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舊日情事 “我們好像真的要糾纏不休了……
許清如仰頭看向他。
眸底尚有餘留的淚水, 揉進晦暗的橙色燈光後,如一汪枯泉盛滿夕陽殘影,動人, 卻又頗有幾分悲悽。
那微弱的眸光就在肖鈺涵眼前晃啊晃,晃得人心緒起伏。
他蹙著眉低頭問:“他們又欺負你了?”
許清如沒出聲, 只是搖了搖頭。
又往前挪了小半步,整張臉埋進他胸口, 雙手從他外套邊沿探進去,緊緊環著他腰不肯撒手。
他倒吸一口氣正想繼續說話,卻察覺身前的人正微微發著顫,摟在他腰間的手臂也越收越緊。
顯然是在極力忍耐著情緒,沒讓自己過於失態。
她一向就這麼倔。
可她越是這樣強忍, 才越是讓人心疼。
肖鈺涵吞下唇邊的話,深吸一口氣之後右臂抬起把她緊緊箍在懷裡,手掌托住她後腦勺, 一下接一下在輕撫。
天色愈沉,夜風捲過,攜著涼意往人身上鑽。
她下意識又往他懷裡緊緊靠了靠,他身上仍舊是熟悉的玉蘭花香, 這會兒和他胸膛散發的暖意交織, 一併融進她鼻腔。
好一陣, 許清如就這麼縮在他懷裡, 周身皆是暖柔的香氣, 她情緒漸漸緩和下來, 站直往後退了兩步。
肖鈺涵垂下眼盯著她看,“哭過好些了?”
“我可沒哭。”她半仰著頭不肯鬆口。
眼底盛住斜前側的燈光,晶瑩躍動的一時讓人分不清到底是未流盡的淚, 還是別的甚麼情緒在翻湧。
肖鈺涵不出聲反駁,也學她的樣子,努努嘴,視線移向自己胸口的位置。
許清如的眼神也跟著他的一塊移動。
他今天穿了件偏休閒的淺色襯衫,這會兒胸口被她淚水洇溼,暈出不規則的形狀。
證據就擺在那,當事人也沒法再嘴硬。
她咬了下下嘴唇,抬起眼時,恰好與他四目相對。
空氣都靜謐了兩秒,兩人隨後一同笑起來。
反正也不是頭一次在他面前哭,許清如鼓了下臉頰,不再嘴硬,“哭過是好多了。”
她聳了下肩,語氣裡盡是無奈,“其實也算是意料之外的狀況。”
肖鈺涵喊她:“清如。”
她“嗯”了聲,見他還在定定望著她。
那眼神不同於往日淡漠,浸入夜色,深邃中又有幾分不知名的惆悵。
他往前挪,俯身繼續說:“沒關係的,你想哭就哭,我在你身邊。想離開這裡,我就帶你走。”
不是甚麼動人又露骨的情話,也沒有過多對於事件細節的拷問。
他只說他在,說他會帶她走。
恰是這樣的話,反倒更如漆黑夜空中猛然出現的一粒星點。
不算多亮,卻踏踏實實是當下所需要的。
一剎,許清如眼眶和鼻尖都開始泛酸,眼圈又紅起來。
肖鈺涵彎唇,柔和地笑了下,站直把雙臂往兩邊展開。
她噙著淚輕聲笑,往他手臂上輕推了下,“我不哭了。”
“行,”他看了眼手錶,“才上去這麼會兒,肯定也沒來得及吃飯吧?最近的鎮子大約一小時到,我先給你買點小吃墊墊肚子。”
許清如重新把口罩往臉上戴,遮得嚴嚴實實,傳出的話音有些悶,“就在這附近吃吧。我也沒苦大仇深到非得餓著肚子立馬離開梅江的程度。”
肖鈺涵眉頭微揚了下,轉了個方向要去開車門。
“走過去吧。”許清如打斷他。
他點點頭,“那你帶路。”
“樂意為你效勞。”她應。
口罩遮擋,不見她的表情,只見她雙眼彎成一條縫,眸中已不見方才的落寞。
肖鈺涵凝眸望兩秒,唇角跟著彎了下。
街道老舊,沒多少行人,兩人肩並肩順著人行道往前,在水泥地踏出極有節奏的聲響。
就這麼安靜走了一會兒,許清如主動說道:“媽媽還是不願意跟我走,說弟弟是她的孩子,她要照顧他才行。”
她悶頭看著地面,聲調有些沉。
肖鈺涵想開口安慰她。
被她搶了先,又說:“我問她,我不是你的孩子嗎?她沒回答。”
她搖搖頭,“其實來之前,我做過心理準備,設想過可能會面對的各種狀況。這其實是設想中最為普通的一種,我卻還是覺得很難過。”
設想中,她可能不止需要面對母親,還要面對父親、爺爺奶奶那一大家子。
她們肯定會爭吵,甚至大打出手,所有事情會鬧得人盡皆知。
可沒有。
她甚至沒見到馮家那一家子人。
恰恰是隻面對母親,這個一直以來對她最最重要的人,她才覺得方才的狀況難以接受。
她抬眼,面前的街巷如舊日一般安靜矗立。
曾經這個城市對她來說,除了回憶裡無盡的痛苦、掙扎,還有母親溫暖的懷抱和輕柔的安撫。
現在呢?
