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舊日情事 站在曖昧不明的臨界值
回到家洗了個熱水澡, 一杯蜂蜜水入腹,許清如的醉意徹底消散不見。
她捧著手機窩進沙發一角,點開微博去看孫文錦相關的話題。
關於孫文錦的評論, 從一開始批判她倚靠張厚恩上位,到惋惜她成為張厚恩的犧牲品。
現如今, 那些事沒過多久,她便接了一番女主的新戲進組。
網友們又從惋惜換了種說辭, 一大部分人開始說她後臺硬,當初和張厚恩分手、被踢出劇組,肯定都是自導自演博同情,原因就是有了更好的資源。
她點進孫文錦的微博看,最近為數不多的幾條更新, 要麼是配合劇宣,要麼是代言廣告。
即便如此,評論區也樂此不疲都是在罵她, 寥寥幾條粉絲的辯駁完全不起眼,更別想掀起甚麼波瀾。
許清如擰著眉看了片刻,選擇按下返回,結果推送過來的一條相關影片更讓她瞠目結舌。
那是孫文錦某天結束通告後的影片, 畫面裡, 原本她正微笑著在收現場粉絲給的信件, 氣氛祥和。
不知從哪個角落突然竄出個黑衣服的人, 抬手指著孫文錦便罵:“不要臉!滾出娛樂圈!滾出娛樂圈!”
平和瞬時被打破, 現場亂作一團, 幾個義憤填膺的粉絲指著那人對罵,那人卻是目標明確,並不回應粉絲的話, 只專注在朝孫文錦說些不堪入耳的話。
孫文錦縮在助理身後,雖戴著口罩掩面,卻還是因為瑟縮暴露著恐懼。
她越是害怕,那人便越猖狂。
一直到她上了車,那人也沒停止,兩分多鐘後才終於被安保人員拖走。
畫面外,許清如近乎愣住,僵硬地捧著手機,不知不覺心跳如擂鼓,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圈子裡的人,要說起網暴這種事,幾乎無人倖免,只是程度大小不同。
可隔著螢幕和那樣大張旗鼓就在面前被指著鼻子罵,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衝擊都過於可怖。
手機上,影片還在一遍遍自動迴圈播放,辱罵聲在耳邊不斷重映,許清如也跟著孫文錦縮作一團,不由顫抖幾下。
這一刻,她算是有些理解孫文錦今晚面對她為甚麼會是那種反應。
當初同時期進亦可訓練營的不止她們四個,而是八個。
一段時間的表演課、形體課、臺詞課等等訓練後,其中兩個吃不了苦自己走了,有一個家境不錯,砸錢籤進了更大的娛樂公司,還有一個則是生病不得不退出。
她們四個最終留下和亦可簽了約,一開始從最基礎的課程到後來制定的出道計劃,可以說沒甚麼差別。
四人剛出道那段時間拍的戲,也都是肖鈺涵以洲晟集團的名義投資的。
即便起點相似,一兩年的時間過去,四個人所處的境況還是發生很大改變。
在外人看來或許可以說同人不同命,可在她們自己的立場上看,付出得差不多,得到的卻不盡相同,難免也會覺得不公平。
她嘆了口氣,捧著手機想給孫文錦發資訊:[文錦,我們好好聊聊,好嗎?]
一句話打完,她覺得不妥,按了刪除,又改成:[文錦,很抱歉,是我自作主張干涉你的事情,你別生我氣了]
又按下刪除,斟酌片刻,寫:[文錦,我從沒想過在你們面前證明甚麼,你們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希望……]
這次壓根沒打完整句話,她便重重按著回刪鍵,一氣把對話方塊刪了個精光。
她把手機反手扔到一邊,雙掌捂到臉上,一時無措。
長呼一口氣後,雙臂緊緊環抱著捲曲的雙腿,仰起頭看向天花板。
好久好久,她就這麼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
後來是幾點睡著的,她自己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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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起來時,密碼鎖“滴滴滴”的響動傳進來。
許清如杵著沙發坐直,微眯雙眼看過去。
門在三五秒後被推開,來人穿一件墨藍色的羊絨大衣,線條裁剪得當,恰好襯出他身形。
他兩隻手各拎一隻牛皮紙袋,袋子邊沿露出淺粉花瓣和綠色枝葉,懷裡還攬著一束包裝精緻的晴天玫瑰。
進了門,他換好拖鞋,又把手上的東西悉數往吧檯上擺放好,這才朝客廳走。
像是餘留的酒精還黏糊在腦袋裡,也或許是睡眠不足讓人思維遲鈍,許清如就這麼定定盯著他。
一直到人離她越來越近,她才思路一通,反應過來,天已經亮了,肖鈺涵來了,他身上的衣服還是她上次給他的。
肖鈺涵在她身旁坐下,端了杯水遞過來,“怎麼睡在這兒了?”
