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舊日情事 原來,他一直是記得她的
玻璃房內被橘光填滿, 走進去,暖意比方才只是在外頭目睹時更甚。
男人背身而立,黑色身影在這場景中多少看來顯得沉寂, 甚至是孤獨。
許清如腳步一滯,愣愣喊了聲:“肖總, 打擾你了,我不是有意闖進來的, 我敲門沒人應。”
聞聲,肖鈺涵擺弄酒瓶的手懸停在半空。
他回過頭,看清來人,又收回視線繼續自己的事,漫不經心回了句:“這本來也不是甚麼私人場所, 你來就來吧。”
她木訥應了聲:“哦……”
話是這麼說,可眼前人到底是老闆。
進門前她多麼憧憬,此刻就多麼懊悔。
現在進也不是, 退也不是。
乾脆垂下眼,雙手摳弄著在想說些甚麼體面點的話,好趕緊離開。
正努力組織語言,身前的人又回過頭, 冷不丁問了句:“難得放假, 不去樓下玩?”
她思路被打斷, 只好收神先回話, “剛剛已經參觀過了, 這會兒時間晚了, 我想找個地方看煙花。”
“那你的確選了個好地方。”他道。
話音落,他擰緊雪克壺的蓋子,右手握住杯身, 舉到半空開始有節奏地搖晃。
屋外已有煙花陸續升騰,光影流轉,從他身後墜下,他絲毫沒受影響,仍沉靜著在晃手上的酒。
那模樣實在認真,許清如看得呆了呆。
大約一二十秒,他揭開杯蓋,將雪克壺裡的液體往吧檯上已有半杯酒的玻璃杯裡倒。
杯體是透明的,清晰可見那些液體匯入後,慢慢和下方的酒融合,而後呈現淡藍的漸變色。
燈光下,整杯酒漂亮得有如銀河。
許清如頭一次見這樣的酒,不由驚歎了聲:“哇,真好看。”
他掀起眼簾看過來,“未成年人禁止飲酒。”
“……”
好機械的發言。
況且她也只是說好看,又沒說要喝。
這話之後,她思緒拉回來,還是覺得待在這裡渾身不自在,“肖總,我……”
“你喝這個。”肖鈺涵遞過來一杯橙汁。
她乾笑了下,還是接下,“謝謝肖總。”
她把杯子往唇邊送,依舊木訥地站在原地。
肖鈺涵朝屋子那頭揚了下下巴,“你不是要看煙花?坐那兒看去吧,傻站著幹嘛?”
順著他視線看過去,她才見那側栽種許多高矮不一的綠植,從天竺葵、風信子,到鬱金香、曼陀羅都有。
最多的是盆栽玉蘭,白色、粉色都開得嬌豔。
她沒有養花的經驗,卻也知道那些花並不是同一個季節的,且好多都是根本不該在嚴冬出現的。
眼前的花卻都開得很好,可見玻璃房的主人打理得當。
她挪步過去,賞著花問:“這些都是你種的嗎?”
“不是。”他答。
意料之中。
她“哦”了聲,繼續低頭看花。
視線左移,花團錦簇中擺著一副油畫。
畫中是個穿碎花裙的女人,長髮飛揚,裙襬飄蕩,女人臉上的笑容燦爛無比。
細看,那張漂亮的臉蛋,竟和肖鈺涵的臉有幾分相似之處。
許清如想繼續發問。
沒察覺已到零點,墨黑天空被煙花佔領,清脆的爆炸聲點燃寂靜。
她仰頭,透過玻璃房往外看。
此刻正綻放一簇金色的煙花,整個天空都被染出暖色調,明燦的樣子實在美好。
她連忙雙手合十放到身前,雙眼緊閉在許新年願望。
煙花仍在噼裡啪啦爆開,她許完願,睜開眼去看身後的人。
卻見他壓根沒抬一下頭,一個人在高腳椅上坐著,悶聲把酒往嘴裡灌。
那背影和屋外熱鬧相襯,一時實在孤獨。
許清如挪過去,在他右手邊坐下,偏頭喊他:“肖總。”
他沒回頭,只“嗯”了聲,問:“不看煙花了?”
她搖頭,隨後又往他面前湊近了些。擔心煙花聲音太大,她還刻意提高聲調在說話:“新年快樂!”
這會兒兩人之間也就幾公分,她這句話還是喊出來的,想聽不清也難。
肖鈺涵被震得蹙眉,眸中閃過錯愕,終於扭頭去看她。
女孩一雙瑩潤的圓眼近在咫尺,那滿目真誠的模樣,讓他都想收下這祝福了。
但前後遲疑也不過兩秒,他又收回視線,淡聲一句:“我不過新年。”
許清如沒多想,“哦,你只過春節是吧?”
