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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大哥哥”

2026-05-25 作者:陸聽橘

第51章 舊日情事 “大哥哥”

大約是五六歲起, 許清如便有了對舞蹈的喜愛。

那會兒條件有限,她也不知道甚麼舞蹈班之類的東西。所謂的喜愛,就是一開始聽見音樂會跟著胡亂扭扭, 後來是每天寫完作業,跟著電視節目裡的哥哥姐姐們一塊跳一跳。

八歲那年的一個午後, 許清如像以往一樣放學回家,放下書包便開始寫作業, 想著八點鐘準時去看舞蹈節目。

母親許瑞蘭進了房間,往她書桌上擺了本圖冊。

她低頭看,那是社群舞蹈班的宣傳冊。

許瑞蘭問:“清如,你是真的很喜歡跳舞,風吹雨打也能去, 又苦又累也不怕,能做到嗎?”

她沒多想,噌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 洪亮一聲:“能!”

那天后,許瑞蘭用自己下班後,晚間在醫院做護工攢下來的錢給她報了舞蹈班。

三天時間,許清如每天都是最早到, 練習到最晚的。

舞蹈老師說她雖然起步晚, 但的確有一定天賦, 又是真的肯吃苦, 堅持下去一定能出成效。

她自己也興高采烈, 暗暗在心裡想, 明天要更努力一些,要花的時間更多一些。

第二天,她也的確更早了些到達舞蹈室。

可等待她的卻是一場殘酷的剝奪。

馮德坤在舞蹈班鬧事, 說甚麼她報課的錢是家裡大半年的生活費,一家子沒法活了,撒潑耍賴也要人家給退回來。

一群人沒轍,最後妥協給退了錢。

屬於八歲許清如的一場美夢,就這麼泡沫般崩壞。

那之後,她不再在人前跳舞,卻也一刻沒放棄過對舞蹈的喜歡。

有時候偷偷跟著電視學,有時候則混到舞蹈學校,悄悄看著那些學生們跳,然後記下來自己找個沒人的地方試圖還原。

日復一日,她又這麼默默堅持了一年多。

九歲那年的夏天,她路過梅江的文化宮,望見文化宮外牆張貼一張顯眼的海報。

那上頭說,新一年春晚的節目在面向全國招募舞蹈演員,年齡段是六到十歲。

她幾乎沒多想一刻,記下海報上的聯絡人電話和麵試地址,從那天起,用不吃早餐和幫同學寫作業、跑腿之類的方法去存錢。

日子一天天臨近,她也終於如願,乘上從梅江縣到豐寧市的大巴車。

扎馬尾的清瘦女孩,目光篤定坐在後排,滿眼皆是對未來的憧憬。

那天,她甚至穿了自己最珍視的,也是唯一的一條連衣裙。

可是豐寧太大了,大到她仰頭望去,深覺自己渺如螻蟻。

一下午時間過去,她先是坐反了公交車,再又被所謂的好心司機騙光了身上僅有的、為回程準備的三十塊錢。

失魂落魄之際,她仰頭望見路牌,那裡寫著她要去的方向。

儘管又累又餓,她還是決定要過去。

她順著路牌的方向,一刻未停往前走。

四五十分鐘時間,記不清問了多少路人,終於找到豐寧市電視臺的演播廳。

舞蹈團的選拔就在那裡,門邊有海報,門側還有指示牌。

她深吸一口氣,連忙去整理身上的衣物和早已被汗水浸溼的髮絲。

一切就緒,她伸手搭到門把手上。

仿若這麼多年的堅持,和對未來的期盼都凝聚,她出力握著門把手,一下子竟不知怎麼發力。

前後遲疑近三分鐘,身後傳來一道男聲:“小姑娘,你來參加選拔?”

以為是評委,許清如愣了下,緊張蔓延更甚,僵硬地轉過身,又木訥地點頭,“是的,請問我現在可以進去嗎?”

話說完,她仰起頭,看清眼前的人。

那是個年輕男人,她籠統判斷大約二十出頭。

他穿一件淺米色襯衫,和一條休閒款的黑色直筒褲,腳踩一雙白色運動鞋。

從頭到腳再簡單不過的搭配,卻因為一張過分好看的臉和挺拔的身姿而突出。

尤其那張臉,許清如近乎看呆。

她喜歡看電視,從各種電視節目裡也算閱人無數。

眼前這人,星眉朗目,鼻樑高挺,五官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臉頰線條流暢,就連睫毛也根根分明,密實而修長懸於眼簾上。

好看的程度,是她在電視裡見過那些人無法比擬的。

他每眨一下眼,黑色睫羽就跟著閃動一下。

接著,他彎了下唇角,眼尾也跟著微微揚起好看的弧度,而後溫和地回應她:“選拔早就結束了,你是不是看錯時間了?”