她扯了下唇,想衝他笑。
一整晚沒喝過水,嘴唇實在有些幹,最後擠出的表情不用想也知道,一定不美觀。
“我……”
開口想說話,發現嗓子也是乾啞的,她又頓住。
抿抿唇,先接過那杯子仰頭喝了幾口溫水,才繼續說:“在這兒玩了會兒手機,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肖鈺涵沒接話,凝眸看她臉。
方才在門邊,他只覺得她臉色有些不好。現在湊近才見,她頰上還有粉底液和眼影。
一整夜過去,粉底液殘餘不多,面板紋理暴露在外,眼下烏青也實在顯眼。
她這會兒臉色豈止不好,完全是憔悴不堪。
他擰了下眉,眸光閃動,“昨天喝了很多酒?”
她搖頭,“也沒有……”
他又問:“那怎麼回到家連妝也沒卸?你怎麼回來的?”
她握了握拳,隨口說:“就是到家後太累就懶得動了,是欣欣送我回來的。”
隨後站起身,“我現在先去洗個熱水澡,你給我煮點早餐吧。”
說著,她已經踩著小碎步跑遠。
這頭的人搖了搖頭,眼底暈上的擔憂又蔓延片刻,才起身朝廚房去。
許清如悶頭衝進浴室,花灑開了好一陣,水流聲窸窸窣窣響在耳畔,她卻只是對著鏡子發呆。
她和肖鈺涵的關係,現在站在曖昧不明的臨界值上已然很是尷尬。
如果再被他知道孫文錦說的那些話,相處起來只會更不自然,難說還會讓孫文錦面臨新的困境。
捋順思路,她終於調整好自己,衝了個熱水澡後,笑盈盈走出去。
餐桌上擺著一隻瓷碗,股股熱氣正往上飄散。
肖鈺涵望見她,拉了把椅子出來,“我的廚藝你知道的,為了不讓你餓肚子,只能保守點煮碗掛麵了。”
他目光直勾勾投過來,滿是窺探之意。
許清如挪過去坐下,捏著筷子攪拌均勻,夾起麵條喂進嘴裡。
眉眼間雖還有倦意,經熱水洗禮,現在整張臉白淨起來,精神頭還是好了不少。
她嚼了幾下,吞下那口麵條,仰頭說:“味道不錯,果然還是保守點好。”
說著,她咧開嘴露出一個明媚的笑,方才晦暗又疲憊的雙眼,這會兒瞳色亮起來。
肖鈺涵又盯她兩秒,跟著彎了彎唇,語調鬆懈下來,“那就趁熱吃,我去把花瓶拿出來清洗乾淨。”
“花瓶?”許清如疑惑道。
身旁的人已經摺身去了儲藏室,再出來時兩隻手分別拿著一高一矮兩個花瓶。
高的那個是廣口瓶,白色瓶身,有浮雕做裝飾。矮的是細口瓶,水墨線條嵌在瓶身。
他把花瓶拿到水龍頭下,邊沖洗,邊說:“買的花都是我挑的,你要是不喜歡,下次我們再買別的。”
聞言,許清如又去看他方才擺在吧檯上的牛皮紙袋。
現在才看清,裡頭分別是雪柳和垂絲海棠。這兩種花的確是她第一次接觸。
至於那束晴天玫瑰,相識的九年裡,他為數不多送她花的幾次,送的都是這個。
她也查過這花的花語,卻並沒覺察出甚麼深意,最後懶得深究。
她又往嘴裡餵了口麵條,含糊不清說:“都挺漂亮的。”
麵條嚥下,她端著杯子喝了口水,語調一沉,“不過,我要是真能跟你一塊去逛逛花店,那就好了。”
逛花店這麼簡單的事,她卻沒法自如地去做。
肖鈺涵一頓,涼水還在簌簌地往他手上衝刷,涼意順著指尖蔓延。
他忽地懊悔,當初推波助瀾讓她進這個圈子,似乎是個錯誤的決定。
抬手關掉水龍頭後,他抽了紙巾擦淨手上和花瓶外壁的水痕,不動聲色說:“會有機會的。”
心裡清楚這種話不過是安撫她的,她也不想較真,只點頭“嗯”了聲。
五六分鐘後,她吃完早餐,肖鈺涵的準備工作也進行得差不多。
他遞過來一把剪刀,問:“想先插哪一束?”
