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舊日情事 哪有甚麼真的長情念舊的痴心……
一氣呵成說完在心裡壓了好一陣的話, 許清如甩開那隻握在自己右手腕上的手,拉開車門頭也不回下了車。
“清如!”
肖鈺涵喊她一聲,只好也下車追上去。
他三步並兩步, 匆匆往她身邊湊,“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你在這裡, 我是從網上看到了別人說你在西北做治沙志願者,但那已經是兩年多之前了。
從那之後, 我一直都在找你,可是志願者的隊伍太龐大了,超出我的想象。這回還是因為風鈴嶼那條春季種樹的宣傳片,我聽到你的聲音才能找到你的。”
一番話出口,許清如腳步稍稍慢下了些, 卻仍是沒看他。
她想起先前大家提起捐贈人“許願”,都知道此人頗為神秘,除了名字甚麼資訊也不留下。
提及捐贈理由, 也沒甚麼偉大或官方的說辭,就只一再強調,他的捐贈,目的只有一個, 就是讓志願者們過得好一些。
這些不僅她們繁綠的人知道, 在別的基地也廣為流傳。
這麼一捋, 倒也如他所說, 他是想從志願者隊伍裡找她, 但找不到只好廣撒網。
她抿了下唇, 一下子也覺得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於激烈。
悶聲鎮靜了些,低低問了句:“真的?”
肖鈺涵點頭,“真的。”
看她走得慢了些, 他試探著伸出手,還是想去拉她,“清如,我如果早就知道你在這裡,我怎麼可能等得了這麼久都不來見你?”
她低著頭,視線裡闖入他探出的一隻手。
那手微微發著顫,她看了兩眼,腳步一停,還是抬眼去看他。
他眼睫微垂,掩住眸中情緒,聲調卻難以控制也有些抖,“清如,我說的都是真話。至於那個捐贈人的名字,我只是害怕……害怕萬一受贈方真的是你在的地方,你聽見我名字又要離開。”
“我真的、真的沒有騙你。”
最後這句,他近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丟擲的。
他眼簾也在這時掀起,眸底水光暈開,將她身影融入其中。
這樣子看得許清如心裡不太好受,她呼了口氣,把臉別開,不去接他視線,“好了,我知道了,是我誤會你。”
“我來這裡,沒有任何一點打擾你的想法,我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肖鈺涵偏頭看她。
沒有打擾她的想法。
一句話他倒是說得輕飄飄。
可他突然這麼出現,她怎麼可能一點不受影響?
她又不是塊沒心的石頭。
心底思緒翻覆,許清如沒露出半分,回了句:“那你現在看見了,我挺好的,你可以走了。”
“我……”
肖鈺涵還想說甚麼。
“昭昭,許先生,進來吃飯吧!”江逸的聲音從正前方公益中心的院子裡傳出來。
許清如下意識抽回自己被他拉著的手,臉上重新爬上微笑,“好,來了。”
江逸沒注意兩人手上的動作,又往前迎了幾步,“許先生,快進去吧,飯菜剛出鍋,都熱著呢。”
心口蔓延的情緒不得不戛然而止,肖鈺涵出神半秒,僵硬地點頭,“謝謝你們的招待。”
江逸擺手,“您太客氣了。”
說著,他讓出路,看肖鈺涵先進了食堂門,自己又往後退兩步,壓低聲音問出一句:“許昭昭,他跟你說甚麼?”
