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舊日情事 把他的名字和她的擺到一起
天際線餘留的一抹暗光, 這會兒已全被墨藍覆蓋。
不遠處閃光燈一下接一下仍未停歇,晃得人根本沒空出神。
心底裡訝異歸訝異,許清如臉上絲毫都沒表露出來。
她衝著直播鏡頭擰了下眉, 雙眼鋪上一抹愁緒,緩聲回答道:“那天拍攝的那組照片我個人是非常滿意的, 不能和大家見面當然很遺憾了。不過我也相信一切自有安排,今後和智尚肯定還會有合作。我也會給影迷朋友們帶來更多作品, 爭取在熒幕上和她們有更多見面機會。”
回答得滴水不漏,主持人微笑著,還想繼續問話去挖出些爆點。
奈何時間有限,場控提醒後,總算放了許清如一馬。
許清如把話筒遞還, 輕聲向禮儀小姐道了謝,又微微彎腰向粉絲們致意,這才順著臺側離開。
繞過隔牆, 她見蘇靈和周雅然等在那邊,腳步不由快了些。
那頭兩人也迎過來,一個給她裹披肩,一個給她拎裙襬。
她卻無暇顧及這些, 壓低聲音問:“之前的雜誌不能發行?為甚麼?是甚麼時候的事?”
面前兩人對視了一眼。這舉動再明顯不過, 她們對於這件事都是知情的, 只隱瞞了她這個當事人。
她不解, “靈姐, 到底怎麼回事?”
蘇靈攬住她肩, 邊往裡走,邊說:“大概一週前吧,雜誌社那邊和我對接, 說主題不符,所以你和方浩霖的合拍不發行,會給公司違約金之類的。
我一想,這分明是好訊息啊,這件事上,我本來就不贊同安總非要捆綁你倆的決策。”
“那為甚麼沒告訴我呢?”她接著問。
蘇靈又說:“沒甚麼特別理由,就是覺得無關緊要。”
“就這麼簡單?”她不可置信。
蘇靈點頭:“就這麼簡單。”
說罷,她看向周雅然。
周雅然也連連點頭,“就是這樣的。我聽靈姐說完,覺得反正那些照片也不發行了,不如別告訴你,反正這段時間整天方浩霖三個字在你耳邊晃悠,本來就夠煩了。”
解釋得過於通達,緣由也實在簡單得過頭,這反倒讓人懷疑。
方浩霖的經紀公司不惜投入重金也非要和她捆綁營銷,會因為主題不符就接受雜誌沒法發售這種事?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她們騙小孩呢?
許清如努了下嘴,想再說甚麼,卻被迎面過來的造型師打斷,“許老師,時間差不多了,先去換衣服吧。”
蘇靈順勢拍拍她的肩,輕輕將人往前推,“好啦好啦,換衣服要緊,快去吧。”
她“哎”了聲,還是隻能選擇先去換禮服,隨後尾著工作人員進了內場。
座位在第四排正中,許清如入場時,前排的前輩們大部分還沒到,同一排也還空著三分之一的位置,她和離得近的幾人點頭打過招呼,落座等待活動正式開始。
禮服沒有口袋,手機只能暫時給周雅然保管,這會兒的她百無聊賴,抬眼盯著正前方迴圈播放廣告片的大屏發呆。
右肩忽地被輕拍兩下,她扭頭去看。
宋乙欣咧嘴笑得燦爛,右掌抬起來揮了揮:“寶貝!”
來之前還問過蘇靈,亦可還有沒有別的藝人一塊參加今晚的活動,那時得到的答案
不確定。
後來一忙,她便也忘了追問。這下終於看見個熟人,她算是兩眼放光。
許清如也衝她笑,問:“一個人來的?”
宋乙欣壓低聲音,“願願也來了,說怕被罵蹭你鏡頭,所以不過來打招呼了。”
祝願一向是這麼謹慎的性格,許清如並不意外,點點頭,又問:“怎麼在後臺那會兒也不見來找我?”
