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舊日情事 她被那些聲音包裹其中,無處……
平板已經自動鎖屏, 方才那些言論早就消失在眼前。
肖鈺涵卻久久地呆坐原處,眉眼低垂,不知神色, 只覺氣壓極低。
徐紀陽雙唇一張一合好幾回,又怕自己說錯話, 最後選擇不出聲。
約莫五六分鐘過去,肖鈺涵唇邊沉沉吐出一口氣, 終於開了口:“你先去忙吧。”
這話太過寬泛,徐紀陽有點摸不著頭腦,試探著問:“肖總,那我先聯絡安總一塊處理熱搜影片?”
“不用。”肖鈺涵丟擲倆字。
徐紀陽眉頭擰起來,心底疑惑更深, 只好直接問:“那您的意思是?”
他又呼一口氣,緩聲道:“不要插手這件事。”
“可是,”徐紀陽愣了下, 確認自己沒聽錯,“肖總,這回和之前那些緋聞還是不太一樣的,緋聞過段時間還能被淡忘, 這回這些, 實在有點惡毒了。”
“您要是不管, 許小姐的處境會非常艱難。”徐紀陽有些著急起來。
肖鈺涵掀著眼簾瞧他, 冷聲問出一句:“你很相信她?覺得她在這件事情中絕對無辜?”
“我……”徐紀陽結巴了下。
深究起來, 他也講不清這份信任緣由何處。
畢竟一開始的時候……
肖鈺涵在這時繼續說:“我記得你一開始接觸她, 不是自然地把她歸類到拜金女的行列嗎?”
他解釋道:“那是我的問題,是我沒有眼見為實。”
“那昨晚的事你就眼見為實了?一大半不也是從別人嘴裡聽來的?”肖鈺涵衝他揚了下眉。
徐紀陽頓住,一瞬也有些自我懷疑。
可僅持續兩秒, 他還是決定把那份信任堅守下去。
他一開始對許清如是有偏見,可這段時間的許多事,要打碎那些偏見完全足夠。
諸如昨晚,她被人刁難,明明可以直接向肖鈺涵求救,可她沒有。
諸如前幾天,她受了傷,明明可以藉機在肖鈺涵面前賣慘博同情,那種情況下要錢要資源分明都容易得多,可她沒有。
再說細節一些的,他每回給她送飯菜上門,開車送她回家,她沒有哪次是不道謝,衝他說辛苦了,讓他注意安全的。
他願意相信一個人的底色是否善良,這些細節是足以說明的。
類似例子不勝列舉,不去梳理反倒沒意識到,原來他對她的印象,早已經在潛移默化中改變得徹底。
徐紀陽暗自想得出神,沒意識到對面的人直勾勾盯著他。
“我知道,你一定在想,這段時間你和她打交道不少,瞭解挺多。”肖鈺涵沉聲。
認下這話,頗有幾分對她曖昧不明的嫌疑。
徐紀陽連忙搖頭,“肖總,我沒這麼想。”
明明看穿他的閃躲,肖鈺涵也沒揭穿,笑了聲,又說:“那你是覺得我太過絕情了?”
“也不是。”徐紀陽仍是搖頭。
肖鈺涵收回視線,擺了下手,“那就少廢話,按我說的做。”
聽完這話,徐紀陽忍不住在心底裡罵了聲“絕情的資本家”。
面上卻還是隻能擠出微笑,點頭應:“好的,肖總。”
徐紀陽隨即離開了總裁辦公室。
房門重新合上,寬敞的辦公室又只剩肖鈺涵一個人。
他板著臉,雙眸黯淡,更顯得灰色調的屋子孤冷無比。
他低頭重新去解鎖平板,點開了許清如的微博。
最近一條博文,是新年那天她晨起時的自拍照。
原本一派和諧說著新年祝福的評論區,現在完完全全被網暴者的汙言穢語攻佔。
他望著那張照片出神。
素淨的一張臉,清麗無害的笑容。
她越是這種表情,他越是心疼不已。
越是心疼她,他這回才越不想插手去管。
他猜也猜得到,她和人拼酒的原因,無非是氣不過那些人仗著點權勢就居高臨下,隨處騷擾女生,所以試圖用自己的方法給他們點教訓。
可她太莽撞了。
他能保護她一回兩回,不可能次次都那麼及時護住她。
她總歸,還是得靠自己。
這回,就讓她為自己的莽撞買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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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酒事件仍在發酵,一上午時間,已經傳遍所有網路平臺。
許清如先是接了通安子恆的電話,聽他盛怒之下的一頓臭罵。
現在又接到蘇靈的來電,“清如,還好吧?最近就先別上網了,劇組那邊我溝通好了,先不去東林大學。
還有,我和雅然說了,讓她過去陪你一塊住,有甚麼事第一時間說。”
鋪天蓋地、指名道姓的辱罵,說一點沒受影響,那必然是假話。
可她這人就這樣,不太習慣人前服軟。
更何況,事情是她自己要去做的,做之前並非沒想過可能會面臨甚麼。
要真說起無辜,蘇靈才是最無辜那個。
許清如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聲調聽起來沒有異常,“靈姐,抱歉,又給你惹麻煩了。我沒多大事,不看手機就是了,不用麻煩雅然過來。”
蘇靈:“甚麼麻煩不麻煩的,這個節骨眼上就別說那麼多了。”
她緩聲寬她的心,“公關在做了,我也安排了人,儘量去找原聲影片,你不用太擔心。”
“嗯,我知道了,”她又重複一遍,“真的不用雅然來陪我,我想自己待兩天,就當給她放個假吧。”
大約預料到她會這麼說,蘇靈也沒堅持,只叮囑:“行,那你好好休息,有事隨時找我。”
她“嗯”了聲。
電話結束通話,屋內陷入死寂。
如此境況下,網上那些謾罵聲反倒交雜紛湧而至。
那些聲音織就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她被包裹其中,無處遁形。
她捂著臉歪坐在地毯上,頭疼欲裂,胸腔裡是猛烈不止的心跳。
躁意難熬,她甩甩頭,想強迫自己杵著地面站起來,去洗個涼水澡冷靜冷靜。
手掌剛碰到地毯,邊上的手機又一次響起來。
以為是媒體一類的人,她下意識瑟縮了下。
看清來電人是媽媽,才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把手機抓過來。
開口時,聲調裡幾分難掩的哭腔:“媽媽,怎麼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廠裡不忙嗎?”
