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舊日情事 “我要當大明星!”
不、
認、
識。
冷冰冰的三個字砸過來, 許清如無措地站著,右手還舉在半空都忘了收回。
這時,男人另一側的人開口提醒:“肖總, 時間不早了,咱們先進去吧。”
話音落,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
她就這麼僵在原地,又一次看他從眼前離開卻束手無策。
也正常。
人家這麼忙, 一場類似的選拔就要見幾十上百人,而且已經兩年了,怎麼可能還記得她這種只有一面之緣的人?
許清如呼了口氣,只暗暗想,他認不認識她也不重要。
她記得他, 記得欠他錢要還,並且現在知道了他人在這裡,這就夠了。
她俯身去拿水瓶子, 喝下兩口水後,又繼續練習自己的舞蹈。
來面試的訓練生太多太多,等了三四個小時,終於叫到許清如的名字。
和她一組被叫進去的, 還有兩個女生, 三個男生。
屋內長桌後的評委席一共坐著五個人, 正中間的便是方才門外被稱為肖總的男人。
許清如朝對面看一眼, 隨後被工作人員安排入座, 進行表演前的抽籤。
她抽到倒數第二個上場。
率先上場的是個男生, 展示的才藝是街舞。後續是個女孩,唱了首歌。接著還有彈鋼琴的、拉小提琴的。
而不管是跳舞的唱歌的,還是演奏樂器的, 每一個都技藝精湛,頗為專業。
評委們的點評也不難聽出,她們表現得很滿意。
除了看電視,許清如並沒直面這種場面的過多經驗,說不緊張是假的。
可她到底鉚足了勁來的,還是不甘心因為緊張就出岔子。
臨上場,她又從揹包裡取出塑膠水瓶喝下兩口水,隨後接連深呼吸幾下往中間站。
這回她自己準備了個小音響,也買了身和舞蹈風格更為貼合的表演服。
她朝評委席鞠一躬,音樂響起,腳步輕提,手腕也隨之上揚,整個人開始跟隨節奏舞動。
兩分二十八秒,音樂收尾,她做完最後一個動作,微微喘息著重新站直,道了聲:“謝謝各位老師觀看。”
最右邊的女人率先發問:“你學過多久的舞蹈?除了剛剛跳的民舞,還會其他型別嗎?”
許清如抿唇,回答得生硬:“老師,我沒正式學過,都是自己練的。別的型別不太會,不過我可以學。”
女人蹙了下眉,低頭在面前的本子上寫著甚麼。
另一側的一個男人也開口問:“那你對於今後的演藝道路有甚麼想法和規劃嗎?”
這是她從未想過的問題,突然聽到,答不上來是必然。
前後也就十幾秒,她正思考著,最邊上那人已經催促道:“好了,下一個。”
她連忙抬了下手,“老師,我想過的!”
“我要當大明星!”
她這麼喊了一句。
聲調高昂,大約連屋外的人也都清晰聽見了。
屋內其他幾個選手更甚,對視一眼,竊竊笑著。
幾個評委則在搖頭,似是無奈。
許清如閉了下眼,懊悔自己過於莽撞。
“老師,我……”她想補救。
方才那人又重複:“下一個。”
正中的男人抬了下手,不緊不慢一聲:“等等。”
幾人噤聲。
許清如鬆一口氣,重新站定。
他晃悠了下指尖的簽字筆,姿態隨意,問出一句:“你憑甚麼覺得自己能當大明星?”
