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舊日情事 “我們該保持距離”
“親爹”二字一出, 周雅然愣了愣。
回過頭,遲疑著問出一句:“清如,這……?”
許清如呼一口氣, 抬手輕拍了下週雅然的胳膊,“沒事, 我來處理,你去車上等我。”
“不行, 我陪你。”周雅然不肯挪動腳步。
“真的沒事,我……”
許清如剛要繼續說話,馮德坤已經失去耐心。
他跨了個大步往前,右掌一抬,眼看就揮舞過來, 嘴邊聲音更大了些:“死丫頭,少給我囉嗦!”
周雅然伸手去擋,手腕正好被他手掌打到。“啪嗒”的清脆一聲, 她腕上一疼,掌心也鬆開,捏著的暖寶寶散落在地。
“你幹嘛!”許清如吼了一聲。
她把周雅然推到一旁,氣沖沖上前, 伸手便要去拽馮德坤。
馮德坤後退, 罵罵咧咧道:“我幹嘛?我……”
許清如瞪他, “你不就是想要錢嗎, 跟我來, 否則你一分也別想拿到。”
說罷, 她又安撫周雅然,“放心,就在這兒等我。”
周雅然仍是擔心, 想跟上去。
她卻已經轉過身,徑直朝著酒店旁的一條小巷裡走。
巷子很窄,這會兒天又沒完全亮,只有一盞老舊的路燈散出微弱的光。
馮德坤跟上去,嘴上一直沒停,“我倒要看看,你給老子耍甚麼花招?”
這頭周雅然報了警,又衝回酒店去找保安準備幫忙。
巷子裡,許清如停下腳步回頭,直言問:“微信、支付寶,還是銀行卡?”
馮德坤也不彎彎繞繞,掏出手機,把微信收款碼遞過去,“算你識相。”
許清如不回話,掃了下,轉過去一萬塊。
望見那數字,馮德坤臉色驟變,右手抬起來就往她脖頸上掐,咬牙切齒道:“你打發要飯的呢?你賺多少,當老子心裡沒譜?”
她不怵,仰著頭哼笑了聲,“你不就是要飯的嗎?”
一聽這話,馮德坤越發惱羞成怒,掐在她脖頸上的手越來越用力。
眼看她脖頸已經被掐出紅痕,他又說:“你不給也行,我知道,你肯定揹著我給你媽不少錢吧,我總有辦法讓她吐出來。”
說著,馮德坤又猛力掐她一下,隨後一搡,將人推倒在地。
許清如摔在地上,摸著脖頸咳了幾聲。
聽見面前人的腳步聲,只好杵著地面站起來,啞聲喊:“你站住。”
馮德坤回過頭,“怎麼?想通了?”
她問:“你說,你要多少?”
馮德坤:“十萬。”
許清如應:“那你不許找我媽的麻煩。”
馮德坤點頭,“有你這棵搖錢樹,我還理她幹嘛?”
“給不給?乾脆點。”他催促。
許清如嘆了口氣,只能妥協,“銀行卡號。”
馮德坤拿出張卡往她面前遞。
話到這裡,周雅然領著酒店保安衝了過來。
幾人天天望著許清如進出,實在對她再熟悉不過,七嘴八舌在喊:“許小姐,你沒事吧?”
許清如別開臉,不想讓他們發現脖頸上的傷痕,只好將衣領往上豎了豎。
淡聲擺了下手,“沒事,麻煩你們了,你們去忙就好。”
“可是……”
人家剛要說話,她又補充:“真的沒事。然然,帶幾位大哥去買點菸抽。”
周雅然滿眼擔心,靜靜望她幾眼,也知道拗不過,且僵持下去,恐怕會引來更多人圍觀。
見幾人離開,許清如用手機銀行給馮德坤卡里轉了十萬塊。
面前的人捧著手機看到賬簡訊。
許清如懶得再囉嗦,甩手從他身側往外走,冷聲說了句:“不許傷害我媽。”
馮德坤不耐煩,敷衍兩句:“知道了知道了。”隨即,朝著巷子另一頭走遠。
天色微明,晨光縷縷下墜,卻並未點亮許清如晦暗的眼眸。
她轉過身,看一眼馮德坤消失的方向,自嘲地笑起來。
母親一天不離開馮家,她就一天要被當搖錢樹,任人拿捏。
可她能怎麼辦?總不能真的撒手不管。
她站在原地閉了下眼,忍下眼眶裡泛出的酸脹。深吸兩口氣,調整好情緒,悶頭上車。
幾分鐘過去,周雅然也折回來,“保安我都打點過,剛剛的事他們不會發到網上。”
車子啟動,後排的人簡短“嗯”了聲,垂著頭,難見神色。
周雅然回頭看,沉默良久。
許清如家的事,從做她助理那天,周雅然便大概知道,父親酗酒、家暴,這些都是常態。
但聽說歸聽說,親眼一見到底不同。
更別提,要她想象出許清如在那樣的環境下,每日面對剛才那個男人,到底是怎麼生活的。
吸了口氣,周雅然還是忍不住說:“清如,你實在難受,想哭就哭吧。”
許清如慢吞吞抬起頭,唇角揚著,擠出一抹勉強的笑意,“有甚麼好哭的,沒事的。”
那笑容實在苦澀,眸光微閃著,比真的哭了還讓人心疼。
正想繼續說甚麼,周雅然瞥見她脖頸上露出的紫紅色傷痕,“清如,你受傷了,我們去醫院!”
