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舊日情事 從背後緊緊抱著他
落地榆城, 時差帶來的疲憊感才後知後覺湧上來。
許清如回到家時是下午四點多,倒頭睡了十幾個小時她才醒過來。
長期只有碎片化睡眠,忽然睡了這麼長一覺, 她這會兒反而覺得腦袋沉沉的。
窗外是冬日裡難得一見高懸的日頭,她偏頭, 透過半掩的窗簾去看,雙眼被刺得眯了眯。
撐著雙臂伸了個懶腰後, 終於杵著床面坐直起來。
從昨晚睡下去就沒再吃過東西,現在頭腦是昏沉的,肚子又是餓的,從頭到腳都感覺彆扭。
她用掌跟揉了揉太陽xue,從床頭櫃抓過一根黑色皮筋, 三兩下繞起凌亂的長髮。
從床上下來後,下意識捧著手機想去撥周雅然的電話,讓她給送吃的過來。
指尖已經快觸到螢幕的“然然”二字上, 她又一頓,反應過來,人家現在也是難得的假期。
她要是現在打過去,和那些萬惡的資本家有甚麼區別。
猛地甩甩頭, 她手指順勢按下返回鍵, 又點開外賣軟體。
從上往下翻看的時間裡, 她從房間走到餐廳, 騰出一隻手拎著玻璃壺往杯子裡倒了水。
水杯喂到唇邊, 她微微仰頭, 視線垂下去緊盯螢幕,打算在雞絲麵條和咖哩飯之間做最後抉擇。
杯子裡的水被她喝下一半,“咔噠”擺回桌面時, 視線恰好掃過那頭的客廳。
這才見,沙發一角,黑色襯衫的男人筆直坐著,手邊擺了幾個攤開的文件夾,右手指間夾著一支黑色簽字筆。
筆尖懸停在離紙張三四厘米的位置,他手指一攏,往回收著蓋上了筆帽。
兩隻眼自始至終未曾遊移,一直在看她。
許清如腳下一滯,手掌在胸脯輕拍幾下,驚魂未定的模樣,“肖鈺涵,你在能不能出下聲?”
肖鈺涵把簽字筆和文件一併放到茶几上,身子往前傾了傾,“我就想看看,你的警惕性到底有多差。還有——”
他歪著頭看向她腳,“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學會起床先穿鞋。”
許清如也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腳背繃直,腳趾隨意動了動,“反正家裡有地暖。”
她提腳小跑過來,在他身邊坐下,“而且,你有我家密碼,本來就進出自由,這和警惕性有甚麼關係?”
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她往那側挪了挪,笑盈盈說:“我從昨晚到現在都沒吃過飯,現在有點餓了。”
他接話:“那想吃甚麼?在家裡吃,還是去餐廳?”
“就在家吧,不用躲來躲去,”她昂著頭思考片刻,“本來想一個人隨意打發一下的,既然你也在,就吃泰國菜吧。”
聽著,肖鈺涵已經拿過手機解鎖,“行,我叫徐紀陽送你愛吃那家過來。”
她點點頭,揪著自己睡裙領口垂下的飄帶在指尖攪弄,“公司不是臨時有事忙,我以為你會明天再過來。”
肖鈺涵側過身看她,“還好我過來了,否則你打算怎麼‘隨意打發一下’?”
他學她方才的語氣。
“……”
她被噎了噎。
他接著說:“昨晚放你一個人回來就不好好吃飯,今天又要隨意打發。”
“看來我有必要讓你助理隨時向我彙報。”
“?”
她擰眉,“至於嗎?”
話到這裡,徐紀陽的電話接通,肖鈺涵簡潔交代幾句,隨即結束通話。
他偏頭掃過來,語氣柔和了些,“來的時候還早,沒帶甚麼別的過來,微波爐裡有粥,先吃點墊墊肚子。”
她眉頭揚了下,杵著沙發,眼看雙腳即將落地。
肖鈺涵左手一抬,反手攔在她身前,聲調愈沉:“穿鞋。”
說罷,他起身,繞到鞋櫃那側取出一雙備用拖鞋放到她面前。
她呼了口氣,低頭照做,這才起身朝著廚房走。
伸手按下微波爐開關,等待的時間裡,她一手杵在灶臺邊沿,斜身站著往沙發那頭看。
前後也才一分鐘不到,他已經重新把簽字筆拔開捏在手裡,低頭捧著文件在翻閱。
A4紙被他兩指夾住,窗外明光穿透而來,從他指間掠過,更修飾出他指節修長的輪廓。
眉眼生得精巧,這會兒微垂著,似是隨意的模樣,又時不時望著眼前文字短暫蹙一下眉,或是偶爾點點頭,隨後握著筆往上勾畫甚麼。
如果說他平日冷峻的模樣會讓人感嘆那張臉除了好看一無是處。
那眼前場景,他頂著這張好看的臉認真工作的樣子,便是那一無是處中的例外。
許清如看得呆了呆,周遭一切動靜都被自動遮蔽。
肖鈺涵指尖微頓,抬眼看過來,“清如?”