宋乙欣拱了拱鼻子,“因為我們是被安總臨時塞來的。”
她抬了隻手擋在唇邊,繼續說:“本來咱們公司這次出席的只有你和孫文錦,後來孫文錦不是出事了嗎,就只能把我和願願臨時推來做壯丁。”
“文錦她……還好吧?”許清如蹙眉。
她們四個是同時期進的亦可,後又陸續出道。
孫文錦是其中最早開始進組拍戲的,一度也被業內不少前輩稱讚有天賦。
上個月,她以女一號的身份進組了一部懸疑電影。
那部電影的導演名叫張厚恩,他雖是圈裡近兩年剛剛崛起的新人導演,卻憑藉強烈的個人風格,迅速就在國內外都小有名氣。
這次孫文錦的加入原本也備受期待。卻在開拍沒幾天的時間,就被狗仔曝出她和張厚恩在酒店同進同出,甚至用上了同款手機殼。
兩人都是單身,即便年紀差了十五歲之多,正常戀愛也不會遭人詬病。
偏偏在合作之後被曝出來,鋪天蓋地關於“潛規則上位”的話題便無休無止。
最後為了不讓投資方撤資,孫文錦被片方換掉。
那頭電影還在正常拍攝,有了話題和熱度,提前出圈。
這邊的孫文錦卻既沒了工作,還揹著所有罵名。
宋乙欣聳了下肩,無聲表明一切,接著說:“我聽說,她先求了安總,捱了頓罵,乾脆去找肖總,想讓他幫她保住這部戲,結果肖總壓根沒見她。”
肖鈺涵要是樂意,幫忙保住一個角色明明輕輕鬆鬆。
許清如眉頭蹙得更深了,一時沒接話。
偏頭看她兩眼,宋乙欣湊到她耳邊問出一句:“你和肖總在一起了?”
這種有直播鏡頭的場合,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甚至只是動動嘴皮子都可能被網友拿來讀唇語,翻譯她們說的是甚麼。
“你別亂說話。”許清如連忙坐直,眼神警告。
宋乙欣笑得無辜,“我聲音那麼小怕甚麼。”
她挽住許清如胳膊晃悠,“你就告訴我嘛,人家從上個月看見新聞就開始好奇了。結果沒看兩眼,那新聞就刪光了。”
“沒有,”許清如無奈,只好冠冕堂皇地模糊概念,“咱們幾個都是他眼皮子底下出來的,橫不能只要往一扇門並肩走過就是在一起了吧?”
宋乙欣撇撇嘴,“你可真官方。”
“我……”她想辯解。
宋乙欣卻說:“是一塊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來的,可你看,孫文錦出了事想見他一面都不成。我和願願完全被放養。
對你呢?就不說之前的種種投資,最近和方浩霖的合作,雜誌沒了,今天紅毯他也沒走成,估計後面也不會再有後續了。”
“……”
許清如語塞。
一時感嘆,果然是當局者迷。原來在旁人眼裡,這些事情甚至不用梳理所謂邏輯,一眼就能看出是肖鈺涵的手筆。
宋乙欣看她呆住,抿了下唇,笑得稍顯窘迫,“抱歉,我說話直,但絕不是心裡不平衡的意思。”
“我知道,瞭解你。”許清如笑了下。
活動現場快坐滿,主持人也陸續到達。
宋乙欣掃一眼,只好起身,“我過去了,結束再聯絡。”
許清如點點頭,擺了兩下手,轉正坐直。
場內聚光燈流轉,明媚耀眼。
由舞臺往後順序延伸的座位,第一排是手握來年奢牌代言資源的各服裝、珠寶等等時尚行業的品牌代表,以及各家影視公司的投資人代表。
第二排是知名導演、製片人等等。
第三排是國際級的影帝影后們。
饒是國內電視劇獎項幾乎拿遍,且已斬獲含金量最高的星雲獎最佳女主角的許清如,也只能待在第四排。
說白了,這種場合,不過就是利來利往的名利場,人人都如標好價的商品。
她也不例外。
那麼對肖鈺涵來說,她到底只是商品,還是也有點甚麼別的不一樣?
