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舊日情事 一回又一回,她到底是怎麼熬……
午飯是許清如一個人吃的。
回劇組開拍的通告在後天, 第一場就是跟李嵐文的對手戲。
吃過飯,她抓緊分秒開始熟悉接下來的臺詞。
悶頭一看劇本就是一下午時間,一直到門鈴被按響, 她才收神去開門。
周雅然帶了晚飯過來,一邊將食盒往飯桌上放, 一邊抬眼打量她。
她被盯得笑起來,“幾天沒見而已, 用得著跟看珍稀動物似的看我嗎?”
周雅然沒收回視線,反而更大張旗鼓往她臉前湊近,“臉都瘦了,還曬黑了點。”
“那不是很正常,又不是去過家家的。”她笑了下, 沒在意這些,扯開一把椅子坐下去拿筷子,沒注意對面的人表情凝重起來。
食盒一共三層, 上兩層是青菜和玉米粒,最後一層是清蒸鱖魚。
逐一放到她面前後,周雅然才又出聲:“是你喜歡的那家,多吃點。”
她“嗯”了聲, 夾起一小塊魚肉要往嘴裡放。
送到唇邊, 又停住, “你愣著幹嘛, 和我一塊吃呀。”
周雅然扯唇乾笑了下, 在她對面坐下。
看她也動筷子, 許清如這才將魚肉吃到嘴裡,笑眯眯說了句:“好吃,還是熟悉的味道。”
“嗯, 多吃點。”周雅然重複一遍。
應聲,她正伸出筷子要繼續夾菜,擺在沙發那邊的手機響起來。
她回頭看一眼,小跑著過去拿。
看清來電人後,擰著眉唸叨了句:“安總?”
無論是直覺還是以往經驗來看,這通電話大機率不會是甚麼好事。
連對面周雅然聽見她那句話,都跟著站起身來往這頭看。
她站定在原地,按下接聽,“安總。”
那頭沒有絲毫過渡,聲音洪亮地朝她吼:“許清如!你黑熱搜上不夠是吧!”
“甚麼黑熱搜?”她疑惑著。
問完,她轉身在沙發上坐下,手機按了擴音放桌上,騰出手去抓過平板看熱搜。
手機裡,安子恆的聲音越來越暴躁,“您老人家多會做人啊,一次公益就大手一揮撒出去兩百萬!還專門跑去犄角旮旯的小村子裡做慈善家,你看看?誰理會你?下次這種活動,你不許再去!”
嘰裡呱啦的聲音在耳邊,她暫時沒做回應,點開微博,看見上頭掛著好幾個帶“爆”字紅色標識的詞條。
#許清如公益作秀#
#許清如擺拍#
#許清如詐捐#
她呼一口氣,選了第一個詞條點進去看。
裡頭髮布的圖片,竟有好多都是她這幾天在月灣時候的。
可星程的公益組她之前很熟悉,她們的流程裡拍照、拍影片都是次要得不能再次要的環節,實地幹活,出手做事才是最要緊。
就算拍照記錄,也只會在事情做完,大家都有空的時候才記錄一二。
揣著滿心疑惑,她把小圖點開去看。
第一張是她蹲在牆角發呆的,第二張是她在學校操場上散步的,第三張是她捧著飯碗在吃飯的。
其餘照片大多雷同,反正沒有一張是她在做正事的。
奇怪的是,那些照片沒有一張是特別清晰的,且角度都很刁鑽。
看起來更像是,有意找準她歇著的時候偷拍,就為了醞釀這一場網暴。
可網友才不會管這麼多,這麼一組照片出來,無論是這賬號的評論區,還是詞條裡的相關討論都早已罵聲一片:
“208們就這麼高高在上、裝腔作勢!”
“這是去幫扶還是去度假!”
“看那不情願的樣子,怕是擺拍完迫不及待就得回五星酒店!”
“真能裝,看起來像是會嫌棄小朋友們髒的人!”
“就是就是,這樣的人能對小朋友們有甚麼幫助啊?”
……
她閉了下眼,還沒來得及出聲。
安子恆的聲音又鑽進耳朵,“許清如,你有沒有在聽老子說話?自己數數,這段時間都多少個黑熱搜了,再這樣一次,你就別想再露面了!”