許清如沒看他,用手背揉了下鼻頭,“要你管,吃你的飯吧。”
江逸輕嘖了聲,“我是關心你,他一大早就讓人給你送花,剛剛又要留你單獨說話,萬一他有甚麼特殊目的,我得保護女同志。”
許清如皮笑肉不笑,“那我真是謝謝你啊。”
說著,她腳步越發快,一溜煙鑽進食堂,找了個空位坐下。
等江逸也進來坐好,一桌人到齊。
許清如仍履行著自己的職責,倒了果汁端起來,“許先生,再次歡迎您今天到我們公益中心來,也再次感謝您多次給我們捐款、捐物資,這對我們的治沙護林工作真的有很大的幫助。”
她把杯子往前遞了遞,看肖鈺涵起身端著杯子湊過來碰了下,又補充一句:“我們白天還有工作,沒法陪您喝酒,希望您別介意。”
肖鈺涵點頭,“我不介意。”
兩人各自端起杯子往唇邊送。
許清如喝下兩口果汁後,笑著衝大家說:“那就不多客套啦,開飯吧。”
“開飯開飯,”江逸也招呼著,“許先生,這些都是我們這裡的特色菜,您都嚐嚐。”
肖鈺涵“嗯”了聲,卻沒動筷子。
他把自己杯子添滿,又站起身來,“諸位,我有話想說。”
眾人噤聲,默契地仰頭把視線往他身上落。
他道:“我叫肖鈺涵,榆城人。許願並不是我的真名,一開始我抱著匿名捐贈的心態所以用了假名,希望大家不要見怪。”
自顧自說完,他仰頭喝完了一杯果汁,“我向大家賠罪。”
匿名捐贈不是甚麼新鮮事,大家聽完都沒多少疑義,紛紛點頭表示理解。
江逸道:“這算啥事啊,說清楚就行了,許……”
叫了一半,他又改口:“肖先生,吃飯吧。”
他沒動,視線垂下,不偏不倚落在許清如眉眼間,“許女士,對此,我真的很抱歉。”
這場面過於鄭重,搞得大家都有些懵。
一雙雙眼往自己身上看,許清如也尷尬起來。
但他能這麼坦蕩且誠懇地在大家面前及時解釋,她心裡也不再存疑,最後佯裝得若無其事,點頭回他:“沒事的,先吃飯吧,肖先生。”
聽完這句,他終於重新坐下,伸手拿起筷子。
江逸向他介紹著菜品,他聽完,問道:“這些是你們平日裡常吃的嗎?”
眾人對視,似有為難。
江逸最是耿直,“平時我們哪能頓頓吃這麼好啊,忙起來一碗黃米麵條就打發了,有時候,甚至都顧不上吃飯。”
噼裡啪啦說完,他意識到對方是捐贈人,在人家面前這麼說,頗有故意賣慘的嫌疑,於是又趕緊自己打圓場,“不過我們也經常加餐啦。”
說著,他向眾人求助。
其他人配合地點頭,也應和:“對,會加餐。”
肖鈺涵緩緩點頭,依著一上午聽來的描述,大約想象出她在這裡的一些生活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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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餐飯在說說笑笑中結束。
飯後,許清如按原定的工作計劃去了縣城。
肖鈺涵在去衛生間的短暫幾分鐘裡,被她強行交到江逸手上。
等他出來,才知道她人已經走了。
他想待在公益中心等她回來,可眼見大家都各自忙起來,他待著似乎只有礙事,便乾脆去了酒店。
許清如辦完事從縣城回來,已是晚上八點多。
院子裡,鞏芳她們幾個正支著架子烤羊肉吃。
望見她,鞏芳便喊道:“昭昭,回來得正好,剛烤熟的羊肉串!”
她把摩托車往邊上停,“怎麼今天這麼好興致,連這落灰的燒烤架都搬出來了。”
江逸笑道:“肖先生給送來的,新鮮的羊肉,不吃不浪費了嗎?”
“肖……”
她警惕了下,扭頭環視四周,“他還在這兒?”
江逸往她面前遞肉串,“你走沒多久他就走了,這羊肉是他後來讓菜場的人送來的。”
“哦……”許清如重新鬆懈下來。
江逸又說:“不過他說明早還會來。”
“……”
許清如一時語塞。
兩秒後重新出聲:“你說話能不能一氣說完?”
江逸不解,“這麼說有甚麼不對嗎?人家大老遠來,待幾天當旅遊不是很正常?而且人家人生地不熟,就只認識我們,來這裡也沒甚麼奇怪的吧?”
“……”
許清如抿唇,沒再和他多說。
她喊了聲:“芳姐,我想和你說點事。”
鞏芳沒多想,隨她往旁邊的儲物間走,“我都聽她們說了,你的接待和講解都做得特別好。看來以後可以考慮把這個工作專職交給你。”
她呵呵地乾笑,沒有接下新工作的熱情,反而冷不防冒出一句:“芳姐,我要是現在說辭職,你會同意嗎?”
鞏芳懵了,“啊?為甚麼?”
回過神後,她拋來三連問:“你哪兒幹得不開心嗎?誰欺負你了?有別的計劃了?”
“都沒有。”許清如答。
鞏芳追問:“那為甚麼突然就要辭職?”
許清如彎了下唇,覺得自己似有腦子有病的嫌疑。
就因 為他找到了她,她就得辭職再去個新的地方?
那萬一她到了下一個地方,他又接著找來呢?
她總不能逃離地球吧?
再說,她又沒做錯甚麼,憑甚麼要逃走?
他來了又怎麼樣呢?
榆城離這裡那麼遠,他工作那麼忙,用不了多久就會回去。
況且他也說了,他來只是想看看她過得怎麼樣,又沒說別的甚麼。
她現在逃走,搞得好像自亂陣腳,太不淡定,太沒風度了。
“芳姐,我剛剛是胡言亂語的,你當沒聽見吧。”她訕訕地笑。
鞏芳顯然把那話聽進去了,還是不放棄追問:“昭昭,你好好跟姐說,到底遇上甚麼煩心事了?”
