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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怕甚麼,不是還有我嗎”

2026-05-25 作者:陸聽橘

第103章 舊日情事 “怕甚麼,不是還有我嗎”

抵達風鈴嶼縣城時下午三點不到。

這個時間正是烈日炎炎的時候, 街巷之間來往的人卻不少。

大巴車才停穩,窗外已經能聽見隱約的交談聲。

鞏芳在最前排,站起身轉回來衝大家說:“這兒就那麼幾條街, 大家也都熟悉了,下了車就先自由活動, 等到五點半左右在枕星閣集合,一塊吃晚飯。”

眾人七嘴八舌答好。

許清如摘下耳機, 被肖鈺涵順手接下和他自己戴的那隻一併裝好收回包裡。

她抻著雙臂伸了個懶腰,聽見他問:“枕星閣是餐廳嗎?這名字聽起來還挺浪漫的。”

許清如說:“是沙漠裡的露營地,可以在星空下自助燒烤,所以取了這麼個名字。”

“原來如此。”肖鈺涵點頭。

說著,兩人起身尾在眾人身後下車。

許清如問:“你來這裡一個多月, 是不是從沒好好抬頭看過星星?”

白天太累,到了晚上他上樓後基本都是在加班,加完班倒頭就睡了。

這下一想, 的確是沒騰出過時間看星星。

他點頭,“的確,今晚正好。”

許清如點頭“嗯”了聲,轉過身問孟琳她們:“你們去哪?小吃街, 還是先去看文化展?”

肖鈺涵在她身側, 沒發表意見, 默默拿出遮陽傘重新撐開往她頭頂舉。

孟琳和瞿燕對視一眼, 反問:“你呢, 你要去哪?”

許清如應:“想先去小吃街。”

孟琳答:“那我們先去看文化展。”

許清如蹙眉, “和我對著幹呢?”

江逸從駕駛位繞過來,這下倒是反應快,“她們明明是不想做電燈泡。”

他朝肖鈺涵揚了下下巴, “我們夠意思吧?”

肖鈺涵笑了聲,點頭說:“今天你們吃的喝的買的,包括晚上的晚飯,回頭都由我報銷。”

江逸打了個響指,推著孟琳和瞿燕就走,“快走快走,文化展在等你們!”

幾人已只剩背影,許清如還擰著眉看她們,嘀咕道:“見利忘義!”

肖鈺涵笑著看她,“咱們也走吧?”

他抬手,想去攬她肩膀。

她往後一縮,閃開得很快,“這位先生,請注意分寸。”

“行,”他笑著點頭,“小吃街在那邊對吧?”

“請。”他側過身讓出往前走的路。

她拱著鼻子朝他“哼”了聲,提腳往前走。

他也不緊不慢跟上,手上的遮陽傘始終都穩穩擋在她頭頂。

越是靠近小吃街,人流愈發攢動。

眼看要到入口處,實在沒了撐傘的空間。

肖鈺涵只好把傘收回來,拿了遮陽帽遞給她。

她剛接過帽子往腦袋上扣,身後一個旅遊團經過,接連路過兩個人都撞在她後背上。

力度是沒多大,但猝不及防下,她還是一個踉蹌。為了保持平衡,兩隻腳下意識往前蹦了幾步。

這一蹦,整個人正好撞進他胸膛。

他倒無辜,雙臂往兩側舉起來,搖頭說:“可不是我不注意分寸,是人太多。”

“……”

許清如撇了下嘴,沒說出話。

來往人潮湧動,她左右轉頭看看。

視線收回,落在他衣襬上。

他今天同樣沒穿去種植時候那些防風防沙的戶外裝備,身上就是以往最常見的襯衫,淺灰藍色的。

這會兒溫度高,他沒穿西服外套,脖頸上也沒有板正的領帶束縛,光是一件襯衫,看來倒顯愜意。

她盯了兩秒,右手伸出去,揪住他襯衫衣角,“走吧,這樣我們就不會被人潮衝散了。”

肖鈺涵垂眼去看,一剎,腦海裡閃過她十四歲那年發生的一件事。

那天是她簽約進亦可後第一次去進行廣告拍攝。

那是個運動飲料的廣告,參與拍攝的除了她,還有另外兩名女孩和五個男孩。

男孩們扮演的是籃球場上的運動員,女孩們則是場邊送水的球迷。

本來不是甚麼設定奇怪的場景,可到了現場,工作人員偏偏說要讓三個女孩穿超短裙和低胸衣。

另外兩個女孩比許清如年長兩歲,先前拍廣告、雜誌的經驗都有,這會兒在經紀人的干擾下立刻便選擇服從,接受了這件事,轉身去換衣服。

許清如停在原地望著那身衣服,心底裡產生了懷疑,便對隨行的文悅說:“文悅姐,不是飲料廣告嗎,為甚麼要穿成這樣?”