說著,她低頭去喝果汁,餘光不自覺往身旁落。
他眉眼微垂著,並不見神色,只無端讓人覺得氣壓低。
他說他不過新年,可偏偏大半夜又出現在這兒。
明明是個這麼熱鬧的日子,他卻好像心情很不好。
大人真難懂。
她還是決定溜之大吉。
恰在這時,沉默了好一陣的肖鈺涵忽然開口:“那是我媽媽。”
“啊?”許清如張大嘴巴,沒反應過來他的話。
他右腳往地面一落,輕輕發力蹬一下,高腳椅隨之轉了個方向。
他視線揚起,落到那幅油畫上,唇邊溢位一抹柔和的笑,“這間屋子,原本是她的畫室,那些花花草草也都是她喜歡的。”
不知道他為甚麼突然對她說起這些,不接話又顯得不禮貌,許清如便隨口恭維:“她一定每天打理得很仔細,那些花才會開得這麼好。”
“她去世很多年了,這些花草只有花藝師在照管。”他說。
“……”
許清如又僵住。
沉默了會兒,她大膽問了句:“你今晚在這裡,是為了懷念她嗎?你不過新年,也和這個有關係?”
似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問,肖鈺涵眉頭微揚了下,最後訝異被隱藏,他點頭,簡短回了句:“是。”
他端著酒杯,仰頭全數喂進嘴裡,“她是新年這天去世的。”
說著,他往前走,停在那幅油畫前,俯身滿目溫柔盯著看,右手往畫框上輕撫。
許清如望著他背影,一下子明白了他不過新年的原因。
她抿抿唇,起身站到他身側,從包裡取出個東西遞過去,“這個送給你。”
肖鈺涵轉頭來看。
那是個毛氈小掛件,一個橙色的柿子,搭一個米黃色的花生。
兩樣東西拴在一塊,靜靜躺在她手心裡。
“小孩子的東西,不要。”他不接,視線也收回去。
倔勁兒上來,許清如不依他,乾脆橫挪一步往他身前站,拉他右手掰開就把那個掛件塞進他手心。
她說:“這可是我親手做的,也就送過幾個好朋友。雖然你不是我好朋友,但是這個東西寓意好,我還是想送給你。”
肖鈺涵問:“甚麼寓意?也就騙騙你們小孩。”
“……”
她覺得大人好無趣,但還是想解釋,“柿子和花生,好柿花生,好事發生,懂不懂!”
她去捏攏他手心,慢吞吞說:“你是大人,應該不需要我的安慰。不過我還是忍不住想說——”
“新年之所以稱之為新年,意義就在這個新字上。不是因為跨年夜一過就神奇到一切立馬發生改變,也不是因為新的一年到來,就會發生多少好事。
但最起碼,人不可以自己放棄自己,也不應該回避過去。只有這樣,才會真的擁有新的自我。”
她看一眼那幅油畫,“你的媽媽,肯定也希望你擁有新的自我。”
一番話頭頭是道,小大人似的。
肖鈺涵聽得靜默了陣,一直消沉著的人,這會兒輕笑了聲。
搶在他之前,許清如自己先說:“你肯定要說我幼稚,不聽不聽。”
她捂著耳朵,雙眼也閉上。
望著她的樣子,肖鈺涵反而被逗笑。
方才說出母親的事,只是心底裡壓抑已久的情緒實在無處訴說,他覺得她就是個小孩,畏懼他是個大人,又是她老闆,肯定不會亂說,所以才開了口。
他實在沒想過,她會對他說出那些話。
他搖搖頭,長長舒出一口氣,彷彿長久積於心口的濃雲暫時消散。
接著去拉開她捂在耳朵上的手,鄭重道了聲,“小丫頭,謝謝你啊。”
許清如滯了滯,咧嘴露出兩排白牙,傻乎乎回了句:“不客氣。”
話說完,她重新仰頭去看煙花。
他在她身後,拎起手心裡那串毛氈掛件看。
心底裡明明還是覺得她對於這掛件寓意的解釋過於強硬,嘴上卻不自覺唸了遍:“好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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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二天,訓練營快馬加鞭進入新一輪的訓練。
留下的幾人都不是本地人,肖鈺涵吩咐文悅以公司名義統一給她們辦理了轉學,到榆城一所私立九年一貫制學校就讀。
又是訓練,又是上學,小孩子們二十四小時都填得滿滿當當。
沒出一週,有兩個人吃不了苦,提了離開。
許清如一來還不起違約金,二來不停給自己洗腦,只要留在榆城就有出人頭地賺大錢的機會。
於是秉持賺錢帶母親離開的信念。她日復一日在堅持。
這天午飯時,幾個小姑娘捧著餐盒苦中作樂。
宋乙欣先說:“你們想想,等咱們正式出道拍戲,就能和那些大帥哥一塊搭戲了,多好啊!”