-
現場活動進行得如火如荼,外頭的人也沒閒著。
許清如的名字又一次爬上高位熱搜。
後臺vip室,肖鈺涵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入夜的城市。
夜風掃過,街道兩側枝頭殘餘的枯葉席捲飛舞。
他視線跟著葉片遊走,雙眸被暗夜掩映,深邃不可探究。
擺在矮桌上的手機接連震動,他收回視線折身去取。
來電人是徐紀陽,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他和許清如又一塊上了熱搜,只是沒料到會這麼快。
按下接通後,那頭果然直入主題,說:“肖總,熱搜我已經在處理,許小姐那邊……”
肖鈺涵淡聲:“不用處理。”
“啊?”徐紀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試探著確認,“您看到了?我說的是剛剛那幾條,說許小姐紅毯那枚胸針出自您手,然後說……二位的關係……”
這頭的人依舊冷靜,“嗯,看到了。”
他只交代:“該下班下班,真的有急事,我會打給你。”
聽筒裡沉默了兩秒,大約還是摸不著頭腦,最後終於應了聲:“好的,肖總。”
電話結束通話,肖鈺涵往前兩步,在咖色的皮質沙發上坐下。
他低頭去看手機。
徐紀陽說的熱搜話題不過出現二十分鐘不到,迅速登上頂峰不說,討論度還在成數倍增長。
詞條上的字眼和他預想中大差不差:
#許清如智尚盛典紅毯造型#
#許清如胸針#
#許清如胸針是甚麼品牌#
#許清如胸針價值千萬#
#許清如胸針來源#
#榆城肖家#
年末,各種頒獎典禮、時尚晚宴頗多,女星紅毯造型出圈,身上的單品引網友注意,這些都不是甚麼奇怪的事。
許清如也並不是頭一次因為這些登上熱搜。
起初,大家也只是真的在討論她今天的造型,覺得那枚胸針是點睛之筆,對造型師一通誇讚。
關注度上去後,討論的人便不止粉絲,魚龍混雜之下,能人異士也多起來。
有人一眼看出那枚胸針是某小眾品牌的限定款,上週才剛在布里斯班的一個非公開拍賣會上出現,並被一個亞洲男人以兩千三百萬的高價拍走。
當晚男人拍走的除了這枚胸針,還有一串藍寶石項鍊。
很快有人接上這個話頭,說國內有資格被邀請參加那場拍賣會的一共也就三個,而年紀符合的,只有榆城的肖家那位。
話題至此,肖鈺涵的名字再次被推至風口浪尖,上回還沒被徹底遺忘的包養風波也再度襲來。
網路輿論混沌一片,有怒斥許清如和肖鈺涵關係見不得光的,有感嘆大佬人傻錢多的,也有驚訝許清如手段了得,小小年紀就把肖鈺涵玩弄鼓掌。
腥風血雨、無休無止。
肖鈺涵大致掃一眼,手機鎖屏放回原處。
上月從得知許清如接受了和方浩霖的捆綁,他心下一直時刻惦記著這件事。
人回不來,就叫徐紀陽私下裡注意著事情的走向。
後來聽徐紀陽說兩人一塊拍雜誌,拍攝現場工作人員還不停打趣,說他倆配合特別默契,肢體語言特別自然,特有cp感。
他印象裡的徐紀陽此人,分明一向是不茍言笑的,怎麼描述起這種場面,竟連人家語氣都學得入木三分,讓人頗具身臨其境之感?
才聽了三分之一,他喊了停,沒讓繼續說下去。
可越是如此,越有想象空間。
心煩意亂下,他連續一週沒怎麼睡好覺。
一週後自以為情緒終於控制得差不多,又收到徐紀陽發來的郵件。
那裡頭是許清如和方浩霖雙人雜誌封面和內頁的圖片。
摟肩掐腰的、相視而笑的、甚至十指緊扣的……
他翻了五張,再也沒法繼續看下去。
拍照就拍照,非要加這些無關緊要的動作嗎?
這不是一本時尚雜誌嗎?這種照片究竟時尚在哪?
他呆坐原地好一陣,直至電腦息屏,見自己的臉映在黑漆漆的螢幕上。
那是他第一次,清晰在自己臉上看見了妒忌二字。
時至今日,那種感受還清晰無比。像是隱匿在他身體某處,稍有異動便有如藤蔓攀爬般瘋長。
而得知今天許清如又要和方浩霖一塊走紅毯的事,就是那處“異動”。
他對她說要是不願意就可以不做,實際最不願意見這個場面出現的,是他自己。
肖鈺涵長吁一口氣,往沙發椅背上靠,目視正前方。
牆壁上的電視一直開著,在直播場內活動,這會兒現場正揭曉這一年智尚雜誌銷量前三的分別是哪幾個封面。
畫面跳轉,顯示銷量第一的是三月刊,封面人物是許清如。
緊接著,直播鏡頭對準座位上的許清如。
她彎唇,莞爾一笑,微微頷首致意。
沙發上的人就這麼緊盯著四四方方的電視螢幕,方才深邃無比的眸子,這會兒融進她的身影,眼波似一汪湖水澄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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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好衣服從活動現場出來,時間將近十一點。
場內的椅子實在不怎麼舒服,一直那麼端坐著,腳上還踩了八公分的細高跟,許清如這會兒只覺得腰背痠痛,小腿發麻。
即便現在已經換上自己備好的一雙平底鞋,腳掌還是有些不太舒服。
她右手往脖頸上捏,左右扭了扭頭,嗓音稍啞,“然然,車上有拖鞋嗎?”
