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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在暗夜裡窺見一捧燭火

2026-05-25 作者:陸聽橘

第16章 舊日情事 在暗夜裡窺見一捧燭火

這次假期將近半個月, 算是這幾年來最長的一次。

許清如計劃先回一趟梅江縣,去看看母親。

午後,她回家簡單收拾好行李。

拖著行李箱來到地下停車場時, 肖鈺涵和徐紀陽正在黑車前說話。

徐紀陽把車鑰匙往前遞,問了句:“肖總, 真的不需要我來開車?”

肖鈺涵回:“不用。”

他又說:“那我叫宗睿來開?”

肖鈺涵聲調沉了些,“說了, 不用。”

“可是……”徐紀陽還想說甚麼。

對面的人打斷,“年底了,需要你做的工作還很多。還是你想轉崗去當司機?”

徐紀陽乾笑,“不是,不是。”

他連忙說:“那我回公司了。”

許清如挪步往前, 恰好和轉過身的徐紀陽撞上視線。

徐紀陽點頭道了聲:“許小姐。”

許清如也衝他點頭,回以微笑。

又往前兩步,手上的行李箱被迎過來的肖鈺涵接過。

許清如打量面前的車, 賓士的基礎款,三四十萬出頭的樣子,根本不是他平日裡瞧得上眼的。

沒等她發問,肖鈺涵自己先說:“聽你提過, 梅江很小, 來來回回就那麼些人。所以要是忽然冒出一輛豪車, 那樣太扎眼, 別人大約一猜就能想到是你回去了, 豈不是不得安生?”

他給她開了副駕的門, “這車是徐紀陽的,管他借用幾天。”

這車明明也算不得普通。

可非要他找出輛丟路上一眼找不見的,也是為難他。

她點了下頭, 沒出聲。

看肖鈺涵拎著箱子往後備箱放,她坐上車,把座椅調到舒適的角度,又扣好安全帶,默默伸了個懶腰。

肖鈺涵折回來坐好,邊系安全帶,邊說:“地址是?”

她沒答話,伸手去中控屏戳戳點點,片刻後設定好導航,“出發吧。”

左手邊的人“嗯”了聲,隨即發動車子往外行駛。

梅江縣隸屬豐寧市,位置在豐寧和榆城交界,從榆城過去,高鐵轉客運車大約兩小時,自駕的話,少說需要四個小時左右。

職業特殊的緣故,許清如每次出行,選擇搭乘高鐵和飛機時總是人未動,行程已經被賣得滿天飛,狗仔和圍追堵截的粉絲比本人還先抵達高鐵站和機場。

這回不趕時間,索性選擇自駕,避開人堆。

這會兒是下午一點一刻,她看一眼時間,偏頭說:“一路上服務區不少,你要是開累了就停下換我。”

“換你?”肖鈺涵撇著嘴點了點頭,話裡有話。

短短一個反問句,卻讓許清如瞬間有種被嘲笑的感覺,她直了直身子,“我駕照是剛拿不久,但在劇組這段時間我也抽空練過好多次的。”

他仍點頭,唇邊銜一抹若隱若現的笑,“嗯,練過很多次。”

明明是在順著她的話說,可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反而更讓人覺得有種深深的不被信任感。

許清如語速又快了些,急吼吼說:“真的!我練的時候我司機一直坐旁邊,還說我開得挺穩呢!”

她滿臉較真的模樣,搞得肖鈺涵輕聲笑出來,“不逗你了。我信,你想做的事哪件做得不認真。但你這段時間也確實太忙太累,你負責安心坐著就好了,我會順利把你送到家的。”

“知道了……”她說,“還不是怕你一個人開太累……”

“早知道還是應該讓徐紀陽或者宗睿來開。”她喃喃自語。

本來只是隨口一說,哪知身旁的人卻忽地冒出一句:“你樂意休假了還和同事一塊待著嗎?那和在公司上班有甚麼區別?”

他側過臉朝她眨了下眼,想安撫她,“放心吧,對我來說,一直忙著工作,開車也算是換腦子和休息的一種方式了。”

“?”

開車是休息。

行。

許清如有些無語,自顧自點點頭,突然意識到哪裡不對。

她蹙眉,故意學他剛才的語氣,“那你不也是我老闆?誰樂意休假了還和老闆一塊待著,那和繼續被監視有甚麼區別?”

“……”

這下無語的成了肖鈺涵。

“那你拿我當朋友不行嗎?”他反問。

許清如嚴肅著,“不當我長輩了?”