“安總,你能不能分一下是非黑白?”許清如打斷他。
他哪兒聽得進去,一下子更加惱怒,“甚麼是是非黑白?老子告訴你,這圈子裡只看錢和權!這種活動你不許再參與,這部戲拍完,我安排你進綜藝。”
“我不去。”她果斷地回了句。
安子恆道:“不去也得去,這個黑熱搜一出,你知道要花多少公關費嗎?你還高貴上了?你不去,這筆錢的窟窿難道我來填嗎?”
她嘆了口氣,覺得心口堵得慌,“我接著進組就是了。”
自顧自說完,她掛了電話。
仰頭閉了下眼,再垂眼,平板上的汙言穢語還在躍動。
周雅然快步挪過來,把平板拿走關掉,又把她手機也拿走。
折身進廚房倒來一杯溫水,“清如,沒事的,星程的人都瞭解你,會為你澄清的。”
她接過那杯水捧在手心,“你早就知道了?”
周雅然老實點頭,“那些熱搜也不過是一小時前的事而已,來的路上靈姐給我打過電話,說你要是不知道,就暫時別告訴你了,她會去處理的。我沒想到安總會……”
許清如道了聲:“然然,謝謝你,也謝謝靈姐。”
說罷,她忍不住哼笑了聲,“安總,在他眼裡,我只是個賺錢的工具,而且還是個不聽話的工具。”
周雅然安撫她,“先別想了,反正事情已經出了,你安心吃飯,吃完我陪你走戲。”
“行……”她應了聲,折回餐廳。
人是重新坐下了,筷子也拿回手上,吃的同樣還是方才她讚不絕口的那條魚。
這會兒她卻只覺得如鯁在喉、難以下嚥。
她還能怎麼樣呢?
也發一條微博為自己辯駁,把銀行流水打出來,證明自己為公益事業捐贈過多少?
還是也罵罵咧咧,把網友全回懟一遍,說自己連日來在月灣做了些甚麼?
都是徒勞罷了。
事實怎樣,其實沒幾個人真的在意。
烏合之眾只是想罵她,把她當做一個發洩的出口。
可憑甚麼就是她呢?
她明明和他們毫無瓜葛,更談不上有甚麼仇怨。
思緒難以控制在蔓延,阻塞在她心口,讓她有些難以呼吸。
“然然,你說,我如果轉行,是不是也能做好?”她艱難問出一句。
周雅然沒多想,回應道:“肯定能啊,以你的學習能力,對事的認真程度,做甚麼都能做好的。”
她勉強笑了下,以玩笑終結這個話題,“就你會恭維我。”
看她笑,周雅然鬆一口氣,“我不是恭維,是真心的。”
說著,周雅然又往她碗裡夾了菜。
她沒再多說,悶聲把飯菜一併喂進嘴裡。
沒吃幾口,她說自己飽了,便先去了客廳看臺詞。
-
已是晚間九點多。
洲晟集團大廈頂層的總裁辦公室還亮著燈。
肖鈺涵剛結束一場會議折回來,人往黑色皮椅上一坐,抬手捏了捏山根,“熱搜的事處理得怎麼樣?這期間她還好吧?”
徐紀陽答:“熱搜早就撤下來了,星程的官方賬號出面做了澄清,還有幾個工作人員也自發發了微博為許小姐說話,暫時不會再有問題。我問過周雅然,說許小姐吃過飯就一直在背臺詞、走戲,應該沒受太大影響。”
“那就好。”肖鈺涵坐直,端著杯子喝下一口水。
徐紀陽繼續說:“這件事是和許小姐同行的,一個名叫季初的人出手做的。”
“季初?”肖鈺涵反問了聲。
片刻後又反應過來,那不就是那個去了月灣,又不做實事,最後被勸退回來的男歌手。
他笑了聲,“自己是裝腔作勢的人,就想把別人也想得和他一樣。”
他擺手,“處理掉。”
“肖總,恐怕……有點棘手。”徐紀陽遲疑著。
肖鈺涵問:“怎麼說?”
