“你怎麼還和小時候一樣,喜歡用不理我來威脅我。”
“我是說真的,你……”她要回話。
他往她身前挪兩步,再開口時已經聽得出不太有力氣,“我只是想,那些樹苗是你的心血,我要努力保護它們。”
這麼一句話砸過來,她心臟猛然一跳,扯得生疼。
她還總說他不懂溝通,她現在不也一樣?
明明是擔心他、心疼他,找到他了卻一直在責備他。
她閉了下眼,懊悔自己剛剛說的話,雙臂一抬把他擁進懷裡。
“肖鈺涵,你說了兩次要追我。上一次我提前給了你名分,最後我們不歡而散。
這次呢?你想搭上自己小命,然後半途而廢嗎?”
“我不要你那樣,我要你好好的。”
“你聽到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