兩次被催下場,又得到這個發言機會,簡直如同撿漏。
她握了握拳,乾脆一股腦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我缺錢,進了圈子肯定會拼命賺錢,拼命賺錢就得多工作,工作得多在鏡頭前就會多露臉,露臉的機會多了我能火的機率就大。”
一番話倒是邏輯通順,卻也頗有幾分小孩子的耿直與天真。
旁邊幾個評委聽完,依舊擰著眉沒多大觸動。
偏中間那人竟輕聲笑了下。
不似方才身後傳來的嘲笑,反倒像是覺得有意思。
許清如靜靜凝視他,他沒再多說,垂下眼自顧自點頭。
這回面試真的結束了,她折身回到座椅。
等到這組最後一人也完成表演和問答,她們順序從屋子裡走出來。
其餘人各自離開,回家的回家,回酒店的回酒店。
她沒處去,乾脆就在面試的會議室門邊盤腿坐下,好第一時間得到結果。
裡頭幾人在給上一組打分,許清如那一欄,從才藝展示到表述能力各種方面,清一色都是最低分。
唯有外貌一欄的分數算是亮眼。
儘管如此,也根本不用去計算就明顯能看出她要被淘汰。
最邊上的人寫完所有人的分數,正要去叫下一組。
正中的男人這時開口:“這個叫許清如的小姑娘,留下。”
“肖總,她資質不好,跳舞沒系統學過,自己學了幾年也看得出不太有天賦。”右手邊的男人說。
左側另一人也附和:“是的,看資料,她家境也很一般,培養這樣的人燒錢又費力,還很可能收效甚微。”
“她漂亮。”中間的男人丟擲仨字。
這一點確實沒法質疑,她就算穿著一看就廉價的衣裙,梳著最簡單的大光明馬尾辮,五官也還是精緻無比。
現在她才十一歲,等年紀稍大點長開一些,再有醫美加持,在這圈子必定是數一數二的外貌條件。
可光靠這個,做只花瓶不可能走得長遠。
男人這時補充:“家境不好不也正好?這樣的人,好掌控。”
他一再這麼說,其餘人不好再反駁。
屋內已有結果,屋外的許清如還傻傻等著。
一整天,一波人進屋,一波人又出來。
她也記不清,自己眼前到底經過了多少人,又等了多久。
天色暗下來,最後幾人離開不久,會議室的門終於開啟。
裡頭幾個評委陸續出來。許清如疲憊過頭,倚在牆角昏昏欲睡。
等她聽見腳步聲,反應過來抬頭時,恰好和被叫肖總的男人四目相對。
他本就長得高,這會兒完完全全是俯視她,寬挺的身影牢牢將她籠罩。
上回見面時一雙柔和似水的眼眸,這會兒仿若揉進夜色,深邃不可探究。
她被盯得一愣,趕緊從地上站起來,鞠躬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在這裡睡著的,我只是想等結果。”
男人視線從她身上滑過,並沒理會,吩咐他左手邊的人,“帶她找個住處。”
許清如沒反應過來,傻愣愣說:“我不用住處,我就想知道我的面試結果。”
男人徑直往前走,語氣鄭重地說:“以後別動不動就鞠躬、道歉,把自己姿態放得那麼低,這樣並不能換來尊重。要想在這圈子裡站穩,有時候反而需要高傲一點。”
他是在……教她?
許清如靜立著看他漸遠的背影,回味著那些話,後知後覺在心裡想。
她恍然反應過來,偏頭問他交代帶她找住處那人,“所以我可以留下?”
那人點頭:“我先帶你暫時在附近住下,等所有人結果出來,再一併安排住處。”
她連連道:“謝謝、謝謝!”
想到欠錢的事,又追問:“請問剛剛那個人叫甚麼名字?他下次還會來嗎?”
“那是小肖總,集團副總,沒空隨時過來咱們亦可這種小公司。”那人說。
“哦……”
她撇嘴,又朝走廊那頭看幾眼。
那天起,她打聽到他叫肖鈺涵,是她的老闆。
-
許清如就這麼暫時住下。
開始的兩天,帶她來那人給她預付了酒店的錢便沒再出現過。
她沒處過問,決定沉下心來,一個人出門熟悉周圍環境。
第三天晚間,那人來了趟酒店,通知她第二天一早七點鐘去亦可報道。
她照做,六點半到達亦可。
這會兒門也沒開,她一個人窩在角落傻等。
快七點的時候,幾輛豪車先後在公司大門前停住。
打頭那輛下來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他瞟了許清如一眼,問身旁的人:“這也是這回招進訓練營的?”