孫文錦也說:“對啊,我特別喜歡那個,就前段時間剛播了一部古裝劇的那個。我要是能和他一塊演戲就好了。”
祝願笑笑,“也不光圈裡帥哥多,我看,咱們肖總也很帥。”
“……”
這話出來,眾人失去討論欲。
旁邊另一個女孩壓低聲音說:“肖總是帥,可是也是公認的殭屍臉,到底誰要喜歡啊!”
幾人哈哈笑起來。
祝願有些尷尬,拉許清如共沉淪,“清如,你一向不愛討論這些,角度最公正。你來說,肖總是不是很帥?”
灼灼的目光盯過來,許清如頂住壓力點了點頭,並補充:“他可不是殭屍臉,他笑著挺好看的。”
宋乙欣拷問道:“你怎麼知道?你見過?”
她打馬虎眼,“沒有,猜的。”
孫文錦也湊過來,“老實交代!”
她聳肩,“我就是猜的啊,他臉好看,笑起來肯定不會難看的,正常邏輯嘛。”
自顧自說完,她提腳就跑,“該去練習了,一會兒還得寫作業。”
匆匆的背影離開,八卦話題就此終結。
這天是週日,下午的臺詞課到六點結束。
一群人離開教室,又回到寢室繼續完成學校的作業。
許清如坐在桌前,伸了個懶腰,拿起筆要去寫字,腦海裡忽地想起午間那個話題。
隨之而來的,是肖鈺涵溫和笑著的模樣。
那樣子在 腦海裡一再重映,她也跟著彎唇。
一兩分鐘後,才恍然反應過來自己走神了。
甩甩頭,抓緊時間寫作業。
在梅江時她成績一直不錯,來到榆城,一來時間緊任務重,二來同班同學基礎比她好太多,課後還有家教一對一輔導。
這段時間下來,她實在追趕得有些吃力。
這不,期中考成績出來,她考了個倒數第二。
老師看她平時努力,也愛提問,又是剛來,沒忍心罵她,只說讓她把家長叫來要溝通溝通。
她推脫不掉,去找了文悅,文悅卻說要出差。
可整個榆城,她除了身邊的小夥伴們和文悅,還認識誰啊?
正欲哀嚎之際,腦中閃過一個人。
她們肖總。
她找到肖鈺涵的時候,他剛從會議室出來。
近來他來亦可來得頻繁,倒是為她提供了機會。
跟在他身後一陣,看他身邊其他人陸續離開,她正想追上去。
身前的人腳步沒徵兆一停,要不是她反應算快,就該撞他背上了。
她先發制人,問人家:“怎麼了?”
肖鈺涵一手杵著腰看她,“你不是跟蹤我一路了嗎?說吧,要幹嘛?”
“這是公司過道,人人能走,我只是碰巧也經過,怎麼叫跟蹤?”她說得頭頭是道。
肖鈺涵沒耐心,提腳就走,“不說算了。”
“說說說,我說。”她又追上去。
他又忽然停住,這回她真撞了上去,捂著額頭揉幾下,支吾道:“學校老師讓我家長去,我媽媽離得遠又不能過來,所以……”
“所以想讓我去?”肖鈺涵問。
她點點頭。
抬眼看他時,頰邊一個人畜無害的甜笑。
他故作嚴肅,“我這麼做有甚麼好處?”
許清如皺眉,“好不講理的大人,怎麼還和小孩子談條件?”
“?”肖鈺涵瞪大眼看她。
求人的是她,她態度還是軟下來,“我下回考前三。”
“這還差不多。”他點頭。
“我會去的。”隨後簡短一句。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這頭的人懵了下,人已經走出一段距離,她才問:“真的嗎?”
早在昨天,文悅便第一時間把這事彙報給了他,他那時想過找個其他工作人員去辦。
思來想去沒有合適的,乾脆決定自己去。
剛剛要談條件,不過是想她自己說出個目標。
肖鈺涵勾唇笑了下,“真的。”
“你好歹從兩年前就管我叫大哥哥,我就暫時真當下你哥哥吧。”
“也算是回報你那天送給我的小禮物。”
人影漸遠,最後消失不見。
許清如立在原地,又想了想他最後的話。
原來,他一直是記得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