“……”

他抿唇,不再說話。

這頭的人餘光瞄他,得意地啞笑。

好一會兒,肖鈺涵才重新出聲,頗為語重心長地說了句:“清如,你知道嗎,你這幾年變化真的挺大的,剛到榆城那時候總是沉默寡言,現在簡直牙尖嘴利,你……”

說著,他扭頭想看她的反應。

卻見她歪著腦袋枕在椅背上,雙眼緊閉,呼吸聲勻緩,應該已經睡熟。

他微張著雙唇頓住,最終沒再出聲。

車速降下,又抬眼從倒車鏡看她兩眼。

她今天沒化妝,黑髮垂順,自然分散在臉頰兩側,襯得膚色更加冷白。

她就這麼窩在他身邊,甚麼也沒做,卻好似讓整個世界都放緩、再放緩。緩到甚麼也不剩,只有他們兩個人。

耳畔只有她的呼吸聲和自己的心跳聲,他方才還沒出口的後半句話,徹底被拋之腦後。

心底裡只餘留一個想法——讓這一刻慢些過去。

-

一路走得順暢,車子下了高速,駛進梅江縣城時不到五點。

小城偏遠,像是被飛速發展的世界遺漏,許多年過去,並沒見多大變化,依舊是過去狹窄的街巷,參差不齊的樓房。

唯一不同的,大約是那些街巷和樓房經歲月洗禮,舊跡愈發明顯。

副駕車窗全部降下,許清如斜身趴在窗沿,看高矮不一的老房子一一在眼前閃過。

肖鈺涵掃她一眼,問道:“上次回來,是三年前了吧?”

她“嗯”一聲,眸光閃動。

十一歲離開家,隻身去往榆城。那樣的年紀,一個人面對陌生的人事和環境,說一點不怕,一點不想家肯定是假的。

可她更知道,那個所謂的家沒甚麼值得依靠的。

往後數不清的日日夜夜裡,再艱難她也一聲不吭自己熬過來了。

所以後來,甚麼想不想家的話,索性也就不再掛嘴邊。

出道後,她一路走得順暢,參演的劇集熱播,新人獎、配角獎拿了個遍,短時間內熱度飆升,人氣暴漲。

以為在那樣的情況下回來,怎麼也算別人口中的衣錦還鄉,結果並未獲得甚麼尊重,反而只被當做搖錢樹。

被稱作“家人”的人這樣對待,從前她也想不通,覺得這世界對她太壞。

如今再想起這些,卻只覺得好笑。

她扯著唇,無聲自嘲地笑了下,岔開話題問:“這是你第一次來梅江吧?”

肖鈺涵點頭,“是。”

她又說:“那回頭我帶你逛逛。”

他“嗯”地點頭,打了右轉燈,跟著前面的車輛一起轉彎。

沒多時,將車子踩停在路邊,“到了。”

許清如“嗯”了聲,拿出口罩和貝雷帽戴好。

兩人先後下車。

肖鈺涵將行李箱拎過來,“安心多陪你媽媽幾天吧,我會自己就近找個酒店住。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就好。”

她點點頭,接過行李箱,仰頭看面前的房子。

梅江城內沒有改造和擴建的計劃,所以這些年都沒出現過甚麼新建的小區。眼前的房子外牆泛黃,甚至還有少許裂痕。儘管如此,在這裡都已經算是新的。

去年她悄悄買下了一套二層的,放在媽媽名下。今天回來,也提前和媽媽約在了這裡見面。

許是人們說的近鄉情怯,這會兒人就站在小區門口,她忽然有些不知名的緊張從心底裡氾濫而出。

掩在口罩底下長呼一口氣,她才提腳往裡進。

天氣陰沉,又快到飯點,小區裡來往的人不算多,許清如加快腳步徑直朝著三幢的二樓去。

門虛掩著,她透過門縫往裡瞥。不見人影,但隱約能聽見油煙機在響。

伸手推門進去,許瑞蘭正在灶臺前忙活。

許清如雙唇微張,正想喊“媽”。

聲音還卡在喉嚨裡,被廚房裡突然響起來的手機鈴聲搶了先。

許瑞蘭把灶臺的火調小了些,取出手機去接聽。

油煙機響動大,許清如聽不見電話那頭在說甚麼,只聽見許瑞蘭低聲下氣說:“飯菜我出門前都做好了的,放進微波爐熱一熱就能吃。我就出來一小會兒,一小會兒就回去。”

那頭大約是說了難聽的話,許瑞蘭聲音有些抖,“真的就一會兒,不會耽擱甚麼的。”

電話結束通話,許瑞蘭嘆了口氣,把手機往一邊放,繼續炒菜。

許清如望向她的背影。

明明許瑞蘭也才是個四十出頭的人,頭髮白了大半,身形日漸佝僂,比同齡人老十歲不止。

她忍不住眼眶有些發酸,仰頭眨了下眼,重新調整好情緒,才挪上前,喊了聲:“媽媽。”

許瑞蘭一滯,轉過身來時,雙眼泛出一圈紅,“清如啊,快坐吧,一路上累不累?飯菜馬上就好了。”

她彎唇笑,“我不累的,我來幫您。”

“不用不用,你坐著就好。”許瑞蘭推脫。

她還是堅持,“您跟我也客氣?我又不是客人。”

這麼一說,許瑞蘭也不好再拒絕,默默看她進廚房,洗了手開始拿碗筷。

“最近工作很忙吧?”許瑞蘭問。

許清如說道:“還好,這回能休息幾天了。”

許瑞蘭點點頭,“那甚麼時候走?”