“甚麼?”許清如雙眼瞪大。

再顧不上欣賞眼前人的樣貌,她著急起來,“甚麼時候結束的,那明天還有選拔嗎?”

“可是……可是……”

可是就算明天有選拔,她今晚該住哪兒呢?

她一分錢也沒有了,又該怎麼回去呢?

方才著急趕來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委屈和慌亂,這會兒一股腦爆發出來。

她紅著眼圈哽咽,垂下頭無措地摳弄手指。

對面的人蹲下,偏頭喊她:“小妹妹,你先跟我說說情況。你報名透過了嗎?她們通知你幾點過來?”

“報名?甚麼報名?沒人通知我,我是自己來的。”越往後說,她越小聲,也越發意識到不對勁。

她那時候太激動了,根本沒想著好好去了解規則,光想著想方設法也一定要來。

現下冷靜了些,她自己垂頭喪氣補充:“打擾你了,我先走了。”

說罷,她提腳要走。

沒兩步又自己停住,回過頭來問身後的人,“我的舞蹈準備了很久,即便選不上,我也還是想跳。”

“大哥哥,你可以花幾分鐘時間,做我的觀眾嗎?”

身後的人停滯半秒,眸光微閃似有訝異。

看她風塵僕僕的模樣,必然是匆忙趕來的,加之這會兒一雙眼睛亮堂堂的,滿是渴求,他最終沒忍心把拒絕的話說出口。

他點了下頭,伸手推開走廊右側的一間排練室,“條件有限,只能在這裡跳了。”

許清如倒是不挑,朝他鞠了一躬,“謝謝大哥哥!”

說完話,她忙不疊就朝排練室跑,從揹包裡拿出平時不捨得穿的舞蹈鞋套好。

轉過身時,年輕男人已經拉過一把椅子在她正對面坐好。

他雙手搭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滿目認真的模樣。

許清如和他對視一眼,俯身鞠躬,而後開始自己的舞蹈。

沒有音樂,她就自己發聲給自己數拍子。從頭到尾,她每一個動作都做得無比認真,神色專注、表情到位。

對面的人亦然。

儘管他看得出來,小女孩跳得沒多專業,基本功也一般。要麼是學的時間不長,要麼就是學藝不精。

但憑著她的一腔熱忱,她舞動時,整個人還是在散發光彩。

他也給足她尊重,自始至終都用專心且欣賞的眼神在看。

兩分鐘出頭,許清如數完最後一個八拍,旋轉的身體慢慢停下,飛揚的裙襬隨之下墜。

對面的人在鼓掌。

她又彎腰朝對面鞠了個躬,眼圈忽然溼漉漉的,一時更為光芒閃動。

“謝謝你。”她哽咽道。

男人站起身,正想說點甚麼鼓勵她。

她反手揉了揉鼻尖,自己擠出個笑,仰頭看他,“大哥哥,你看過的跳舞好的人肯定很多,但你還是耐心看完了我跳的,我這趟也算沒白來。”

他收起鼓勵的話,問她:“你為甚麼喜歡跳舞?”

她答:“跳舞的時候開心。”

男人輕笑了聲,“讓人開心的事多了去了。”

“是嗎?”她撇嘴,“反正我現在挺開心的,今後要是有機會,我還會再去更大的地方跳。”

“大哥哥,這種選拔以後還會有嗎?你還會去做評委嗎?”她問。

男人眯了下眼,忽然嚴肅起來,“怎麼?你想跟我套近乎,走後門?”

“我才不會!”她昂起頭,一副倔強模樣。

“我只是想說,”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毫不猶疑投向他眸間,“下次如果還有機會見面,我一定會比今天跳得更好!”

小姑娘聲調清亮,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不似先前失意。

他又笑了下,點頭應下來:“行,我記住你的話了。”

他俯下身,一張臉朝她湊近,“我在榆城等你,期待你站上更大的舞臺。”

“榆城?”她重複一遍。

自小出生在梅江縣,九年來,今天是她第一次走出那個小縣城。

榆城她知道,電視裡常有,繁華、璀璨,光鮮亮麗。

她暗自沉默著。

男人揚了下眉,故意問:“怎麼?不敢去了?”

“才不是,”她一臉不服輸,聲調卻低下來,“只是……我現在連回家的路費都沒了……”

方才還氣勢非凡的人,這會兒癟著嘴一副無助的模樣。

男人怔然半秒,蹙著眉笑出來。

“我怎麼感覺,你好像殺豬盤?”他說。

先用舞蹈博人同情,後又裝可憐說沒有路費。

按常規套路,下一步,就該開口借錢,然後杳無音信了。

他盯著她看。

她卻眨了下眼,問:“甚麼殺豬盤?我不會殺豬。”

“……”

男人被噎了噎。

呼一口氣後,說道:“算了,跟你聊天也算開心,況且我還看了場舞蹈表演,就當我買門票了。說吧,你路費多少錢?”

