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戰是第一個察覺到異常的。
他駕駛著三角翼飛在龍小璇的右側後方，距離大約四十米。
在進入這片區域之前，他就已經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空氣的溼度突然增大了，能見度雖然很好，但天空中那種層次分明的藍白漸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均勻的，沒有深淺變化的純藍色。
這種環境條件下，飛行員的視覺參照系會被影響。
因為人的眼睛需要線條，色差和參照物來判斷空間方位。
當這些東西統統消失的時候，眼睛就變成了瞎子。
而更可怕的是，飛行員的前庭平衡器官，會在這個時候給大腦傳送錯誤的訊號。
林戰的目光緊緊鎖住龍小璇的三角翼，越是這種時候越容易出錯。
果然，他很快注意到一個細微的變化。
龍小璇的三角翼，正在以一個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右傾斜。
很慢。
慢到如果不是林戰那雙被系統強化過的眼睛，根本看不出來。
每秒大約傾斜零點三到零點五度。
但問題是，龍小璇沒有做任何修正的動作。
她的操縱桿紋絲不動。
這說明，在她的感知裡，她的飛機是平的。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傾斜。
林戰的瞳孔猛然一縮。
耳石欺騙。
他在腦子裡瞬間閃過這個詞。
這是一種危險的空間定向障礙。
當飛行員在持續轉彎或傾斜飛行一段時間後，耳朵裡的前庭平衡器官，也就是那些微小的耳石和半規管中的液體，會逐漸適應這種傾斜狀態，然後錯誤的向大腦報告“我們已經改平了”。
但實際上，飛機還在繼續傾斜。
而當飛行員抬頭看向窗外，看到的是一個完全靜止的，沒有任何線條和參照物的藍色世界。
眼睛無法提供任何有效的修正資訊。
於是，大腦就宕機了。
它會選擇相信內耳的訊號，而不是眼睛。
因為在人類幾百萬年的進化史中，內耳的平衡感一直比視覺更可靠。
結果就是，飛行員會堅定的相信自己是在平飛。
但其實，她正在以一個越來越大的傾斜角度，一點一點的，扎向海面。
而她自己，對此一無所知。
甚至，當她覺得自己在拉高的時候，實際上是在把機頭壓得更低。
因為在她扭曲的感知裡，上和下已經完全顛倒了。
天空變成了海面。
海面變成了天空。
林戰沒有猶豫，立刻按下通訊器。
“天龍，天龍，報告你當前高度。”
通訊頻道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龍小璇的聲音傳來，語氣平穩，甚至帶著一絲輕鬆。
“天龍收到，當前高度一百五十米，一切正常。”
林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高度表。
他的高度是一百五十米。
而龍小璇的三角翼，此刻在他的下方至少三十米。
也就是說，龍小璇的實際高度，只有一百二十米左右。
而且還在繼續下降。
她報告的高度，是錯誤的。
她甚至沒有看高度表。
或者說，她看了，但她的大腦已經不再相信儀表上的數字了。
因為儀表告訴她在下降，但她的內耳告訴她在平飛。
兩個訊號矛盾的時候，人的本能會選擇相信自己的身體。
這就是耳石欺騙最恐怖的地方。
它不是讓你害怕，而是讓你堅信自己是對的。
你會非常自信非常從容的，一頭扎進大海。
至死方休。
……
地面觀望區，姜影第一個發現了異常。
“你們看天龍的三角翼，是不是有點低了？”
她拿著望遠鏡，遙望著遠處海面上空的三角翼編隊。
其他幾架三角翼都保持在差不多的高度上，但龍小璇那架，明顯比旁邊的要低一截。
“好像是有點低。”成心也看出來了，“是不是在做甚麼訓練動作？”
“不對。”歐陽楓露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死死的盯著遠處那架正在緩慢下降的三角翼。
“她還在降。”
話音剛落，通訊器裡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是高烈。
“林大隊！你那邊的天龍高度異常！我目視判斷她在一百米以下了！而且還在降！”
高烈雖然飛在編隊的另一側，距離龍小璇很遠，但他畢竟是飛了上千小時的老手，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緊接著，林戰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語氣也變得有些急促。
“所有人注意，天龍出現空間定向障礙，疑似耳石欺騙。我正在靠近，其餘編隊保持航線，不要慌。”
這句話一出來，地面觀望區的女兵們全都變了臉色。
雖然她們中的大多數人不太清楚“耳石欺騙”是個甚麼概念，但“空間定向障礙”這五個字，她們在理論課上學過。
那是飛行事故中，致死率最高的原因之一。
“天龍！”歐陽楓露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吳振邦也湊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耳石欺騙？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轉頭看向身邊同樣神色緊張計程車官們。
“她要是不能及時改出來，按照現在這個下降率，最多兩分鐘，就會撞上海面。”
“那為甚麼不直接在通訊裡告訴她拉高？”米小魚急得直跺腳。
吳振邦搖了搖頭，表情凝重。
“沒用的，耳石欺騙的時候，飛行員的大腦會本能的反駁所有跟她感知相矛盾的指令。你告訴她在下降，她會覺得你瘋了，你讓她拉桿，她會覺得那樣做反而會掉下去。”
“因為在她的世界裡，她是在平飛的，甚至可能覺得自己在爬升。”
與此同時，空中。
林戰猛推油門，三角翼的發動機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嘶吼，整架三角翼在海面上空猛然加速。
風灌進敞開的座艙，吹得林戰的飛行服獵獵作響。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龍小璇。
此刻，龍小璇的三角翼已經下降到了大約八十米的高度。
而且還在以每秒將近一米的速度持續下降。
更危險的是，她的機身已經向右傾斜了將近十五度。
但龍小璇本人對此毫無察覺。
在她扭曲的感知裡，她正在一百五十米的高度上平穩飛行。
一切正常，甚至還有點無聊。
林戰的三角翼從高處急速下降，切入龍小璇的正側方，兩架飛機幾乎平行飛行。
距離已經不到十五米。
近到林戰能清清楚楚的看到龍小璇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平靜的，甚至有些漫不經心的表情。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瞳孔裡沒有焦點。
那種迷茫的，空洞的眼神，讓林戰的心猛然往下一沉。
龍小璇已經完全陷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