周雅然沒答這個問題,往她後背裹了條黑色的披肩,搭她肩上那隻手順勢出力將人往右推,“車子在那邊。”
“嗯?”許清如下意識疑問了聲,又想或許是現場車子太多,所以後來挪動了位置,便隨著她說的方向走。
大約三分鐘,兩人腳步慢下。
面前已是停車場的盡頭,只有一黑一白兩輛車停著,可哪輛也不是她的保姆車。
她側過臉,雙唇微張正想說話。
右前側的黑車開了車門,穿黑西裝的年輕男人從駕駛位下來,點頭喊了聲:“許小姐。”
那人是肖鈺涵的司機宗睿,許清如和他打交道的次數不少。
他繞到後排開了車門,一手擋在車頂,一手做邀請的姿勢,微笑道:“上車吧。”
許清如擰眉,偏頭問周雅然:“肖鈺涵讓你帶我來的?”
周雅然抿唇,有些為難,“靈姐讓我帶你來的……”
她也真是氣昏頭,肖鈺涵就算髮號施令,也不可能直接跟周雅然這個小助理,必定是由總助接觸蘇靈,再由蘇靈傳遞下來。
對著周雅然撒氣,實在沒必要。
呼一口氣,她吞下情緒,看向宗睿,“不必了,我自己會走。”
她想轉身,宗睿卻橫挪過來,手臂一抬攔在她身前,“許小姐,肖總在等您,交代我親自接您。”
冷聲冷調,面無表情,難怪能和肖鈺涵一塊共事那麼久。
許清如睨他一眼,沒出聲,拿了手機去撥肖鈺涵的電話。
電話接通很快,話音在聽筒裡更顯醇厚,簡短喊了聲:“清如。”
“肖鈺涵,我……”她語速很快,本想一氣呵成說完。
“總要給我個解釋的機會吧。”聽筒裡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又無端讓人覺得穩重。
她沒了聲音。
肖鈺涵又說:“我知道你連日都在拍戲、參加各種年終活動,肯定很累了,今晚先讓宗睿送你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再過去找你。”
明知他有以退為進的嫌疑,她卻還是甘願中計。
她努努嘴,這才出聲:“不用了,你在哪,我直接過來。”
肖鈺涵應:“宗睿知道,你上車,安心睡一覺。”
她“哦”了聲,掛了電話,爬上車坐好,衝周雅然說:“然然,你回家休息吧,路上注意安全。”
周雅然“嗯”了聲,朝她擺擺手。
見狀,宗睿伸手關上車門。
回到駕駛位坐好,並沒急著出發,而是從前排遞過來一個購物袋,“許小姐,這是拖鞋,肖總準備的。”
她仍是一聲“哦”,接過放到了一邊。
車子隨即啟動。
和他常見面的地方左不過就那幾個,不是他家,就是他和幾個朋友合夥的私人酒莊、俱樂部,總之離這裡都不算太遠。
預想車程不會太長,許清如握拳撐著臉頰,靜靜望向窗外,並沒睡覺的意思。
過去半個多小時,車子卻並沒停下的意思,反倒朝著不常走的路段前行。
她偏頭看幾眼路牌,疑惑道:“到底要去哪?”
