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舊日情事 “正-人-君-子,肖先生”
記不清是幾點睡著的, 迷糊間,許清如印象裡只剩她後來喝了些酒,所以眼皮一直沉沉的抬不起來。
再睜眼, 是擺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在震動。她伸了個懶腰從被褥裡探出右手去摸手機,卻先觸到充電線。
隨後乾脆整個人坐直起來, 側身拔掉手機,這才去按接聽, “你還挺周到,竟然給我手機充了電。”
那頭問:“酒醒了?”
她聳肩,從床上下來,“我酒量還不錯,本來也沒醉。”
“嗯, 沒醉。”肖鈺涵附和一聲。
接著說:“那開門吧,接你去吃早餐,然後出發。”
她站在窗戶邊往外看, 天空還黑漆漆一片,眼前只有零星幾盞燈亮著,一時沒反應過來,“出發?去哪?”
那頭沉默了半秒, “還說沒醉?這可是還沒喝酒前就說的話。”
她抿唇, 自己沒忍住笑起來, “想起來了。”
說著, 她轉身就朝門邊跑。
腳下沒穿鞋, “踢踏踢踏”在地磚上踩得清脆。身上是一條白色的絲質睡裙, 這會兒裙襬正隨她腳步搖曳。
她在門後站定,一手往門把手上搭,一手握著手機, 喊了聲:“肖鈺涵。”
聽筒裡應:“嗯,怎麼了?”
門鎖“咔噠”一聲被擰開,肖鈺涵一身黑衣立在那裡,肩背挺拔,五官清雋。
是和往日西裝革履、不可接近時全然不同的樣子,非要給今天的他找個形容詞,那大概用“柔軟”二字特別合適。
許清如凝眸看過去,咧開嘴露出一個甜燦的笑,“早上好!”
肖鈺涵也垂眼看過來。
面前的人一頭黑長髮隨性散亂垂著,白淨的膚色這會兒被燈光映襯出冷調,整個人清淺如月。
他頓了頓,也回:“早上好。”
收回手機的瞬間,視線下移了些,瞥見她光著腳,眉心微攏了下,提腳往房間裡走。
許清如追過去,見他停在衣櫃前,先拿了拖鞋,又取了件外套。
“我自己會……”
她剛出聲,肖鈺涵回身把外套往她身後一披,又拎著拖鞋蹲下去。
他抬頭,無聲揚了下眉,示意她穿鞋。
那眼神頗有些無形的壓迫感,許清如只好努著嘴乖乖照做。
她穿好鞋,肖鈺涵才站起來,聲調裡幾分厲色,“會著涼,怎麼總這樣不好好照顧自己。”
“我……”
脫口便想說,這種小事不用他反覆叮囑,她早又不是小孩子。
對上他視線,她忽地又想起昨天在雪場的那對情侶。
某些時候,人是該適當示弱的。
這又不代表她是真的弱,明明是兩個人之間的情趣才對。
她提起腳步,輕悠悠又往他身前挪了小半步,眨著眼朝他看,“沒事啊,從小到大,你不是一直把我照顧得很好嗎?”
輕聲細語的一句,和她似水的眸光一併往他那裡傳遞。
肖鈺涵心口微顫,一時形容不出這會兒到底是甚麼感覺。
只是不免生出一陣驚詫——
九年光景,的確不是白白逝去的。眼前的女孩竟不知何時這麼會撒嬌了?
看他不說話,許清如接著往前湊,踮著腳,一張臉眼看和他咫尺之遙。
她慢吞吞張口:“肖鈺涵,你以後也會一直照顧我的,對吧?”
他被盯得避無可避,下意識後退一步,並沒答這話,直接岔開了話題,“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快去換衣服吧。”
又是這樣,軟硬不吃,甚麼情況下都不接招。
許清如有點挫敗,但也算習慣了這樣的局面。
她撇了下嘴,轉身從衣櫃裡取出要穿的衣服,聲也不出就俯身拎著睡裙裙角要往上掀。
見狀,肖鈺涵匆忙背過身。
心底是不可控的倉皇,嘴上卻不饒人,滿是鄭重,連名帶姓喊她:“許清如!”