她回:“還沒確定,但想多和您待幾天。”

許瑞蘭笑了下,“好,好。想吃甚麼就告訴媽。”

她也點頭,有些話到了嘴邊,又遲疑著沒說。

約莫十分鐘,三菜一湯端上桌。

許清如盛好米飯,母女倆一同坐到餐桌邊。

許瑞蘭夾了塊排骨往她碗裡放,正想說話,手機又響起來。

不用想也知道會是誰,許瑞蘭侷促地笑了笑,拿出手機,聲音比方才還低,“我馬上就回來了。”

這會兒沒了油煙機的聲響掩蓋,電話那頭男人的吼叫聲清晰可聞,“到底死哪去了?老子給你十幾分鍾了,還不見人影!”

許瑞蘭掀著眼簾小心翼翼瞄了瞄許清如,表情越發窘迫起來,“真的很快就回來了。”

那頭聽不進去,叫嚷聲更大了些,罵得話不堪入耳。

許清如站起身,想去把手機奪過來。

被許瑞蘭瞥見,迅速按了結束通話,仰頭衝她說道:“沒事的,是你爸,催我回家呢。”

“他不是我爸,”許清如厲聲,乾脆把幾分鐘前忍下的話一併說了出來,“剛才那通電話也是他吧?您到底要忍氣吞聲到甚麼時候?您跟我走吧,現在就走!”

說著,她伸手去拉許瑞蘭。

許瑞蘭不肯起身,反倒想推開她,“清如,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媽沒事的,而且……而且……”

眼前人聲調越來越低,眼神閃躲,唇角也抽搐了幾下。

這模樣,許清如都能猜到自己接下來會聽到甚麼話。

果不其然,下一秒,許瑞蘭便說:“我還得照顧你弟弟,他不能離人的。”

明明是預料之中,話語入耳的一刻,許清如還是覺得像被一根針紮了下,算不上多疼,但讓人煩躁。

她怒目瞪過去,“馮智文不能離人,他們馮家那麼多人,都是死的嗎?”

許清如蹲下,雙手往許瑞蘭腿上搭,眸光閃爍著,幾乎是懇求:“媽,您為馮家付出得夠多了,為馮智文付出得也夠多了。您聽我的,跟我走,馮智文那裡,我每個月定期給他付醫藥費,行嗎?”

許瑞蘭不出聲,只紅著眼眶默默流淚。

這樣子更讓許清如著急,她聲調高起來,“媽!您聽我的吧,行嗎?您難道就想一輩子這麼過下去嗎?”

邊說,她的眼淚也忍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滑。

見她也哭了,許瑞蘭終於出聲:“清如,媽知道你的好意,可是……智文是我的孩子,我怎麼能就這麼拋下他不管?”

許清如近乎愣住,猛眨幾下眼,任由眼淚墜落。

她哽咽著問:“那我呢?我不是您的孩子嗎?我為甚麼十幾歲就願意一個人離開家,沒日沒夜想著賺錢,為的不就是今天能有底氣說帶您走嗎?”

“清如……”許瑞蘭握了握她的手。

她接著說:“我再問您一遍,您到底要不要和我走?”

許瑞蘭不再出聲,甚至把頭也垂下去,沒多看她一眼。

許清如反手抹掉了眼淚,另一隻手也從許瑞蘭手中抽出,站起身來,“行,我就不勉強了。”

她轉身就往外走。

許瑞蘭起身往前追,喊著她名字。

門被“哐”一聲砸上,許清如往下跑了一段,杵著樓梯扶手停在一樓拐角處。

她回頭去看,沒有人追出來,也沒有腳步聲。

真諷刺。

她哼笑了聲,拉低帽簷往外走。

天色暗下大半,路燈光線微弱,捎著枯枝樹影一併投射到地面。

她一路垂著頭,視線中交疊的樹影裡忽地闖入一個人影。

即便只是個黑色的輪廓,也看得出男人身形筆直如松。

她抬眼去看。

肖鈺涵立在樹下,眉眼捎著笑意,溫和無比。他只是站在那裡,也使得身後本就黯淡的街燈更加失色。

她凝眸望他,像在暗夜裡窺見一捧燭火。

眼眶愈酸,她拖著沉重的步子靠過去,聲音實在有些發顫:“能給我個擁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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