宗睿目不斜視,“馬上就到了。”
問他也是多餘,她呼一口氣,再次噤聲。
又是二十分鐘,車子終於減速,隨後右拐駛入一扇鐵門,最終在窄路右側停住。
宗睿下車開了門,“許小姐,到了。”
她帶著滿心的疑惑下車,左右環視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清一色的獨棟別墅,很明顯的住宅區。
沒等她發問,宗睿先說:“裡外的門鎖密碼都是您的生日,肖總在裡面。”
她沒再出聲,朝離得最近的那戶走去,輸了密碼,院門順利彈開。
推門進去,院落裡的燈隨著她腳步一盞一盞接連亮起。
順著臺階走上去,才見門是虛掩的。
許清如推開門,一樓客廳燈光明晃晃亮著,把屋內照得通透。
她邊往裡走,邊喊了聲:“肖鈺涵。”
沒得到回應,卻聽見左手邊似乎有腳步聲。越靠近,那聲音就越清晰。
隨之而來的,是鼻腔裡充盈的食物的香氣,像是某種甜品。
她挪過去,在開放式廚房的半牆邊站定。
灶臺邊的男人穿一身深藍色的家居服,腰間繫一塊淺米色的圍裙,正俯身看烤箱裡取出的東西。
看得過於專注,根本沒察覺身後一雙炯炯的目光正盯著他。
這場面也讓許清如出神。
平日裡總西裝革履,忙得不見首尾的人,這會兒搞這麼一出,實在是令人覺得陌生。
直到他站直,杵著腰搖了搖頭,許清如的思緒才被拉回。
她輕咳一聲,打破寂靜,“肖總這是唱哪出?準備進軍餐飲業?”
肖鈺涵一滯,右手還懸停在半空。
唇邊升起一抹淺淡笑意,又迅速斂起,右手順勢端起面前那個餐盤迴過身,“那……可能希望渺茫。”
他垂眼看手上的盤子,唇角撇下去。
許清如也順著他視線看。
那餐盤裡是幾隻可頌,形狀可辨,但烤得焦黑。就不說賣相不賣相的問題,是根本沒法吃。
似乎還是第一次見他也有做不成的事,許清如沒忍住笑了聲。
肖鈺涵雙眉一揚,把餐盤往桌上放,“不氣了?”
她抬眸,迎面撞上雙泉水般深邃的眼。
那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身上,沒有半分猶疑。
恰恰她最討厭的,就是他在她面前,永遠這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她別開臉,笑意消散,低聲說了句:“氣甚麼?我有甚麼好氣的?”
“清如,我……”
肖鈺涵開口,被桌上“啪嗒”一聲響打斷。
許清如手掌拍到桌面,掌心移開,原來是將那枚玉蘭花胸針擱到了桌上。
“還你。”她重新掀起眼簾,這會兒一雙眼眸同樣毫不避諱地看過去。
似乎是意料之外,肖鈺涵沒甚麼表情,掃一眼桌上的東西,繼續做自己的事。
他把烤焦的可頌往旁邊放,轉過身取了餐盤,不知又在鼓搗甚麼。
偌大的屋子,瞬時只剩餐具碰撞叮叮噹噹的聲響。
得不到回應,許清如自己先按耐不住,又說:“你不必想著說服我接受它,我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戴它走了紅毯,那就當你是品牌方,我戴完理所應當要歸還。 ”
他“嗯”了聲,還在忙活自己的。
許清如偏頭,想看他的表情卻看不見,只好接著說:“我會過來也只是想把這個還給你,現在還完了。”
他還是一聲“嗯”。
叫她來的人是他,來了讓她自說自話不給回應的也是他。
許清如再也忍不住,聲調提高朝他的背影喊:“肖鈺涵,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
對面的人終於轉過身,往她面前放了個白色的瓷盤和一個小碗。
盤子裡是蛋撻,碗裡的像是牛奶,表面有紅棗片。
他眉頭微揚了下,“紅薯燕麥蛋撻,雪燕燉奶。這兩個我自己嘗過,應該算是成功。”
看她要張口,他又補充:“大半夜,大老遠到這兒,總不能餓著肚子走吧。就算我只是品牌方,也沒有這麼待客的道理,你說呢?”
她不接話,方才佯裝得一派平靜,這會兒不再去掩飾,雙唇緊繃,鼻間呼吸沉沉。
肖鈺涵自己也沉了口氣,雙手往桌沿一杵,俯下身看她,語調忽的有些低,“清如,你不該拿自己賭氣。”
她反問:“你覺得我幼稚?覺得我無理取鬧?覺得我鬧脾氣也可笑極了,對不對?”
一定是的。
否則他剛剛怎麼一直聽她唱獨角戲,完全不搭腔,任由她一個人走向崩潰。
她暗暗篤定。
肖鈺涵卻搖頭,語速又緩了些:“我從沒那麼想。我惹你不高興了,就直接告訴我,或者像剛剛那樣,直接衝我吼出來。”
“無論如何,也別拿自己賭氣。”
他態度這麼好,倒把她搞得不知怎麼應對。
沉默片刻,她才重新開口,直截了當問了句:“肖鈺涵,我對你來說,是賺錢的工具,是投資的商品,還是別的甚麼呢?”