許清如不以為意,脫下的睡裙反手往床上一甩,拿著高領打底往頭上套,問出一句:“怎麼了?”
“怎麼了?”肖鈺涵有些急切起來,往日平穩的聲調,這會兒聽來稍顯尖銳,“你是個成年人了,一個異性站在這裡,你就這麼把衣服脫了?”
“這會兒承認我是成年人了?”她反問。
身後的人沒了聲音。
她接著說:“那你也是成年人了,怎麼還隨意出入異性的臥室?”
“我……”
一貫冷靜的人,現下思緒混亂,居然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這話。
許清如穿好衝鋒衣,拽著拉鍊往上扯,清脆聲響在兩人之間滑過。
她繞到肖鈺涵面前,才見他不止背對她,甚至緊緊閉著雙眼。
一下子覺得好氣又好笑,她搖搖頭,說道:“我換好了。”
“正-人-君-子,肖先生。”
後面這句,她語速放緩,一個字一個字往他耳邊拋。說到最後,手掌一抬拍了下他肩膀。
肖鈺涵睜開眼,眸中仍有怫然之色,礙於她一番有理有據的回話,又實在沒法繼續發作。
最後淡淡然說了句:“好了就走吧。”
他急遽轉身朝外走,說是從她臥室逃出去的也不為過。
許清如望著那難得一見不穩重的背影,沒忍住笑起來。
前側的人出了房門悶頭直行,又豎著耳朵在聽身後有沒有動靜。直到腳步聲傳來,他才稍稍安心了些。
他悄聲舒出一口氣,胸口湧動的某種情緒方才勉強平復。
他哪是甚麼正人君子?
或者說這世界上哪有甚麼絕對的正人君子可言?
若非說有,那也一定是面臨的境況不足以為之動搖。
剛剛那一刻,他卻清晰意識到自己多年來築起高牆、牢牢守住的理智,在她面前已經岌岌可危。
究竟哪一刻,他那深不見底的陰暗面會徹底吞噬這份理智?
他自己也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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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吃過早餐到達目的地時不過六點半,天空還是黑壓壓一片。
昨日到底下過雪,殘留的冷空氣現下還在無情朝人身上拍打。
許清如被冷風嗆了下,打出個噴嚏,抬手揉了揉鼻尖。
身後遞過來一個黑色保溫杯,老氣橫秋地叮囑她:“好好把圍巾和口罩都戴上。”
她噘了下嘴,故意不接他話,裝沒看見面前的水杯。
僵持片刻,肖鈺涵敗下陣來。
他往她面前走,抓著她手把杯子塞進她手心。確認她拿穩,又開始幫她整理圍巾,然後取出一隻新的口罩拿在手上做準備。
觀景臺毫無遮擋、視野開闊,代價就是冷風一股股撲面灌過來,實在讓人難以招架。
前後才是幾分鐘,許清如唇頰都有些僵硬。她不想和自己過不去,最終還是捧起那杯熱水吞下幾口。
熱意在身體裡散開,她呼了口氣,舒服不少。
眼簾掀起來,正好和對面直勾勾的眼神交匯。
夜色未明,他眼底也似被染上幾分晦暗,看起來嚴酷得不行。
許清如癟了下嘴,聲音低低的:“你能不能別像教導主任似的?”
他把口罩往前遞,和她手上的保溫杯做交換,“那你能別像個叛逆的青春期少女似的嗎?”