那人點頭:“是的,安總。”
被稱安總的人皺眉,嫌棄倆字明晃晃寫在臉上:“誰招的?這麼土不拉幾的人也要?咱們是娛樂公司,不是搞慈善的!”
一番話毫不避諱,許清如聽得默默低頭,雙手下意識往衣襬上揪。
卻聽得旁邊那人說:“是肖總點名要她進來的。”
“……”安總啞火,又瞪她一眼,甩手進了門。
他進去後,後面的車子上也陸續下來人,有工作人員,也有和她同一批進訓練營的孩子們。
那些人大多有家長護送,裝備齊全往裡走。
腳步聲離開,角落裡的許清如才重新抬眼。
她沉一口氣,讓自己別亂了方寸。
提腳邁進大門,她恍惚想起剛剛那人說“是肖總點名要她進來的”。
她忽而有了些信心,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的努力並非沒有成效。
況且看剛剛的局勢,肖總應該是比安總更有權利的人。
那她只要繼續努力,有良好表現,也別讓那位肖總失望,就有機會能透過兩個月後的測試,長遠走下去。
自顧自想著,她來到二層的會議室。
簡單的新人歡迎會後,一個叫文悅的大姐姐給所有人分了小組。
許清如所在的為第六組,一共十人。
十人裡,只有一個是本地人,她有司機每天早晚接送,其餘九人則被安排住進公司租的宿舍。
住處打整得差不多,回到公司後,最先進行的是形體課。其餘人都是童子功,表現良好。到了許清如這裡卻問題百出,一再被老師糾正。
下午上了一節表演課,更是她先前完全沒有接觸過的範疇,她聽得一頭霧水。
這一晚,許清如愁得翻來覆去也睡不著。
笨鳥先飛的道理,她打小就懂。
這天后,她軟磨硬泡跟老師討了練習室鑰匙。
每天清晨五點半起,夜裡十二點半才離開。
迴圈往復的日子一晃就過去一個半月。
這段時間裡,肖鈺涵沒再出現過。她忙著練習,也暫時將欠他錢的事拋之腦後。
這天,她照例五點半起來。
剛坐直,卻覺得腦袋又漲又疼,身上還因為出汗溼黏黏、冷冰冰的。
她反手摸了下額頭。
好燙。
大概是發燒了。
室友孫文錦睜開眼,看她呆坐著,臉色又不太好,湊過來看,“你生病了吧?”
她搖頭,“沒多大事,應該就是有點發燒。”
“發燒可不是小事呀,請假去醫院吧。”孫文錦有些焦急。
她仍搖頭,“不用了,我還是得去訓練。”
且不說去醫院耽誤事,以她現在吃住都歸公司管的處境,也沒有多餘的錢可以負擔醫藥費。
孫文錦大約看出她的想法,也不好說甚麼,“我有退燒貼,你要不先用這個?”
她終於點了下頭,“好,那謝謝你了。”
接過孫文錦給的退燒貼,她邊去撕開,邊問:“多少錢?我給你。”
對面的人咂了下嘴,“這麼計較幹嘛?我不要你錢。”
“給你這個,退燒藥、感冒藥、消炎藥,我爸媽給我備的。”她遞過來一堆東西。
然後又強調一遍:“不要你錢!”
許清如抿唇,木訥道了聲:“謝謝。”
刨除對孫文錦的感激,她這會兒心底裡還有羨慕。
羨慕她父母的體貼。
她只能自我安慰,等有一天她賺錢了,把媽媽接到身邊,媽媽也會這樣關心她的。
這麼想著,她又有了幹勁,吞下一顆退燒藥,又貼上退燒貼,照例一個人早早去了練習室。
到午休時間,其餘人已經離開先去吃飯。
想著反正現在去了要排隊,她便再抓緊這幾分鐘對著鏡子糾正下舞蹈動作。
一上午過去,燒應該是退了。但到底是病著,人不怎麼有力氣,虛汗還一身一身往外冒。
這會兒鏡子裡一看,臉色已經慘白。
她低下頭,鼓著腮幫子吐出一口氣,手腳已近癱軟。
身側遞來一瓶擰開的礦泉水,“該吃飯就去吃飯,甚麼時間就該做甚麼事。”
熟悉的、醇厚好聽的話音。
她回頭,見身後的人是肖鈺涵,脫口喊了聲:“大哥哥。”
話出口,她僵了下,意識到不對,連忙站直,恭恭敬敬重新說:“肖總,對不……”
道歉的話說出一半,想到他上回說不要動不動就道歉,她又頓住,改為:“肖總,現在去要排隊,我五分鐘後去剛剛好,節省時間。”
理由充分,肖鈺涵沒再揪著這事,轉而問:“病了還來?”