文悅拍了拍她後背,安撫道:“清如,沒事,我去和負責人溝通。”

許清如點頭“嗯”了聲,以為事情會有轉機。

她靜靜站在原地沒動,望著文悅朝導演組那頭走。

隔著一段距離,文悅具體說了甚麼她沒聽清,只見人是一直點頭哈腰臉上帶笑,一副很卑微的樣子。

而等文悅說了幾句後,卻見對面的男人雙臂往身前一環,臉上冷冰冰的。

這場景,就算一個字沒聽見,許清如也大約能猜到結局。

她不想因為自己讓文悅為難,也怕因此給公司惹麻煩會失去留下的機會。

更何況,這才是她接下的第一份工作。她來這裡就是為了賺錢的,一套衣服而已,沒甚麼大不了。

這麼說服著自己,她拎起那套衣服進了換衣間。

等她出來,文悅站在門邊,“清如,咱們走,不拍了。”

許清如愣住,連忙說:“文悅姐,我給你惹麻煩了吧,沒事的,穿就穿嘛,我……”

文悅拉她手,“去把衣服換下來。”

“可是我……”

她話剛說了半句,攝影棚的門被人推開。

白光順著門縫刺進來,與此同時,一道醇厚又略帶幾分冷意的男聲在說:“你甚麼你?你穿成這樣很好看嗎?”

許清如循聲看過去,見背光而來的人是肖鈺涵。

他穿一身黑西裝,肩頭瑩著幾粒晶瑩的水珠,大約是雨水。

“肖總。”許清如低低喊了聲。

肖鈺涵站定朝她看,十四歲的小女孩,發育都尚未完全,加之她本就瘦削,被那身大面積裸露的衣服套住,渾身上下都只有不合適三個字。

而那些人,卻想著用這麼小的小孩博眼球。

怒意暈出來,肖鈺涵眸色一沉,側身和助理說:“拍攝的負責人是誰?廣告商負責人是誰?還有這家飲料公司負責對接廣告創意的人又是誰?全都找出來。”

身後的人點頭說:“好的,肖總,我這就去辦。”

肖鈺涵收回視線,又和文悅說:“以後亦可的藝人,不和這個公司合作。再有類似的事情,你也像今天一樣,第一時間告訴我。”

文悅說:“好,肖總。”

兩件事都交代完,肖鈺涵的目光重新落回許清如身上,“許清如,你才十四歲,是該穿這種衣服的年紀嗎?”

他說著,脫了自己西服外套往她身上披。

“我是為了拍攝。”許清如說。

他瞪過來的眼神更兇了,“拍攝?這種服裝是正常的拍攝嗎?你有沒有腦子?”

明明她是為了文悅的處境著想,不想因為自己給別人惹麻煩,怎麼到他這裡就成她沒腦子了。

許清如懵了下,一下子也滿心憤懣。

這時,肖鈺涵已經轉過身往外走。

她攥著拳頭立在原地沒動,他又回過頭掃她一眼,“還不走?你真想拍啊?”

說罷,肖鈺涵提腳跨著大步便出去,不再回頭看她。

她咬了下牙,也邁步跟出去。

一步步在地上踩得響,仿若滿心委屈和憤怒全在踏出去的腳步裡。

她追到肖鈺涵身側,想伸手去拉他衣袖。

他走得快,她手一滑,最後拽到他襯衫。

本來別在西褲裡打理齊整的襯衫,就這麼被她拉出一個角捏在手裡。

他腳步慢了些,瞥一眼她,想把自己衣服往回拉。

也不知她那一刻到底哪來那麼大力氣,任由他再怎麼去扯,衣角就是在她手心裡紋絲未動。

他懶得再管,繼續往前走。

她不鬆手,也不出聲,就這麼攥著他衣角尾著他走。

出了那幢樓,到達車門前,肖鈺涵終於忍不住出聲:“許清如,撒手。”

她仰頭瞪他,“不撒!你不和我道歉,我就一直拽著你。”

“我和你道甚麼歉?”肖鈺涵杵著腰,也不迴避她視線。

兩人身高相差太多,她只到人家手肘的位置,這會兒就這麼怒目相看,對立站著,她氣勢竟一點沒弱。

她理直氣壯說:“你憑甚麼那麼說我?我只是不想文悅姐因為這件事為難,而且我從來沒有拍攝經驗,我也在想,是不是拍廣告就是要那樣的。”

雖已是初春,拂過的風還是帶著涼意。

加之剛下過雨,這會兒空氣裡都是潮冷。

這麼一會功夫,小姑娘已經凍得嘴唇都有些紫,露在外頭的兩條腿更是蒼白著,清晰可見雞皮疙瘩。

肖鈺涵看得心裡更不好受,又把披在她身上的西服外套攏了攏,壓住怒意說:“先上車。”

“我不上,和我道歉。”許清如仍仰頭看著她。

一雙眼似融進雨水,亮汪汪的,滿是倔強。

他呼了口氣,俯下身來,讓自己目光跟她齊平,“對不起。”

她又說:“原因。”

他強迫自己保持耐心,扯唇說:“我不該說你沒腦子,是我沒腦子亂說話,行了吧。”

說罷,他開了副駕的門,“現在可以上去了嗎?你凍得生病了,只會麻煩更多人。”