和他對上視線,她才稍稍收神,支吾出一聲:“怎麼了?”
“你的粥再不取出來吃掉,又該重新熱了。”他揚了下眉頭,語調裡幾分玩笑意味。
“哦……”許清如連忙回身。
動作是反應過來了,思想卻慢了半拍,她忘了戴手套再去取,手一伸,觸到碗邊時才追悔莫及。
下意識“啊”了聲,她把右手往耳垂上捏攏,勉強降溫。
動靜不小,肖鈺涵也顧不上別的,手上東西隨手往桌上一拋,起身跑過來。
他拉住她手,低下頭湊近看,隨後說:“還好,沒破皮、也沒起水泡。”
說罷,他拉著她手到水龍頭下。開涼水衝了片刻,又回身從櫥櫃裡取出裝白砂糖的罐子,舀了一小勺白砂糖均勻鋪到她被燙傷的地方。
一系列操作進行得有條不紊,他自始至終目不斜視,一直只盯著她手指看。
雖沒望見他是甚麼眼神,沉著的臉色卻還是無端讓人覺得壓迫。
瞬時,許清如想收回自己剛才覺得他冷峻之外也有例外的想法。甚至已經做好準備,又要被他“教育”一番。
人家沒出聲,她自己呼一口氣,先垂下頭開口道:“我下次會小心的。”
面前的人又往她指尖看了兩眼,收回手沖洗乾淨黏著的糖粒,抽了紙巾擦乾水漬。
隨後,溫熱的手掌落到了她腦袋上。
她愣怔在原地,僵硬地抬起頭。
演員做了這麼些年,戲裡演技是不錯,這一刻面對他,她卻還是沒掩住眼裡的訝異,用一雙瞳仁放大的眼睛,就這麼直勾勾望著人家。
那眼神不難讀懂,肖鈺涵看得笑了下,手掌又在她髮間輕撫兩下,“好了,我給你把碗端出來。”
說完,他轉身端著粥擺到餐桌上。
許清如瞧著他背影,自言自語:“竟然沒講大道理。”
他把勺子遞到她手上,回:“想了想,你連日工作,休假了也是國內外飛,根本沒休息好,偶爾失神也很正常。”
“況且,敦促你記得穿鞋的時候已經講過大道理了,現在再講,我該被你討厭了。”他撇了下嘴。
“難得這麼有覺悟。”她故作深沉地點頭。
肖鈺涵又笑了下,“快吃吧,我去工作。”
她點頭“嗯”一聲,已經捏著勺子坐下。一勺燕麥粥舀起來,眼看就要送到嘴邊,想到他前面說的後半段話,恍然解讀出甚麼。
“肖鈺涵!”許清如坐直身子喊。
那邊的人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她問:“你也會擔心被我討厭嗎?”
他低著頭,眉心稍擰,又立刻撫平。
心下實在有些驚歎於她摳字眼的能力,也有些懊悔自己最近破綻露得越來越多。
暗暗跟內心的自己爭鬥一番,還是面不改色地回話:“那不是很正常,誰會想被人討厭?”
“……”
就知道,問了也是白問。
她沒再說話,悶頭三兩下吃掉那小碗燕麥粥,起身小跑回客廳。
肖鈺涵循著腳步聲掀起眼簾。
她已經在沙發上坐下,身子一歪,往他大腿上枕,“我再睡一覺,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上一次她這樣才沒隔多久,肖鈺涵這會兒並不覺驚詫,反倒有種習以為常的閒適,只是低頭瞥她一眼,又繼續手頭上的工作。
沒被阻止,許清如悄聲彎了下唇,問:“你明天甚麼安排?”
肖鈺涵應:“明天是真的得回公司一趟。”
他暫時停下手上握筆寫到一半的動作,低下頭認真看向她,“不過你放心,我之前答應你的那些,肯定會做到的。”
“我不是擔心這個,”她睜眼看過去,“明天欣欣說一塊吃頓飯,我是想說,明天我沒時間和你在一起。”
肖鈺涵點頭,“就你們倆?”
她回:“不是,願願和文錦也在的。”
他頓了半秒,意味深長一句:“行,結束我去接你。”
她捧著手機,沒看出他眼底暈上的複雜神色,只說:“到時候看情況吧。”
-
餐廳選在L'Heure Bleue。
這是她們幾人確定留在榆城、留在亦可後第一次吃過的外國菜。
那時候才十三四歲的年紀,初到大城市沒見過、沒吃過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了。
幾個人拿到第一筆演出費,商議後湊錢一起選定這家譯文名“藍調時刻”的法餐。除了宋乙欣,第一次接觸法餐的其他人,根本也不知道甚麼正不正宗、好不好吃。
只是覺得這家餐廳佈置得好浪漫,也就此約定,以後不論誰有了成就,都一起來這裡為之慶祝。
這個習慣一延續便是六年之久。
許清如到達餐廳時已是傍晚時分,今日天氣不好,本來能恰好欣賞城市落日的位置,現下望出去只見灰濛濛的濃雲。
宋乙欣和祝願已經在座位上,不知在閒聊甚麼。
她挪步過去,和拉開椅子的服務員道了謝,坐下問:“到很久了?”
