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舊日情事 她忽然想大膽些,或者說,莽……
餐廳不遠, 選在東林大學附近一家中餐廳。
到場除開下午和肖鈺涵見面的三個校領導,便是考古小隊的四人,以及高景軼。
剛開席, 學院支部書記先端著酒杯站起身,笑呵呵說道:“我代表東林大學考古學院, 再次歡迎肖總蒞臨。”
眾人應聲舉杯,肖鈺涵也捧著酒杯和那人碰了碰, “客套的話就不說了,大家也都辛苦一天了,隨意一些,當頓便飯就好。”
那人自己仰頭幹了酒,看許清如一眼, 又望向肖鈺涵:“肖總儘管放心,許小姐在咱們東林大學的工作一定會順利開展。”
旁邊的人也附和:“真的很感謝肖總對咱們考古學的支援,那麼多裝置和物料, 我們都會妥善使用的。”
邊說,他也倒了杯酒,又看向許清如,“許小姐, 也得感謝你, 因為你們這部劇, 咱們考古學將來會被更多人熟知。也因為你的到來, 肖總才會為我們捐贈那麼多裝置。我幹了, 你隨意。”
甚麼裝置?
甚麼捐贈?
許清如幾乎是一頭霧水。
禮貌之下, 她沒動聲色,也端著杯子回敬,“您客氣了, 接下來的日子還得多打擾你們。”
那人笑笑,自顧自仰起頭去喝酒。
她抿了一小口,掀著眼簾去看對面的肖鈺涵。
似是對她熾熱的目光有所覺察,下一秒,他竟也朝這頭望過來。
四目相對,她現實擰了下眉以表疑惑,又揚了下眉拋去追問。
對面的人唇角掛上淺淡笑意,肯定地點了下頭。
許清如這下捋順了思路。
他這趟來,所謂和學校談的公務,原來就是捐贈。
而捐贈的目的,是為了讓學校多關照她。
難怪他說,不止是順便。
她垂著眼彎了下唇。
一桌人各自捏著筷子在吃飯,她也抬手去拿筷子,想著安心吃完,結束後再單獨找他。
筷子還沒伸出去,見肖鈺涵給自己倒了杯酒,隨後端起來往斜側遞。
眾人順著他目光看,那裡坐著的是高景軼。
肖鈺涵微笑著點了下頭,語調平緩,“高先生,原本聽清如說新戲開機前要到東林大學進行一段時間的學習和體驗,我還有些擔心,得知領隊的人是你,我就放心多了。”
“畢竟,你從前就很照顧清如,現在肯定也會。”
最後那句,他語速極慢,卻咬字有些重,無形有種壓迫感。
高景軼起身,匿在鏡片後的雙眼微眯了下,思索著對方這番話究竟是何用意。
但時間太短,他沒得出具體結論,只好官方地回了句:“肖總客氣了,應該的。”
兩人端著杯子點頭示意,隨後喝掉一口,各自坐下。
肖鈺涵接著說:“這可不是客氣,清如和我提過你好幾次,說你從小學業優秀,為人友善,對她一直像個和藹的大哥哥,她很感激你以前的照顧。今天這頓飯,也算是對你的答謝。”
一番話措辭得當,表述得不疾不徐。任誰聽來,都是誠意滿滿的稱讚與感謝。
身為當事人的高景軼,卻忽然反應過來他是甚麼意思。
特意強調許清如和他提過好幾次,那是在說,他們常常待在一起,很私人的事情也相互瞭解。
說甚麼和藹的大哥哥,是在為她劃清界限。
又說這頓飯是答謝。
即便真的要答謝,那也應該由她本人來。
現在肖鈺涵替她做了這件事,豈不就是在宣示主權?
許清如和肖鈺涵的關係,網上的各種猜測與議論,高景軼不是沒看到過。
之前他一直選擇相信,許清如不會是那樣的人。
現在再看,他卻忽然覺得,或許是他的印象還停在他們小時候。如今的許清如,早已經不再是當年單純的小女孩。
更何況,從小生長在那樣的家庭環境下,去了大城市,遇到肖鈺涵這樣有權有勢的人,被迷了眼太正常了。
心裡一番思緒翻湧而過,高景軼笑了下,也言辭委婉地回應:“肖總,我雖然掛著個領隊的頭銜,但自己平時工作也忙,可能沒法事無鉅細去管。
不過你放心,清如在這裡,考古小隊的成員們都會照顧她、幫助她的。”
肖鈺涵緩緩點頭,“那就麻煩大家了。”
收回視線前,他又掃了高景軼一眼。有些感嘆,這是個聰明人,三言兩語撇清關係,把自己摘了出去。
只是不知道許清如現今對人家究竟是何種態度,如果還似從前般無條件信任,只怕將來會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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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餐飯結束時是八點多。
和眾人道別後,許清如從酒店側門出來,上了保姆車。
她伸了個懶腰,偏頭往外看,並沒指揮司機出發的意思。
周雅然也跟著看出去,問:“不走嗎?”