“反正不會麻煩你!”許清如又瞪他一眼,鑽進車裡,哐一聲合上門。

肖鈺涵愣在原地,甚至被那砸門的聲音震得不自覺顫了下。

“甚麼脾氣?我真是欠你的。”他嘟囔了句,繞到這頭坐上駕駛位。

車子啟動前行,音響裡沒播完的鋼琴曲自動放出聲音。

一曲演奏完,兩人情緒都平復不少。

肖鈺涵咳了聲,打破寂靜,先出聲說:“今天是我恰好在附近,文悅給我打了電話我能立刻趕到,可不是每一回都能這麼巧的。”

“你要學會拒絕,要保護自己,你知不知道?”他語重心長說了句。

“我也想保護自己,可是這是公司給我的工作,我不幹,公司開除我怎麼辦?”許清如說。

肖鈺涵閉了下眼,把車子踩停在路邊。

他轉過身看她,“叫家長那種事你倒是對我軟磨硬泡,這種真需要找我的事你不吭聲了。”

“那是小事,這是工作。我不想在工作上給你們惹麻煩。”她低聲說。

“許清如,”肖鈺涵厲聲叫她名字,“這不是惹麻煩。拍廣告也好,今後拍雜誌、拍戲……所有的工作,都不需要你出賣色相。我這麼直白地說,你聽明白了嗎?”

“我明白有甚麼用……”她低聲冒出一句。

他鼻間呼吸一沉,聲調緩下來,“你叫我一聲肖總,我這個老闆就會對你負責。你還叫我一聲哥哥,那我這個哥哥就會保護你。”

他往她這側偏了偏,一張臉湊近,眉頭微揚,方才幽暗的眸光,這會兒暈出幾分溫情,“遇到不合理的事大膽去拒絕,去反抗。”

“怕甚麼,不是還有我嗎?”

說完這些,他重新發動車子,又重複了遍,“對不起,剛剛是我態度不好。”

明明平時那麼勇敢的一個女孩,今天為了一份工作、一筆錢唯唯諾諾妥協成這樣。

他是生氣,但更多又是覺得心疼她。

許清如抿抿唇,低聲回:“我原諒你了,你也是擔心我。”

他笑了聲,餘光去瞥她,玩笑著結束這個嚴肅的話題,“我襯衫都被你揪成甚麼樣了,我待會兒還有會呢。”

“那我賠你嘛……”她說。

“你工作都沒了,怎麼賠?”他故意說。

許清如嘟囔:“去你家給你當清潔工。”

“……”他搖頭,“算了吧,把我剛才說的聽進去,就算你的賠償了。”

後來她倒真聽進去了,且執行得十分出色。

自己在類似事件上從不吃虧,甚至還很多次成功幫了別的女孩。

許多年過去,肖鈺涵這會兒望著又一次被她攥在手心的襯衫衣角。

那時稚嫩的手,現下手背可見幾道不知被甚麼劃破留下的疤痕。

他盯著看一陣,一時竟覺得恍惚。

他悄聲彎了下唇,點頭應:“好,咱們走。”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在擁擠的人群裡穿行,遇上想吃的東西會停留片刻,看到熱鬧的地方也去湊一下。

半個多小時,終於從小吃街出來。

沒了環繞的人群,許清如鬆了手。

她低頭看被捏皺的衣角,咧嘴笑起來,故意問他:“今天不要我賠你襯衫了?”

肖鈺涵低頭去看,抬手往那褶皺上觸過,卻像是生怕把它撫平,沒了她的痕跡似的,動作輕得不行。

他也笑笑,“許昭昭,這件事十年了,你怎麼還記仇呢?”

許清如努嘴,“肖鈺涵,你知不知道,你有時候脾氣真的很臭。不止那回,好多次,明明在擔心我、關心我的情況下,你卻用發脾氣來表達。”

這話他無法反駁,“我承認,我以前真的不是個會表達情感的人。不過也因此,只有你和我能深交。”

“我是冤大頭嗎?”許清如衝他噘嘴。

他笑說:“別人在我這兒受了氣,都憋著走了,不再和我繼續多來往。只有你——”

“在我這兒受了氣,就撒個更大的氣,當場還給我。”

許清如仰頭朗聲笑起來,“好像真是那麼回事。其實想想,我以前真的很膽大,怎麼敢對老闆發脾氣的?”

“大概因為,你打心底裡就是信任我的。”他俯身,一張臉忽然往她眼前湊了湊。

四目相對,眸光也在交匯。

這一瞬間,她彷彿回到十四歲那個午後,他也這樣溫情脈脈望著她,對她說“怕甚麼,不是還有我嗎”。

心口忽地蔓延出一陣酸脹感,她一時沒說出話,卻忽然明白了自己到底是甚麼時候愛上他的。

現在想來,這份情感大約就是那些她年幼無依時,他願意給她依賴、成為她後盾,又教她成長的時刻根植下來的。

而後歲月悠悠,根植的種子悄無聲息在她心間長成了參天大樹。

即便那棵樹經風霜雪雨一再摧殘,枝葉都幾近枯敗,隱匿在土壤裡的樹根卻仍在肆意生長,扎得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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