徐紀陽:“季初的叔叔,是桐林金融的副總。”
桐林金融,正好是這段時間洲晟旗下分公司在談的合作方。
而這個專案,是肖鈺涵和堂姐肖榆靖在競爭的。
如果這個節骨眼上貿然對季初動甚麼手腳,極大可能就會有連鎖反應。
但說到底,還在可控範圍內。
他簡單捋了捋邏輯,堅持剛才的話,“不用管,就按我剛才說的。”
“肖總……”徐紀陽開口想勸。
他擰著眉,已然沒了耐心,“你今天怎麼回事?”
徐紀陽這才說:“有人匿名向媒體舉報,說您……”
“甚麼?”他追問。
徐紀陽聲調壓低,“說您前些年不停招攬十幾歲左右的小女孩簽約進亦可,是在滿足自己的私慾。說您是……戀童癖。”
“?”
肖鈺涵近乎僵住。
戀童癖這樣的詞彙,他不去深想,甚至都沒法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是甚麼含義。
現在卻被人說,他就是那樣的人。
他定睛去看徐紀陽遞過來的膝上型電腦上的內容,幾家社會類、財經類的媒體賬號公開發布了標題為“洲晟總裁疑似戀童癖,以權謀私虐待幼女”的影片。
影片裡有理有據列舉出他在哪年哪月和誰見面接觸,隨後把人以新晉藝人的名義簽約進集團旗下的娛樂公司。
當時他幾歲,對方又是幾歲,全都寫得明明白白。
而在那些女孩中,誰出道、出名,誰又籍籍無名地離開,這些資訊也全都標註清楚。
媒體甚至妄加揣測,說沒能出道的,肯定就是不肯和他達成某種見不得人的交易,所以才被迫離開。
更有甚者還添油加醋,說這樣的離開對於女孩們來說分明才是好事。誰又知道,背地裡還有多少小女孩受害?
徐紀陽這會兒補充:“肖總,這件事背後的推手是誰不難查,我在著手做了。但我的想法還是,現在先別去動季初,我們現在的情勢,拿下專案才是最重要的,容不得一點紕漏。”
他閉上眼,沉沉吐氣,最終妥協,“好,聽你的。”
“你先下班吧。”他擺了下手。
徐紀陽點頭,“您放心,我會妥善處理。”
他“嗯”一聲。
聽見辦公室門合上的聲音,方才重新坐直去看那些影片。
評論區無人求證真相,清一色都是辱罵他的話,甚麼變態、噁心都是輕的。
還有咒他應該立刻去死,咒他家人朋友的也不在少數。
而那些被列舉出來的女孩,許清如的名字排在最前。
她又一次被推到風暴中心,成為那個“從小就會用身體交換錢權”的利己者。
許清如三個字,又一次成為眾人的靶子,承受著所有人射出的暗箭。
看到這裡,肖鈺涵終於沒法再繼續。
他伸手,“啪嗒”一聲合上膝上型電腦。
隨後起身,快步出了辦公室乘電梯下樓。
也不是頭一回第一次自己開車回家,這回卻是他第一次開得那麼快,那麼著急。
他腦海裡還在不斷閃出剛才看到的那些侮辱謾罵。想到以往許清如一次次上熱搜捱罵的時候,他不是沒點進去看過。
這回不同,捱罵的人就是他自己。
那一行行無聲的文字,像是鋒利的匕首,越過螢幕朝他扎過來,讓他覺得痛又沒法言說。
也像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嚨,讓他別說辯解,就連喘息都倍覺艱難。
他只看了幾句尚且是這樣的感受,那她呢?
她一回又一回,看著那些文字,經歷那樣的網暴的時候,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萬一有哪一刻,某句話成了刺激她的最後一根稻草,那……
他不敢往下想,驚出一身冷汗 ,車速越發快起來。
下了車,幾乎是飛奔進的電梯。
房門開啟時,許清如正在廚房裡拎著水壺往杯子裡倒水。
她聽見聲音,抬眼看門邊,唇角帶笑,卻稍顯疲憊,“還以為你會很晚才能回來呢。”
肖鈺涵沒多說,撲過來把她抱在懷裡。
許清如也回抱他,還在用玩笑的語氣和他講話,“怎麼了?才半天沒見而已,肖總這麼想我嗎?”
他搖頭,又摟她更緊了些,“清如,對不起。”
也許一開始,就不該因為他的一己私心推她進這個圈子,把她捲進是非。
她那會兒,的的確確只是個十一歲的小孩。
她原本,可以不用承受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