她沒出聲,收回視線看手機。
沒出十秒,漆黑的螢幕被一通來電點亮。
周雅然從後排把腦袋探過來,瞥見來電人的備註,詫異又覺得情理之中,脫口說了句:“肖總?”
許清如點頭,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她安靜。
接著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聽,聲音洪亮:“這麼晚了,請問肖總還有甚麼事嗎?”
“開車門。”簡潔乾脆的三個字。
她努了下嘴,喃喃道:“沒意思。”
說著,讓司機開了門鎖。
中排座位的車門緩慢滑開,肖鈺涵一手杵在腰間,低下頭往裡看。
眼尾微揚著,要笑不笑的神情,“不帶我一程?”
許清如故作嚴肅,低頭在攪弄手指,並不看他,“剛剛從餐廳出來,不是肖總自己說有事要先走嗎?”
人前從不單獨同框,這是多年來她倆心照不宣的規則。
剛才也一樣,他說有事要先走,分明只是藉口。
也知道她這會兒是故意借題發揮,和他鬧著玩。
他緊抿雙唇,搖了下頭,還是順著她說:“我反悔了,就想蹭一下大明星的車,不行嗎?”
她笑起來,起身挪到左側的位置。
肖鈺涵鑽進車子,在她右手邊坐下,和司機說了聲“走”,這才一本正經朝她看。
“還適應嗎?”他問。
她簡短地說:“還行,我的適應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點了點頭,還有不少想問的在嘴邊。礙於周雅然和司機還在,又暫時忍下。
話音沒了,目光仍還直勾勾落在她側臉上。
車窗外燈光閃過,在她臉側半明半滅。她眼眸暈進夜色,深邃又好看。
無聲彎了下唇角,他才收回視線,往椅背上倒,雙眼一閉。
餘光注意到他的動作,許清如有些擔憂地問:“我記得你提過,最近在談併購的事,不順利嗎?”
“還好,”他沒睜眼,聲調愈沉,稍顯疲憊,“不用擔心這些,我會做好的。”
“我擔心的哪是那些,是怕你忙得顧不上自己身體。”她說。
旁側的人眉頭一揚,似是驚訝。
靜默了會兒,輕笑一聲,偏頭朝她看,“今天角色反過來了?”
“我……”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話出口才想到,從前他說類似的話時,她總譏諷他所謂的“長輩”身份。
她抿唇,“算了,你先休息會兒吧,到了叫你。”
他喉間短促冒出一聲“嗯”,雙眼重新合上。
前後一個紅綠燈的功夫,勻緩的呼吸聲傳進耳畔。
許清如凝眸看過去,座椅上的人已然睡著。
密實睫羽在暗光中投出細碎陰影,高挺的鼻樑被光暈勾出清晰的線條。
領帶被他扯鬆了些,凸起的喉結清晰露在外頭。
這麼些年,鮮少在人前見他這般隨性的模樣。
看來是真的累了。
她回過頭,示意周雅然把薄毯遞過來。隨後展開,輕手輕腳往他身上搭。
十幾分鍾過去,車子抵達酒店。
許清如側過身,緩聲喊:“肖鈺涵,到了。”
他沒反應。
想著或許是聲音太小,她倒吸一口氣,邊張口,邊把右手搭到他小臂上晃了晃,“肖鈺涵。”
座椅上的人沒回應,左右扭了扭脖頸,緩慢掀開眼簾,眸中仍還有睏倦未散。
“你先上去吧。”
剛睡醒,他聲音也啞啞的。
許清如“嗯”了聲,從左側開門下車。
肖鈺涵則又在車裡待了將近十分鐘,這才下車進酒店,在她樓上那層開了個房間。
彼時的許清如已經衝了個熱水澡,裹著浴袍出來。
她拿手機看了眼時間,點出肖鈺涵的電話。正要撥過去,房間門被敲響。
她小跑著挪過去扯開房門。
門外的人身段筆直,西服和襯衫都理得平整,半散的領帶也重新系過。
眉眼清俊,目光迥然,方才的倦意彷彿不曾存在。
她側過身讓出進門的路,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往裡走。
這會兒沒了旁人,她說話直接起來,終於問出憋了一晚上的問題,“你不止為給學校捐物資來的吧?在飯桌上為甚麼還刻意刁難高景軼?”