她指了指左邊,“海棠吧。”
肖鈺涵說“好”,給她遞了一束垂絲海棠,自己也拿起一束,隨之點開平板上早就暫停好的插花教學影片,有模有樣步步照做。
對面的人卻沒動,靜靜望著他,可謂兩眼呆滯。
她搖頭,感嘆道:“肖總,插個花而已,有必要弄得跟在學奧數似的嗎?”
肖鈺涵咳了聲,被她盯得有些難為情,“我是想,既然要做,就做得規整一些,否則弄出來擺在你家裡也不好看。”
許清如仍是搖頭,伸手把平板鎖屏拿到了一邊,“我們只是為了娛樂、為了放鬆身心,又不是甚麼有標準答案的比賽。”
自顧自說完,她“咔嚓”一剪刀就把手上那支花攔腰剪斷,而後隨意修剪幾下扔進了高的花瓶。
聳了下肩,“你看,就這麼簡單。”
肖鈺涵輕聲笑起來,點頭認同,“行,聽你的。”
他捏著一枝花在手裡,放到花瓶旁邊反覆比量幾下,終於握住剪刀下手,裁切出適當的長度,隨後修掉多餘枝葉,放進花瓶,和她的那枝並立。
許清如彎唇笑,他也隨之笑笑。
好一會兒,屋子裡沒甚麼說話聲,就只有枝葉摩擦、剪刀裁剪的細碎響動。
可就是這些不起眼的聲響,卻讓這個一年裡三分之二時間都在空置的屋子,難得有了人氣。
最後一枝海棠拿到手上,許清如正要下手,餘光映進他滿臉認真的模樣,突然起了壞心思。
她提腳繞到吧檯那面,和他並肩而站。
肖鈺涵沒多想,瞥她一眼,繼續修剪手上的雪柳,“餓了?午飯想吃點甚麼?”
她不出聲,捧著海棠剪去多餘枝幹,然後放進花瓶。
手卻沒停,悄聲撿起一根長短恰當的“多餘花枝”往他耳朵上別。
等肖鈺涵意識到她在做甚麼的時候,那枝花已經牢牢卡在他耳朵上。
粉白花朵正開得嬌豔,往他那張冷臉旁一襯,無端多出幾分莫名的詼諧。
但奇怪的是,竟然一點也沒有違和感。
許清如這會兒已經捧著手機調出相機對準他,嘴上在嚷嚷:“挺好看的,多特別呀,你別動!”
他當然不肯,唸叨道:“許清如,不許拍。”
話是這麼說著,他並沒真的摘掉那朵花,只是杵著腰,無奈笑著望向對面。
手機擋住她半張臉,卻沒掩埋掉她此時此刻清脆的笑聲。
他是在搖頭,感嘆她鬧騰,也在不可控地、發自內心地跟著她一塊笑。
就這麼短暫幾分鐘交織的笑意裡,他有些恍惚。
從小到大,他便和別的世家二代截然不同,他從來沒有過甚麼叛逆期,沒有甚麼過度的娛樂生活,一直以來都被規訓得很好,聽話、穩重、從容,從不忤逆父母,就連吃穿用度都有特定規則。
大約是習慣,他從沒覺得這樣刻板的日子有甚麼問題。
直到她出現,他才在那份刻板之外擁有了更加飽滿和鮮活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