許瑞蘭問道:“你爸前兩天是不是去找你了?”
“您怎麼知道?”許清如一瞬著急起來,追問,“他又打您了,我現在就回來帶您去驗傷,然後報警。”
說著,她已經噌一下從地上站起來。兩分鐘前癱軟的軀體,這會兒倒是顧不上無力。
正要邁步出去,卻聽得許瑞蘭說:“沒有,我是看他忽然多出好大一筆錢。”
“清如。”許瑞蘭語重心長喊了聲。
她“嗯”地回應,預感已然不妙。
那頭說:“別再給他錢了,你賺錢不容易。”
許清如愣怔地仰頭,右掌往額頭上一拍,“您不知道我為甚麼每次都給他錢嗎?”
她從不是個逆來順受的人,憑馮德坤那種伎倆低下的威脅,她原本不用一直被挾制。
可許瑞蘭還待在那個家裡。
她怎麼可能因為錢,眼睜睜看許瑞蘭一再受難?
許瑞蘭低聲:“清如,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吧,別管我。只要你不管我,他就威脅不了你。”
類似的話聽得太多,她這會兒倒不覺生氣了,反而是覺得可笑。
她扯唇,笑意無奈,沒回應那話,而是反問:“那您明知我一直被他威脅的原因,為甚麼就是不肯離開呢?”
“因為……”許瑞蘭開口。
她高聲打斷:“因為在您心裡,弟弟比我重要。”
許瑞蘭連聲:“不是的清如,不是的!”
“那是甚麼?”她近乎失控,弓著腰吼道,“不是的話,您為甚麼一再看我被他們欺負?明明您離開就能解決一切的!”
自顧自說完,許清如掛了電話,整個人癱坐下去,捂著臉痛哭起來。
她恨母親軟弱,更恨自己當初犯下的那個錯。
說一千道一萬,根源還是在她,如果不是她那時一個不經意的決定,一切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她仍抽泣不止,過去的畫面幀幀在淚眼前閃過。
那是她七歲那年。
年關將近,這天午後,父母親到火車站去接進城過年的爺爺奶奶,把四歲的弟弟馮智文交給小清如照看。
馮智文打小是個好動的主,年齡增長,運動細胞愈加活躍。
擔心小清如一個人搞不定他,母親許瑞蘭臨走前給了姐弟倆十塊錢,說要是馮智文實在鬧騰,就到巷子口的小賣鋪給他買點零食吃。
小清如點頭答應下來,說讓母親放心。
剛開始,姐弟倆就在家門口那塊小空地上玩,踢踢皮球,扔扔石子。
半個多小時過去,馮智文玩膩了,開始待不住,說要去幼兒園旁邊的足球場玩。
那邊離他家稍遠,小清如拒絕了他的要求,遵從母親說的,用買零食吸引他注意力。
恰在這時,房前屋後幾個小孩成群結隊、吆五喝六往外跑,嘴裡還在唸叨甚麼“買小丸子”的話。
馮智文看得呆了呆,提腳就跑,邊往人家面前追,邊喊著問:“哥哥姐姐,甚麼小丸子呀?”
隊伍末端的一個小女孩停下腳步,回應道:“章魚小丸子,可好吃了!”
小女孩說著,還呲溜吸了吸嘴巴,彷彿章魚小丸子已經吃到嘴裡。
四歲的馮智文哪經得住這樣的誘惑,他看人家形容看得雙眼發直。
下一秒,雙腳跺地哼哼唧唧嚷著:“我也要吃章魚小丸子!姐姐,給我買!給我買!”