她沒給他回應的機會,自顧自繼續說:“我聽說孫文錦的事了,明明只要你開口,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馬都能解決,可你沒有。”
肖鈺涵說道:“孫文錦的事,是她自己非要和張厚恩在一起才會造成那樣的局面,現在的結果,該由她自己承擔。”
“是,是她自己造成的,”許清如眨著眼,眉心越擰越緊,“那如果有朝一日我對你來說也不再有任何價值,或是我也面臨那樣的困境,你是不是也會像那樣對我?”
他長呼一口氣,從桌子那端繞到她身邊,“清如,我說過,你和她們對我來說不一樣。”
她搖頭,“可我沒覺得哪裡不一樣,我們幾個,都是從小在亦可長大的,在你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受的教育、面對的人事幾乎全部一致。”
肖鈺涵扯了把椅子讓她坐下,接著說:“是,可你跟我共同走過的那些,只有我們兩個人經歷過。最重要的一點是——”
他彎下腰,視線和她齊平,一雙眼依然還定格在她身上。
眸底暈進夜色,幽暗,卻讓人更加清晰地看見裡頭她的倒影。
她聽見他說:“你當然不是賺錢的工具,更不是商品。”
“我……”
肖鈺涵撫了撫她的頭,“清如,這次你和方浩霖的事是我的問題,我沒第一時間關心你的情況,讓你產生誤解。”
他單膝跪下,仰起頭看她,“我剛才說的話永遠有效,你不開心不要和自己賭氣,隨時可以告訴我,或衝我發洩。”
兩人之間離得那樣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頻率。
近到能聞見他身上玉蘭香氣裹挾著食物的味道,一股從沒出現過在他身上的、接地氣的味道。
即便這麼近,她還是覺得他不可捉摸。
可又能怎麼樣?或許對他而言,能為她做到這種地步,以眼前這樣的姿態說出那些話,已經是最大限度。
非要他把所謂的“她不一樣”說出個所以然,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
她明白的。
許清如仰起頭,連續深呼吸幾下,胸口連日來積壓的陰霾似乎終於消散不少。
她垂眼,重新看向他,“可我還是希望,你能幫她一把。”
眼看他要張口,預想又是一番大道理,她只好搶先,“照你說的,那段戀愛是她自己的選擇,那麼就不是張厚恩的選擇嗎?憑甚麼東窗事發,所有壞的結果都只有女方承擔,男方名利雙收,美滋滋掛著知名導演的頭銜繼續拍戲。這樣就是公平嗎?”
肖鈺涵輕笑了聲,“看吧,這樣直言不諱,不憋著氣的,才是我認識的許昭昭。”
看她還是擰著眉,他抬手,拇指指腹往她眉心撫了撫,“被你說服了,我會幫她一把的。”
“真的?”她問。
肖鈺涵點頭,“嗯”了聲,落下的右手遞到她面前,“那我可以起來了嗎?”
她沒出聲,右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發力將人從地上拉了起來。
肖鈺涵往她身邊站,捏起一把叉子遞過去,“照著食譜做的低卡蛋撻,折騰一晚上,好歹嘗一口?”
許清如應“嗯”,接過叉子,悶頭把蛋撻往嘴裡送,幾秒後說:“還不錯。”
肖鈺涵笑笑,“那就算沒白忙活。”
說著,她又拿勺子嚐了一口碗裡的雪燕燉奶,“這個也還行。”
肖鈺涵點頭,反手指右前側,“二樓的房間給你收拾好了,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有。原先那個屋子裡的東西,我讓徐紀陽去給你搬。”
“搬家?為甚麼?”許清如一頭霧水。
剛問完,又自己得出了答案,“被拍到過一次而已,不需要搬家。”
“清如,這裡對你來說安全一些,也更寬敞。你平時幾乎三分之二的時間在酒店,好不容易休假回家,我希望你住得舒服點。”他堅持。
許清如也不退讓,“那裡是不大,但是我自己買下來的,我願意住在那裡。”
眼前狀況他有預料,沉默幾秒後,沒再做過多勸解,只說:“行,但今天太晚了,先住這裡。”
她點頭應下,悶頭又吃了兩口雪燕燉奶。
想到甚麼,好奇道:“所以今晚你用甚麼方法支開了方浩霖?他連面也沒露。”
肖鈺涵扯唇笑,“你不需要知道。總之,他不會再出現在你身邊,也不會再出現在這個圈子裡。”
一番話看似安撫,卻讓許清如怔住。
原以為他只是使了點小手段讓方浩霖今晚沒法出席活動,沒想到竟然比她想象中嚴重這麼多。
雖說方浩霖那種人確實也算活該被整治,可還是忍不住聯想,有朝一日,如果是她讓肖鈺涵不順心,是不是也會有類似結果?