突如其來的狀況,許清如腦子有些發僵,這會兒竟自己都忘了受傷的事。
反應片刻,她搖頭,“不嚴重,就是得遮一遮了,否則被人拍到,又不知會鬧出甚麼事端。”
周雅然嘆氣,想安慰她,一垂眼,又見她手掌也有紅痕。
“你手也……”她說道。
許清如看向她,又低頭,順著她視線看自己的手。
兩隻手,手心都有大小不一被磨破皮的血痕,應該是摔到地上那時候蹭到的。
沒注意則已,現在看見,針扎似的痛感接二連三順著掌心蔓延開來。
她鼓著雙腮長長吐出一口氣,還是強裝鎮定,“沒事,小傷。”
自顧自說完,她往椅背上一倒,抓過一頂鴨舌帽扣到臉上。
周雅然不好再說甚麼,又望她兩眼,轉了回去。
周遭終於安靜下來。
她躲在帽簷下,聽身畔車流聲中夾雜馮德坤的咒罵不斷在耳邊迴圈。
眼前是從小到大捱罵、捱打時的畫面在重映,揮之不去,紛至湧現。
她覺得煩躁,更覺得可悲,卻又無可奈何。
-
回到榆城已是下午。
周雅然提出去醫院處理傷口,卻被許清如拒絕。
她直接回了家,晚飯也沒吃,悶頭鑽進被子裡,想用睡眠暫時逃離清晨突如其來的那樁糟心事。
原本在東林這段時間,她睡眠狀態是有所調整的。
她還暗自在想,或許用不了多久,她就不用再因為失眠這種事出入醫院。
今天身心俱疲,躲在被窩裡閉著眼,卻又如往常,怎麼樣都沒法入睡。
她噌一下掀開被子坐直起來,捂著臉長嘆一聲,選擇去浴室洗個熱水澡。
半高領打底衫一脫,她脖頸整個暴露在外,被馮德坤掐出的印痕,這會兒顏色更深了些,紅紫交織,如同幾條細線纏繞著,難捨難分。
許清如閉了下眼,轉過身不再看鏡子。
衣服一脫,伸手去水龍頭下試水溫。
水柱剛落到掌心,她痛得下意識把手一縮,咬著牙發出“嘶”一聲。
她低頭看,手心裡磨破皮流出的血跡原本凝結,現在被水一衝,綻開的皮肉重新露出來,實在拉扯得疼。
盯著掌心傷口呆了陣,她重新開啟花灑往下站。
傷口衝出血跡,痛感仍在蔓延。
她並沒再回避,反倒把雙手抬高,讓熱水準確無誤朝破皮的位置淋,一直到紅色的水色澤變淡,最後清澈不摻雜質。
血跡沒了,她也疼到麻木。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暫時遺忘掉那些不好的東西。
洗過澡出來,她從冰箱裡拿了罐啤酒扣開往唇邊喂。
另一手捧著手機去看。
昨晚給肖鈺涵發的那條資訊,到現在也沒有任何回應。
她想撥個電話過去,又覺得沒意思,最後手機反手擺到一邊,只端著啤酒朝落地窗邊走。
接連三罐啤酒喝下去,疲倦被酒精裹挾得更濃,她終於在窗邊的單椅上蜷縮著睡著了。
再醒來時,是門鈴被按響。
單椅上的人迷迷糊糊睜眼,腦袋有些疼,她用掌跟揉了揉,正想爬起來去開門。
密碼鎖“滴滴滴”幾聲,門被推開。
周雅然拎著大包小包進來,望見她,腳步頓了頓,訝異著說:“怎麼睡這兒了?著涼怎麼辦。”
許清如扯唇衝她笑了下,“沒事的。”
聲調好沉,一聽情緒就不高。
臉上那笑容也是勉強,加上臉色還有些蒼白,簡直從頭到腳的憔悴模樣。
擔憂重新湧到心頭,周雅然連手上的東西也來不及放進冰箱,挪過來說:“清如,我今天留下來陪你。”
她搖頭,笑得依舊不走心,“你忘了,我得去鷺湖灣看他。”
今天是跨年夜。
本該辭舊迎新,期許美好未來的日子。
但新年第一天,卻是肖珺榕的忌日。
所以對肖鈺涵來說,跨年夜從來不曾美好過。