“?”小姑娘擰眉,“甚麼門票,我可沒說要你給錢。”

說罷,她不再理會他,就地坐下,脫了舞蹈鞋重新裝好放回揹包。

隨後站起來,禮貌道了聲:“我先走了。”

她頭也不回就往外走。

男人望著那背影懵了下,也有懷疑這是她以退為進的手段。

但暮色漸沉,心底裡到底還是對她一個人沒法回家的安全問題更為擔心。

他提腳追上去,往她懷裡塞了三百塊。

“我可不要!”許清如將那錢往回推。

他不接,“你不是還要去榆城跳舞給我看,今天家都回不去的話,之後的諾言怎麼兌現?

還是說,你是在空口說白話呢?”

激將法對付這種生性倔強的小孩子還是管用。

她沒再拒絕,只安靜站著。

她自己細想想,現在天快黑了,她身無分文在陌生的地方的確沒法過活。

捋順邏輯,回應道:“我沒有,我會做到的。”

她從那疊錢裡抽出一張,“你叫甚麼名字?住在哪?等我去了榆城,一定會把錢還給你的。”

男人沒放心上,擺手離開,只給她個背影,“你好好學跳舞吧。”

太陽漸漸下落,雨幕一併降臨。

許清如愣愣站在原地,目送男人挺拔的背影融進灰暗。

最後。

她記得,他成了唯一一個說期待她站上更大舞臺的人。

記得,他有張好看到讓人過目不忘的臉,和春光般溫煦的笑容。

-

那天從豐寧回到家,許清如恰好撞上醉酒的馮德坤。

他輸了錢,把憤怒發洩在許清如身上,對她連打帶罵。

而她,從那天起更為堅定地想,一定、一定要快些離開梅江。

再次出發,是兩年後,她十一歲時。

兩年來,她一直留意著有沒有類似上次那樣 的選拔賽,認真研究人家的報名方式,然後遞交資料。

但無一例外,那些選拔大多專業性太強,她總在首輪就被淘汰。

後來她從一個追星的同學口中聽說,一家名叫亦可娛樂的公司在招募適齡的訓練生,舞蹈、歌唱多種才藝都能報名。

她去了網咖,有模有樣從郵箱投遞出一份個人簡歷。

將近半月時間,她收到對方回覆,邀請她到榆城參加面試。

那是她第二次離開梅江縣。

一身校服、一個縫縫補補的舊書包,包裡藏著她攢下的一百五十六塊錢。

五十六塊是她的路費,單程的。

一百塊用來還給兩年前那個男人,她一早就準備好的。

她就這麼隻身啟程了。

長大了些,她做事比從前穩重不少,下了大巴車,選擇搭地鐵去往目的地。

這回到達得順利,現場有不少同齡人也在。

她環視過去,男孩女孩都有,人人著裝精緻、長相俊美。

一對比,她整個人灰撲撲的。

她咬了下牙,還是在心裡給自己鼓勁,反正無論如何不能打退堂鼓。

隨後,她找了個沒人角落,想著把準備的舞蹈再溫習幾遍。

約莫半小時,她停下想喝口水。

一抬眼,見走廊那頭一行人迎面而來。

為首的是個穿黑色西服的男人,面容清雋、目色沉靜。

許清如一眼認出,那是兩年前看她跳舞的男人。

時過境遷,他模樣仍沒怎麼變,只是大約場景不同,他這會兒表情實在嚴肅,令人不禁發怵,為之不敢靠近。

可她還欠人錢,本來還發愁榆城這麼大,該去哪裡找他。現下人就在眼前,怎麼能就這麼放他走?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打招呼。

於是踮起腳,右手舉到半空,清亮一聲:“大哥哥!”

走廊寂靜,輕微響動也泛起回聲。

許清如的喊聲出來,對面一行人自然都抬眼循聲看。

齊刷刷的目光投過來,搞得人沒法不緊張。

她僵了僵,努力擠出笑容,衝那頭的人點頭。

男人斜後方的人掃她一眼,又收回視線,問:“肖總?您認識她?”

“我……”許清如想自己開口說明。

只見被稱作肖總的男人也掀起眼簾,淡漠瞥她一眼,而後沉聲:“不認識。”

作者有話說:*

本橘宣佈,判處肖某無妻徒刑。

(玩笑歸玩笑,橘子還是要正經說明一下,前面男主完完全全是在把女主當小孩子對待,沒有動過心。大家看這一段的時候也拿他們當正常的成年人和小孩子去看待,不要腦補感情戲就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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