“我……”她想辯駁。
“還不都是為你好。”他淡淡然冒出一句。
“……”
不止像教導主任,還像典型的中式家長。
許清如把口罩往臉上戴,話音變悶,“跟你鬧著玩也不行,誰叫你總那麼正顏厲色。”
“這是在休假,不是工作!”她踮著腳,一本正經強調後半句。
肖鈺涵彎唇笑了下,手掌搭到她腦袋上,把人摁回地面站穩,“行,這是你的假期,我只是陪襯,你只要不往壞的方向折騰自己,其他我都聽你的。”
“這還差不多……”她拱了下鼻子,終於咧嘴笑。
還想繼續說話,卻聽肖鈺涵忽然喊了聲:“清如,你看。”
他抬著右手,正朝觀景臺那面指。
許清如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微光劃破天際線,亮色一點點暈開,夜色與雲層褪去,雪山輪廓愈漸清晰起來。
天空色彩一再變淺,由墨藍轉而成為夾一抹淺藍的淡粉。
沒多時,光影徹底輪轉,天與地都光明一片。
而無論周遭如何變化,那雪山就這麼靜靜屹立著,巋然不動。好像甚麼在它面前,都顯得渺小,不值一提。
片刻,第一抹金躍上山巔,順著山巒崎嶇鋪開,連冷冽的白雪也被暈出暖意。
如果要給眼前這一幕找點形容詞,許清如第一反應想到的是壯麗和聖潔。
她一時覺得眼眶有些發熱,種種煩惱與不安,這一刻都被拋之腦後,不值一提。
深吸一口氣,她才平復了些,側過臉看身邊的人。
肖鈺涵站得筆直,身形也如一座巍峨的山,目光沉著往正前方看,瞳色被絲絲縷縷的暖黃光線融得溫煦。
她視線就這麼毫無顧忌落在他側臉上,無聲彎了下唇,緩聲喊:“肖鈺涵。”
他“嗯”了聲,也扭頭,溫柔地看過來。
“要不我們許個願吧,這麼美的風景,總得留下點甚麼。”她說。
肖鈺涵應:“好啊。”
他轉回去,正正面向雪山,靜默著合上雙眼。
許清如卻是一滯。
明明以往這種時候,他該一本正經對她要許願這種行為講邏輯和道理,告訴她對著一座山講這些只是尋求心理安慰。
眼前的他出奇地順從不說,還自己先一步執行。
又看他兩眼,實在認真得讓人不忍打攪,她也收回視線,雙手合十擺到胸口的位置,閉上雙眼。
一兩分鐘過去,等她重新睜眼時,身旁的人已經側身望著她。
四目相對,他勾了下唇,問:“許完了?”
她點頭,也衝他笑,打探:“你許的甚麼?那麼認真。”
他沒有回答的意思,反問:“你呢?”
“是我先問你的。”許清如定定看著他。
這會兒太陽昇高不少,灑下的光線更加明燦。
她被這光芒包裹住,不止眉眼在發光,就連微風中揚起的髮絲都亮澄澄的。
肖鈺涵垂眼看她,瞬時竟被盯得心虛。
他咳了聲,別開臉,“沒甚麼。”
“嘁……”許清如撇了下嘴,自顧自說,“不用問我也知道。”
“你知道?”他心跳頓了半拍。
她聳聳肩,“肯定是甚麼希望來年洲晟業績蒸蒸日上之類的咯。難道還能有別的?”
“你就是個沒有七情六慾的工作機器。”
話到最後,她眸光淡淡掃他一眼,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這頭的人聽她這麼說,鬆一口氣,又覺得有些無奈。
原來他在她心裡,這麼多年累積下來已經只有這麼刻板的形象。
他自嘲地笑著搖了搖頭,“就當是這樣吧。”
“我就知道。”她轉身就走。
肖鈺涵在身後喊她:“清如,那你許的是甚麼?”
她舉高右手揮了揮,“以後再告訴你。”
她闊步往前走,聽見身後有逐漸靠近的、他的腳步聲,唇角微彎了下,又把方才說給雪山的願望在心裡複習一遍——
她想,和他一起去看更多的世界,不是老闆和藝人的關係,也不是朋友和朋友的關係。
是愛人、是彼此守護的伴侶。
肖鈺涵挪步尾著她背影走,看一眼她,又回頭看一眼雪山。
生怕方才心底裡的聲音不夠大,這會兒又重複一遍——
他想,能待在她身邊久一點、再久一點。
這份情感不必似雪山永恆,但願如雪山純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