“你怎麼知道我病了?”她訝異道。
對面人沒出聲,反手指自己額頭。
她反應過來,退燒貼一直在忘了撕掉。
抬手一把扒掉揣進褲兜,擠出個笑說:“我沒事。”
“行。不過我還是提醒你,病倒了沒人有空照顧你,自己注意。”他說。
說完,眼看他轉身往外走。
許清如追過去,“肖總。”
他不回頭,冷聲冷調問:“怎麼?還有話說?”
一張摺疊整齊的百元鈔票遞到他面前。
許清如衝他笑,“還給您,拖了太久了。”
他眉心微攏了下,眸底似有驚訝閃過,但斂起太快,沒被捕捉。
“甚麼?我想不起來了。”他隨口說了句。
看他不接,許清如干脆把錢往他西服口袋裡塞,“我記得就好。”
背了兩年的債務終於清除,她鬆了一大口氣,病狀都彷彿好了不少,腳步輕快朝食堂去。
身後的人靜立一陣,隨後聲調柔緩地叮囑她:“不舒服就和文悅說。”
她沒回頭,只答:“我撐得住!”
前後間隔不到十分鐘,許清如折回小會議室。
下午又是表演課,她趁著午休時間,在溫習表演片段和臺詞。
房門外,肖鈺涵的身影再度出現。
他透過玻璃方格往裡瞥。
小姑娘自己跟自己對臺詞,一會兒笑,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委屈,表情頗為豐富。
大概吃過飯有了力氣,倒是看不太出病態。
他問身旁的文悅,“她最近各項成績怎麼樣?”
文悅說道:“很不錯,基本都是前三。比起一開始的一個星期,進步堪稱飛速。連表演課老師都和我說過好幾次,她是這批孩子裡最有天賦的。”
他點頭,“行,不過她們到底年齡小,還在長身體,營養這些要跟上,也要注意勞逸結合,你好好安排。”
文悅點頭答“好”。
他又往裡瞥一眼,小姑娘仍沉浸在自己世界裡。
他搖搖頭,心底倒是頓然生出些佩服。
兩年前她說的話,原來是真的一天天在實現。
這小孩的毅力和自制力,連許多成年人也沒法比擬。
她要是真能在兩個月後的考核中透過,沒準真能闖出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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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的時限到,考核準時來臨。
這回沒出甚麼意外,許清如每一天、每一秒的努力都得到印證。
她最終以綜合分數第一名的成績順利留下,和亦可娛樂簽了十年的合約。
臨近新年,文悅給她們宣佈了個好訊息,說跨年夜會帶她們去閱覽莊園休假。
一群孩子們興奮著,熱熱鬧鬧在跨年夜這天出發。
閱覽莊園在國內都很有名,是座集文化、娛樂為一體的高階莊園。
孩子們沒日沒夜累了兩個多月,今天徹底放鬆下來,這裡跑跑、那裡看看。
許清如也不例外。
吃過晚飯,和孫文錦、宋乙欣她們幾個玩了會兒,快到零點,她順著樓梯往上爬,想著到達這幢樓的最高點,找個視線最好的位置,迎接新年的到來。
樓頂有間漂亮的玻璃房子,夜色下暖光暈滿,夢幻得像童話小屋。
她望見的時候,雙眼都亮了亮,隨後提腳靠近過去。
門虛掩著,她輕敲兩下,沒人回應,乾脆自己推門進去。
順著擺滿綠植的窄道進去,黑色身影矗立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