她短暫出神,耳畔傳來他漸遠的腳步聲,過了會兒又靠近。
再抬頭時,他往桌上放了個黑色的長型絲絨盒子,“道歉總該有誠意,空口說的不算。”
許清如沒多想,抬手開啟盒蓋。
盒子裡是藍寶石項鍊,熱搜上大家說的那串。肉眼看,比圖片上更加精巧、奪目。
她在垂眸看那串項鍊,肖鈺涵則在看她。
覺察她眉心微微聳動一下,他乾脆把項鍊取出來往她脖頸上戴,“我知道你要說,胸針的事已經鬧得沸沸揚揚,這串項鍊再出現在你身上,不就坐實熱搜上那些人的猜測了?”
她嘟囔:“知道還這樣……”
他說:“之前送你那枚胸針,你說下次的年終活動正好可以戴,結果卻出爾反爾,我只好出此下策。至於這串項鍊——”
他低頭在扣項鍊,指尖在她後脖頸輕輕掃過,癢意蔓延,她不由縮了下。
又聽見他說:“我覺得它很襯你。”
“可是……”
“沒有可是。至於熱搜的事,就隨它去吧。”
她和方浩霖的熱搜,他同樣能像上次一樣刪得乾乾淨淨。
可刪掉一個方浩霖的,下次還可能有張浩霖、李浩霖。
與其如此,不如把他自己的名字和她的擺到一起。
況且,她本就是從小到大被他好好供養長大的人,憑甚麼要和那樣的男人用緋聞博眼球?
她不需要受這種委屈。
肖鈺涵沒露聲色,只玩笑的語氣收尾,“你就當,低調的日子過久了,我也想試試熱搜上那種腥風血雨的感覺。”
“……”
她沒接話,只暗暗覺得他大約是瘋了。
又或者是,她這麼多年對他的瞭解還是不夠全面。
-
難得的假期,許清如一早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鐘。
她洗漱好下樓,捧著手機想點份外賣放縱一下。
還猶豫在小龍蝦和小蛋糕之間時,餐廳卻傳來說話聲:“來吃飯吧。”
?
她循聲抬眼。
餐桌上擺著大小不一好幾個餐盤,熱氣氤氳之間,是肖鈺涵笑意淺淡的臉。
“又是你做的?”她問。
肖鈺涵撇嘴,“很顯然——”
“不是。”
話音落,她恰好走到餐桌邊,桌上飯菜的精緻程度,確實不可能是新手之作。
她點頭,“行吧,正好餓了。”
已經捏著筷子喂到嘴邊,她又想到甚麼,“這個點,你怎麼會還在家?”
不止在,身上穿的不是板正的西服,連頭髮也沒打整得一板一眼,黑色髮絲自然垂在額前。
渾身上下,滿是居家感。
許清如眼底的疑惑愈漸濃郁。
肖鈺涵往她碗裡夾了菜,“因為要兌現承諾。”
“承……?”
她正想反問,話到嘴邊又想起上次說的假期計劃,心下萌生一種猜想,改口問:“那你最近這一個月的時間一直沒回榆城,難道是在抓工作進度,好把時間空出來?”
他沒回話,眉眼微垂的模樣和這會兒身上裝扮相稱,實在溫柔。
只說:“餓了就快吃吧。”
“不可思議……”她接連搖頭,眼底滿是疑惑地看他。
他“嘶”地一聲,雙手往桌面上交疊,“我在你眼裡,是說話不算話的人?”
“那倒不是,”她低聲,“就是以為——”
“你上次是為了哄我開心隨口答應的,兌現週期遙遙未定呢。”
對面的人抿唇,覺得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猶豫片刻,還是決心改變一回,直言不諱。
“我承認,是有哄你開心的成分,但不只是空頭支票,還有行動。”
“那些都是我心甘情願想和你一塊去做的。”
作者有話說:*
這章有點長,希望大家不會看得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