突如其來的哭鬧搞得小清如擰了擰眉,試圖好好勸解:“智文,姐姐先帶你去買你愛吃的乾脆面,下次再買那個甚麼丸子,好不好?”
馮智文卻根本聽不進去,一屁股坐到地上,哭鬧得更大聲了,“不要不要!我現在就要吃!”
他還在咦裡哇啦地叫嚷,小清如被吵得腦仁疼,也擔心他吃不到,等馮德坤回來他告狀,她們母女倆又要遭殃。
想一番,她扯著嗓子追問跑遠的小孩們,“你們說的那個甚麼丸子在哪啊?”
一個小男孩回過頭應了句:“就在十字路口右轉,對面的巷子裡!”
馮智文還坐在地上,小清如聽完回答,蹲下衝他說:“你想吃就立刻停下,不許再哭了。”
馮智文瞬時噤聲,自己從地上站起來,規規矩矩站好,還反手抹了抹眼淚,“姐姐,我不哭了,你就給我買嘛。”
小清如朝他伸手,“走吧。”
姐弟倆手牽手往十字路口的方向走,原本一路步伐都不是很快。
直到右轉站到斑馬線這端等綠燈,馮智文踮著腳,望見那頭巷子裡的小攤前圍著好多人,忽然興奮起來。
紅燈轉綠的一秒,他撒開了小清如的手,拔腿就順著斑馬線跑。
小清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伸著手喊:“智文!你等等我!”
話音出,右手邊一輛白車疾馳而來。
“哐當”一聲震天響,馮智文小小的身體被白車撞出好長一段距離。
車子急剎在馬路中間,馮智文則躺在了血泊裡,瞬間被一大群人圍住。
小清如近乎呆滯,大腦空白一片。
聽見周圍人叫喊著報警,叫救護車的混亂動靜,她才一下子緩過神,衝上前抱拳朝周圍的大人連連鞠躬,
“叔叔阿姨,求求你們幫忙叫救護車!”
“我是他姐姐,我沒有電話,求求你們幫個忙!”
“求求你們了!”
身後兩步之外是血流不止、奄奄一息的馮智文,身前是一群看熱鬧的陌生人。
她不記得自己那時究竟說了多少遍求人的話,也不記得到底鞠了多少次躬。
唯一確定的是,她真心實意,希望有人能幫幫他們姐弟倆。希望馮智文能逢凶化吉,順利渡過這一關。
可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馮家人沒一個相信她。
從知道馮智文出事起,所有人都說一切禍因就是她。
後來馮智文確認雙腿癱瘓,沒法再正常行走,馮家人更是說,不如讓她死了去換馮智文健康。
那時候,小清如也不過才七歲。
是本該被家人捧在手心裡疼愛的年紀。
可惜,她出生在馮家。
許瑞蘭自從和馮德坤結婚,就一直被馮家人催促,要給他家生個兒子。
後來許清如出生,全家人沒一個給好臉色的。
馮家爺爺是個老古董,還提出要給孩子取名招娣,快些招個大胖孫子來。
馮德坤卻覺得這樣更丟人,像是擺明了告訴左鄰右舍,他們馮家沒生出男孩。
後來許瑞蘭看出他們父子倆意見不和,抓住機會軟磨硬泡,跟馮德坤說乾脆讓孩子姓許,就不算馮家生不出男孩,不丟馮家人臉,又說讓孩子小名叫招招,也有招個弟弟的意思。
這麼一來,既滿足了馮德坤要面子的心理,又全了馮家爺爺的心思。最後馮德坤竟真的點頭同意了。
只是姓氏和名字能千方百計爭取,家人的愛,沒有就是沒有。
小清如從出生起就不受馮家人待見,長大一些更甚,不說甚麼逢年過節有新衣服、有紅包這種事,平日裡還動輒就要被馮德坤打罵,被馮家兩個老人陰陽怪氣。
也是如此,小清如很小很小就懂得看人臉色。
也從很小很小開始,她便決心,一定要離開馮家,離開梅江。帶母親一起開始全新的,更好的生活。
那場車禍之後,她們母女倆的日子更加水深火熱。
馮德坤隔三差五就賭博、酗酒,每每賭輸、喝醉,母女倆就必定逃不掉一頓毒打。
馮智文字就愛無理取鬧,癱瘓之後更是喜怒無常。
而每一次他發火,他不高興,馮家人就會把所有責任都怪到小清如身上。
如果說七歲前她的日子是舉步維艱,那麼七歲後,用暗無天日形容也不為過。
她捱過的每一句罵,每一頓打,身上烙下的每一條傷疤,都成了一種無形的提醒。
即使這麼多年過去,即使她已經遠離那個家,每每想起來,她還是在悔恨,為甚麼那個午後她沒聽母親的話。
如若不然,一切就肯定不會是現在這樣子。
母親多年來的枷鎖,何止是馮家給的。
明明也有她一份。
越想下去,許清如越是掩面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