“刁難?甚麼時候?我不是一直在感謝他嗎?”他眼角帶笑,把問題拋了回去。
許清如撇著嘴“嘁”了聲,“感謝?你感謝人的時候甚麼樣子,我又不是不知道。”
說著,她望著他自如地解開西服釦子,脫下、摺疊整齊就近擺好,又往裡走,給自己倒了杯水。
仰頭喝了兩口,他重新開口,冷不防冒出一句:“怎麼全名全姓的,不叫人家景軼哥哥了?”
“……”
這一句過於突兀,根本不在她意料之中。
她下意識想說他小心眼。
恰在雙唇張開的一刻,像是情商忽然被打通,意識到甚麼。
他強調“景軼哥哥”這稱呼可不止一次,這回還笑裡藏刀,對人家那麼有敵意。
這不是吃醋,還能是甚麼?
心下生出一股竊喜,面上卻沒露聲色。
她聳了下肩,乾脆順著他話說:“這兩天畢竟是在校領導和同學們面前嘛,總叫景軼哥哥顯得不太莊重。我私下裡叫就好。”
對面的人捕捉到關鍵詞,眉心一擰,“私下裡來往挺多?他不是說自己很忙嗎?”
她接著說:“你今晚不是一直拜託人家多照顧我嗎?不來往怎麼照顧?”
他還在嘴硬:“我不在,拜託人照顧你有甚麼問題?”
“你不在是甚麼難得一見的事情嗎?分明是常態。而且,你不在我不也長這麼大了?”許清如並不示弱,反而字句有力。
邊說,她往前挪了幾步,在他身前停下,踮著腳把視線也送得離他很近。
也不知是她剛才的駁斥真的讓他覺得有理有據,還是這會兒距離過近、目光交匯,令人心虛。
肖鈺涵氣勢弱下來,慢吞吞說:“我接下來忙起來,是真的顧不上你了。”
他雙手往她肩頭放,“甚麼別人照顧不照顧的,終歸沒那麼可靠。”
“你好好照顧自己。”
聲調愈緩,眼波微微閃著,似春風拂動的水面。
她抬眸和他對視,融進那眼神裡,心口一軟,也不再有爭辯的想法。
“我知道,你又囉嗦。”她只說。
肖鈺涵彎唇笑,搭在她右肩那隻手指尖輕輕發力捏了她一下,“忙完了,下回來見你會給你帶禮物的。”
她努嘴,低聲自言自語:“誰在乎你的禮物……”
離得近,他聽清了這話。她眉心微擰,唇角耷拉的喪氣樣,更是清晰無比鑽進他眼裡。
他抬手,往她眉心輕撫兩下,“別皺眉頭了。”
眉心是展開了,她卻把頭垂了下去。
和他的對話,最多的好像總是“下回、下回”,下回到底是哪年哪月哪日,從沒有準確的期限。
可又一想,最近這幾次,不論他口中緣由為何,歸根究底都是他主動來見她的。
他還騰出時間陪她去滑雪,做插花、逛超市這麼無聊的事情。
他因為方浩霖,因為高景軼,似乎都吃了醋。
最重要的是,那天在採爾馬特喝醉後,她說不想他只是家人,他明明白白回應了,他也是。
蛛絲馬跡凝結起來,一點點構造出他現在對她態度不同以往的證據。
她忽然想大膽些,或者說,莽撞些……
“肖鈺涵。”許清如重新抬頭看他,目光堅定。
他又往下彎了彎腰,視線和他齊平,“怎麼了?”
垂在身側的兩隻手握了握拳,她倒吸一口氣要說話。
“你……”
“我們……”
“我……”
越想言簡意賅地說,越是著急到沒法快速檢索出需要的詞句。
看她結巴起來,他腦袋又往前湊了湊,一雙眼一下子離她更近。
他疑惑道:“到底怎麼了?”
瞬時,許清如被他盯得大腦完全空白。
仰頭避開他視線,才緩過神回了句:“沒甚麼,以後再說吧。”
他沒多想,點了下頭,回身重新去端水杯。
許清如靜立原地,目光往他身上落。
那身影幾年如一日,挺拔若青松,總讓人安心。
她想到十八歲生日宴那天,準備已久的告白還沒開始就被他婉拒。
那時候只顧著傷心,覺得他絕情極了。現在心境卻不同,認為他也許只是顧及到她年紀小才暫時疏遠她。
那天沒說出口的話,或許是時候該找個合適的機會去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