宋乙欣勾住她胳膊,腦袋一歪枕過來,“可想你了!”
她無情把人推開,“活動上才剛見的,別膩歪!”
祝願在對面望著兩人,露出一個淺笑,“接下來是休息一段時間,還是繼續當勞模?”
“我……”
話被宋乙欣搶了先,“還用問,她是那願意閒下來的人?”
祝願點頭,“也是。所以你有今天的成績真的是你值得的。”
“遲到的祝賀,清如,希望你更上一層樓。”她舉杯,往對面遞。
祝願一向就是一本正經的性格,這會兒的發言,桌邊兩人倒也沒多驚訝,都配合地舉杯和她碰了碰。
許清如道:“謝謝願願。”
宋乙欣說:“文錦怎麼還不到?我都餓了。”
話音剛落,包間門被推開。
孫文錦悶聲進來,摘了腦袋上的鴨舌帽,取出小鏡子開始補妝,嘴上唸叨道:“怎麼又選這兒?你們吃不膩嗎?”
三人面面相覷,宋乙欣擰著眉要說話,被許清如攔下。
祝願微笑著打圓場道:“沒事,吃膩了下次咱換一家。”
許清如也說:“嗯,下回咱們提前溝通。”
“溝通?你不說我倒忘了。”孫文錦把手上的氣墊“啪”一聲拍到桌上。
她轉向許清如,眸光凌厲,“你在肖總面前說我的事的時候,怎麼沒和我提前溝通?”
“文錦,我只是想幫你。”許清如說道。
孫文錦身子往前傾了傾,一時更加氣急,“你到底是為了幫我,還是為了證明別的甚麼,誰知道呢?”
祝願想勸和:“文錦,你先別急,咱們攤開來慢慢說。”
宋乙欣卻忍不下去了,也提高聲調:“孫文錦,你太不識好歹了吧,沒有清如,你現在早就被安總雪藏了,還能安安穩穩進新劇組?還是一番女主,別不知足。”
孫文錦看向宋乙欣:“我需要她的施捨嗎?這個所謂的女主劇,我揹負著多少罵名,你們看不到?”
接著又對祝願說:“少當老好人,這個圈子裡最不需要你這種傻子,改天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邊說,孫文錦臉頰燒紅,站起身來,朝許清如瞪過去,“你對著肖總吹吹枕邊風輕輕鬆鬆就搞定的事,需要我低三下四去求也求不來。憑甚麼?”
“你不就是想證明你和我們在肖總眼裡不同,你做到了,滿意了嗎?”
她呼了口氣,“算了,本來想為這麼多年的情分留點餘地,現在發現沒必要。”
說完,她轉身頭也不回就走了。
包間門合上,屋內空氣一時死寂。
許清如沉沉呼了口氣,“我真的只是想幫她……”
“她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宋乙欣拍拍她肩,“別難過了,自己問心無愧最重要。”
祝願也說:“對啊清如,你別難過。文錦,她也許只是因為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受的刺激太多又無處發洩才會這樣的。”
她點了下頭,“嗯,先吃飯吧,以後我再找機會和她好好聊聊。”
一餐飯還沒開始就如此不愉快,後續任憑三人再怎麼想忘掉那個插曲,氣氛還是無法高漲。
許清如東西沒吃太多,酒精卻入腹不少。談不上醉得昏天黑地,卻也讓她翻湧的情緒更加難以平息。
昏沉間,她上了宋乙欣的車,含糊不清在唸叨:“我真的,真的是想幫孫文錦,為甚麼她要那樣說?我們幾個為甚麼會變成今天這樣呢?”
越往後說,那話音裡銜上哭腔,聽得人有些心疼。
宋乙欣攬住她肩,一下下在輕拍,“好了清如,你先休息會兒,別想這個了,這不是你的錯。”
對話間,許清如手上捏著的手機響了兩聲。
她眯著眼解鎖去看。
X:[結束了嗎?]
X:[過來接你]
她盯著對話方塊怔然兩秒,嘴邊唸叨著:
“肖鈺涵……”
“肖鈺涵……”
她歪著腦袋靠到宋乙欣肩上,仍在輕聲喊他名字。
重複到不知多少遍的時候,她腦海裡忽地閃過一個畫面——
那天在採爾馬特,她也喝了些酒。
她自視酒量一向不錯,但喝的是當地人自己釀的酒,酒勁終歸超出她預想。
她後來醉倒,是肖鈺涵揹她回的房間,給她洗了臉,找女服務員給她換了衣服。
後來他在床邊輕聲說要走,讓她好好睡一覺。
她坐起來,從背後緊緊抱著他。
她問他:“肖鈺涵,十三歲的時候,我說我想你能當 我的家人,現在我反悔了,我不想你只是當我的家人了,你能明白嗎?”
本來遺忘在角落的畫面,這下一股腦襲來。
肖鈺涵那一刻的話音,清晰在耳畔重映。
“嗯,我明白的。”
“我也一樣。”
作者有話說:*
末尾這段是上一章開頭部分的call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