母親好像也在離她越來越遠。
看她獨自出神,肖鈺涵偏過頭緩聲說:“你們家的事,這些年斷斷續續我也知道許多。無論如何,我相信你母親是愛你的,你們該試著再溝通一下。”
她頓了頓,“我知道,她是愛我的。可我更希望,她也能愛自己。”
從前提過許多次要帶母親離開梅江,她知道好言相勸無用,所以方才才會那樣逼問母親,僥倖著想,或許換種方式會有用,沒想到還是一樣的結果。
她覺得恨鐵不成鋼,可又真的束手無策。
雙手抻著伸了個懶腰,許清如換了種相對輕鬆的語氣,“算了,不說這些了,我帶你去吃我以前覺得好吃的炒飯吧。”
肖鈺涵“嗯”了聲,尊重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又順著街道往前走了陣,右轉從小路穿行,抵達一條小吃街。
不是週末,小吃街寥寥幾人,一眼望過去只見幾個燒烤攤白色熱氣瀰漫。
一路走,許清如一路左右偏頭看,唸叨道:“太久沒來,一大半的店都不是以前的了。”
又往前幾步,她在一家小炒店門前停住腳步,雙眼張大了些,“真好,這家還在!”
“我們進去吧。”她側過臉對肖鈺涵說。
肖鈺涵點頭“嗯”一聲,尾在她身後進門。
選單就掛在牆上,從各類當地小吃到粉、面、炒飯,算是應有盡有。
許清如仰頭去看選單,“你看看有想吃的嗎?”
“你來點吧,”他垂眼看身側,“我也嚐嚐你記憶裡的味道。”
“也行。”許清如應下。
又掃兩眼選單,衝視窗裡頭喊:“老闆,一份青菜雞蛋炒飯,一份酸菜肉末炒飯,再來兩個汽水。”
裡頭的中年女人答了聲:“好嘞!先坐!”隨即轉身去了灶臺前。
肖鈺涵收回視線看身旁,“確定不打包回酒店吃?”
許清如踮著腳往外頭看兩眼,“反正沒多少人,而且還是家這麼不起眼的小店,大機率不會有人注意到我的。就讓我抱個僥倖心理吧。”
肖鈺涵緩緩點頭,沒再勸說。兩人就近在靠牆的長桌邊坐下。
許清如抬頭在環視這家小店,邊看邊說:“這家倒是沒多少變化,連桌椅都沒換新,只是換了擺放的方位。”
說著,她視線回落,看向對面。
肖鈺涵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搭在膝蓋上,滿臉嚴肅。
打理整齊的頭髮,價值不菲的衣褲。從頭到腳,都和這間舊跡斑斑的小店格格不入。
許清如難為情地笑了下,“你是不是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來這樣的小店吃飯?”
他滯了半秒,客套地說:“也不至於那麼誇張。”
許清如撇了下唇角,沒再多問,改口說:“我們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慢慢回去吧,連開那麼久的車,你肯定也很累了。”
他答“行”。
有一搭沒一搭聊了七八分鐘,兩盤炒飯陸續端上桌。
掃一眼後,肖鈺涵問:“你想吃哪份?”
她沒急著回答,拿起兩把勺子,一把留在自己手上,一把往他面前遞。
又將兩個盤子一端擺一個,捏著勺子往他面前那一盤青菜雞蛋炒飯裡舀起一勺,這才說:“兩份都嘗一嘗不行嗎?”
邊說,那勺米飯被她喂進嘴裡。
對面的人沒動,靜靜看著她,見她嚼完吞下,問道:“怎麼樣,是你印象中的味道嗎?”