她在這個時間趕回來,為的也是能在他身邊陪陪他,讓他不要一個人度過。
-
和周雅然一起吃過午飯,許清如乘車來到鷺湖灣。
平日裡,肖鈺涵一個人住在這裡的時間是最多的。
午後這種時間點,他一定在公司或工廠處理工作,不可能出現在家裡。許清如沒按門鈴,熟練輸入密碼,自己開門進去。
有段日子沒來過這裡,陳設卻沒多大變化。
所有東西依舊規整,整個家依舊是灰白色調。
看起來冷冰冰,她卻因為熟悉而覺得安心。
環視一圈,許清如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徑直去了二樓書房,想著在那裡等他。
時間一點點流逝,一直到夜幕落下也沒見他人影。
她等得睏倦,還是決定給他打個電話。
手機剛拿出來,樓下傳來腳步聲。
她豎著耳朵去聽。
“踢踏踢踏”的聲音極有節奏,一步步正朝書房靠近。
“一、”
“二、”
“三、”
“……”
許清如立在書房牆邊,在心裡默數。
數到二十的時候,她往外跳躍一步,頰邊笑意明燦,清脆喊了聲:“肖鈺涵。”
門邊的人頓住,瞳仁微張,似有驚喜掠過,收斂太快,讓人難以捕捉。
他抿了下唇,側身繞過她走進書房,只淡聲說:“你怎麼來了?”
許清如回身看過去,笑容沒得到回應,尷尬地凝結在臉上。
她鼓了下臉頰,“來陪你,我不是每年這個日子都來嗎?”
“今晚我住這裡,明天一早陪你去掃墓,然後你想做甚麼,我們再一起。”以往幾年都是類似的行程,她自然說出口,沒覺得有甚麼不妥。
話音落,肖鈺涵已經在書桌後坐下,伸手去翻擺在最上面的文件夾,面無表情,眼也沒抬,只簡短說了句:“你不用這樣的。”
那聲調冷得可怕,和寒冬臘月沁到面板上的雪水沒多少區別。
許清如聽得心口一顫,近乎愣住,卻還是僥倖在想,或許是自己會錯意,遲疑著說:“我休假,不會耽誤工作的。”
他仍沒抬頭看她一眼,“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特意陪我。”
“可是我……”
她張口,被他打斷,“清如。”
她“嗯”地應了聲,垂眼望過去,等他接下來的話。
桌邊的人往後靠了靠,終於掀起眼簾。
他坐著,她站著。
明明她才是俯視的角度,他眸底鋪開的森寒,竟無端給人居高臨下之感。
這模樣讓人覺得好陌生,好像這段時間以來他們親密無間一起做的那些事都是一場幻夢。
許清如還在定定看他,眉心不自覺擰起來。
他丟擲一句:“我想了想,你是成年人了,我們該保持距離。”
“甚麼意思?”她問。
他聳了下肩,“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
那就是說,他不需要她甚麼所謂的陪伴。
或者說,他不再需要她,無論是何種關係。
之前因為方浩霖消失的事,她還聯想過,要是有一天她也惹他不高興,會是甚麼樣的結果?
那會兒被一時歡愉衝昏頭腦,沒深想更多。
現在他說的,便是她那時沒想出的結果。
而她甚至想不出,她究竟是哪裡惹他不高興過。
她這個人沒多少優點,識趣算是其中一個。
話到了這份上,她再多說只會顯得不體面。
沉一口氣,她點頭,咬牙回了句:“好,那我不打擾了。”
作者有話說:*
祝小寶們新年快樂,一切順利,馬年發發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