她連連搖頭,“真沒有!你就當我騎了一路車被風吹傻了。”
“你……”
“咱走吧!別浪費了新鮮的羊肉。”
有羊肉的出現,話題勉強拉回正軌。
一群人在院子裡頂著寒風硬是吃到後半夜,終於各自回房間休息。
第二天一早,許清如照例吃完早餐就和江逸一塊出門巡視周圍的樹苗,給其加固防沙。
臨近午飯時間,兩人才折回公益中心。
她依舊騎的摩托車,到達比江逸快了些。
車子剛停住,她正抬手去摘頭盔,聽見斜後方一聲:“甚麼時候學會騎摩托車了?”
她頓了下,頭盔摘下反手理了下發絲才回頭,“前不久。”
肖鈺涵點點頭,打量完她,又打量那輛越野摩托,滿眼的陌生與訝異。
“下午你們也去護林嗎?”他問。
許清如從車上下來站定,並沒回他這話,“你不忙嗎?怎麼還在這兒?”
“你很希望我走?”他揚了下眉。
“我……”她開口要說話。
他卻道:“我昨天那輛車是租來的,現在還了,走不了了。”
“……”
這也能叫理由?
許清如覺得無語又好笑,乾脆順著他話問:“就因為這個?”
他一臉正色地點頭,“嗯。”
“行。”許清如也配合地點頭,沒去多問。
隨後,她轉身進了公益中心。
肖鈺涵以為她是默許了讓他留下,提腳跟上前。
沒兩步,見她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和對方說甚麼“現在過來”,隨後又結束通話。
他沒深想,只顧著往她身邊跟,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員工食堂。
中午這餐是最尋常的員工餐,饃饃加炒蔬菜的配置。
許清如給他端了一份,兩人面對面坐下。
“平時都吃的這個?”肖鈺涵問。
許清如咬了口饃饃在嚼,“嫌棄?”
他搖頭,“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這幾年的生活細節是甚麼樣的。”
這話倒是她沒想到的。
偏他這會兒聲調輕緩,且又用一雙眼波浮動的雙眸直勾勾盯著她看。
她被噎了下,悶頭,“吃吧,一會兒涼了。”
肖鈺涵“嗯”了聲,也把食物往嘴裡送。
她吃得快,七八分鐘結束這餐飯。
他便也跟上,兩人又從食堂出來,往公益中心門外走。
肖鈺涵問:“你現在又要出發去護林嗎?我和你一起好不好?”
身旁的人沒回話,一輛銀色的舊麵包車這時在兩人面前停住。
司機叼著半根菸,從駕駛位探出頭,“小許,就他吧?”
許清如點頭,“對,麻煩你送他到車站。”
司機回:“沒問題,上來吧小夥子。”
當事人還在狀況外,“我?我沒說要走啊。”
許清如拉開後排車門,“不是你說你車還了走不了嗎,這不,車來了。”
“……”
昨晚躺在酒店裡,他思來想去才找到那麼個稍微像樣的理由。
剛剛他還真以為她是聽進去了……
不對,這不光是聽進去了,還連解決辦法都給他找好了,未免辦事效率過高。
司機催促,“小夥子,快點,我還得去拉別人呢!”
他不出聲,擰著眉,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看許清如。
她撇了下嘴,“上車吧,肖先生。”
“我……”
“你繼續留下,只會影響我們工作,你希望這樣嗎?”
知道她這話也是藉口,卻比他沒車的藉口合理太多。
他沒法反駁,悻悻上了車,嘟囔著:“行,工作是吧。”
車子掉了個頭,司機說:“走了,小許。”
許清如擺手,“謝謝師傅!”
肖鈺涵開了窗子往回看,想說甚麼,又忍下去,只靜靜看著她,一點點又一次消失在視野中。
這頭的許清如站在原地,望著車子消失在晦暗天色下,彷彿做了場不怎麼真切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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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麼趕了他走,許清如預想中,他應該用不了多久又會以新的理由再來。
但一天過去、
一週過去、
一個月過去……
他沒再出現。
她甚至都恍惚,覺得先前那次,像是幻覺。
兩個多月過去,他沒了音信。
生活如常,她重回日復一日跟沙土、樹苗打交道的日子。
不再去糾結他到底還會不會出現,有時卻也難免腹誹幾句:
哪有甚麼真的長情念舊的痴心男人?
他果然,就真的只是“看看”她現在的生活,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