她扯唇笑了下,又舀了一勺面前那盤酸菜肉末炒飯喂進嘴裡。
兩份炒飯都品嚐完,她身子往前傾了傾,一隻手掌擋在唇邊,神秘兮兮地低聲冒出倆字:“一般。”
看她滿臉嚴肅,本以為她要長篇大論說出甚麼點評。
結果入耳就這麼兩個字,肖鈺涵先是一滯,接著輕聲笑出來。
他也拿著勺子去舀那兩份飯吃,依次吃下,點頭附和:“確實。”
“是吧?可不是我嘴挑。”她嘟囔。
帽簷壓得低,她又垂著眼,望不見眼神,只見她眼睫微垂,唇角也耷拉著。
肖鈺涵偏頭看她兩眼,緩聲問:“失望了吧?沒關係,我們再去吃點別的好吃的。”
她沒回應,接著吃下兩口面前那盤飯,喝了兩口汽水,坐直嘆了口氣,“也不是失望吧,就是有點感慨。”
“嗯,甚麼感慨,說來聽聽。”肖鈺涵十指交叉,端正地坐著。
她講起過去的事,“六歲那年有一次,我大半夜從家裡跑出來,身上沒錢,穿得也很單薄,一個人就縮在那個角落發呆。”
說著,她伸手指店門斜對面的位置。
肖鈺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裡豎著根電線杆,杆子後頭是兩間民房中間的窄縫。沒有燈光,黑黢黢一片,甚至還聽得見滴滴答答滲水的聲響。
那樣的地方,就算是個成年人,深更半夜、黑燈瞎火的情況下待著也肯定害怕。
可她說,她那時候才六歲。
關於她從小到大的經歷,他自以為知道得不少。現下聽見這樣的事情,才發覺,他所謂的知道,不過泛泛。
而只是聽她說細節,他都覺得驚詫無比。
更別提,那些是她親身經歷過的。
他收回視線,凝眸望著她。
頓時心底油然一股敬意,敬意之外,還有陣陣難以抑制,湧出的心疼。
悄聲吁了口氣,他才問:“後來呢?”
許清如說:“我找那麼個犄角旮旯待著,就是不想他們找到我,結果我一直等到天亮也真的沒見有人來找我。”
她搖著頭笑了聲,“我在那裡又冷又怕,後來都不知道是困得睡著了,還是凍暈過去的。”
“清如……”他喊了聲。
“聽我說完,”她接著說,“後來是這家店的老闆路過看到了我,給了我一碗飯吃。”
“就是這個。”她低頭看面前的炒飯。
肖鈺涵瞭然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
“怎麼說呢?”她微微仰頭思考片刻,“其實也許不是這個炒飯的味道變了,只是我的心境和處境都不同了。
從前我覺得好吃,是因為我常餓肚子,更別提吃過甚麼美食。並且第一次吃到它,還是在那樣的情況下。那對於六歲的我來說,和救命稻草沒甚麼區別。
現在卻不一樣,我不必再為填飽肚子發愁。還吃過各個地方、各個種類的美食。”
她又扭頭將小店環視一遍,“簡言之,我的認知不同了。變的不是它,是我。”
肖鈺涵笑了笑,點著頭一副欣慰的神情,“還真的是長大了,忽然說出這麼深沉的話。”
“甚麼叫忽然?”她撇嘴,“好像我以前很沒內涵似的。”
他說:“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看你現在的樣子,某些時候確實會有我自己的影子。”
她也學他一本正經的口吻:“因為我受你照拂,是你看著長大的。”
又冒出這麼一句,肖鈺涵眉心微擰了下,“怎麼還在記仇?”
她咧嘴,笑意明燦。
肖鈺涵仍舊盯著她看,漸漸的,眸底熠出水光,將她身影圈在裡頭。
“聽我說那些,心疼我了?”許清如也望著他,直言道。
他沒猶豫,點頭應:“嗯,我也不是鐵石心腸。”
他接著問:“以前怎麼從沒聽你說起過這些?”
許清如聳了下肩,“有甚麼好說的,反正我一個人都走過來了。以前和你說,頗有博同情的嫌疑。我可不需要你的同情。
至於現在為甚麼說——”
現在偶爾回憶起那些,她覺得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說不在意是假,可說有多刺痛,似乎也沒有。
那些事,像一塊早已結痂脫落的傷口。始終存在著,不美觀,卻也因她的日漸成長,不會再對她有任何毀滅性影響。
她沒往下說,而是滿口鄭重地喊了聲:“肖鈺涵。”
對面的人眉頭揚了下,應:“嗯。”
她唇角勾起,慢吞吞說道:“現在,連我過去的回憶也有你一份啦。”
“怎麼辦?我們好像真的要糾纏不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