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力勞工人數不少,五十多個,有老有少,都是男性,從頭髮絲邋遢到了腳後跟,衣服都看不出來原本的顏色。
聽見韓悠寧這話後,問話的這人折返回人群裡去和其餘人商量。
韓悠寧沒在意,看向錢氏姐妹。
“緩過來了嗎?”她問。
錢琳琅身量還是那般高,臉上灰濛濛的,頭髮紮在腦後似個馬尾。她把手裡的礦泉水遞給錢珠玉,又拉了她一把讓錢珠玉站起來。
錢琳琅這才道:“比方才好些了。”
她們自從被關起來,沒有吃過一口飯,也沒有喝過一口水,又渴又餓,已經快到極限。這幾步路就快要耗光她們所有的力氣。
韓悠寧想起在莊園裡繳獲了各種罐頭,其中正好有一批八寶粥罐頭,於是她便按照人數取了相應的八寶粥罐頭放在地上。
罐頭一出現便吸引了所有人目光,沒有人在意韓悠寧的神奇手段。
食物。
那可是吃的食物。
韓悠寧還沒開口,這群快要餓瘋了的人就衝上來搶。
韓悠寧可不會把一件好事做成壞事,當先一腳就輕輕踹飛了最靠近八寶粥罐頭的人。
在他們震驚之時,韓悠寧吼了一聲:“誰也不許搶!一人一個!”
秩序短暫形成,獲救的這批人立刻圍著八寶粥罐頭伸出手。有她的警告在先,沒人多拿,倒是一人分了一個八寶粥罐頭。
錢氏姐妹也在其中。
韓悠寧湊近她們,等她們吃了幾口八寶粥下肚,又一人遞出去兩根火腿腸。
錢琳琅頭都沒抬,接過火腿腸就吃了。
她妹妹反應和她差不多,吃得更猛,一根火腿腸就是一口的事情。
錢珠玉:“還有嗎?”
韓悠寧又一人給了一罐八寶粥,兩根火腿腸。
很快,眾人散落在韓悠寧周圍,眼巴巴地看著狼吞虎嚥的錢氏姐妹。
餓。
都還餓著。
錢珠玉又問了一遍:“還有嗎?”
三罐八寶粥,六根火腿腸。
這對快要餓瘋了的姐妹總算慢了下來。
錢琳琅刮乾淨鐵皮罐子裡最後一口稀粥,抹了一把嘴巴,便對韓悠寧說道:
“韓姐!你救了我們姐妹,有甚麼要吩咐的事情就直說。”
她倒是豪氣。
錢珠玉不住點頭,“韓姐,我們聽你的。”
韓悠寧也不虛偽地說甚麼假話,她點點頭便道:“你們的車子在哪?還能開嗎?”
“能開。”錢琳琅立刻回答,“之前我們被抓的時候車子沒有出大問題,就擋風玻璃被流彈打碎了,但不影響行駛。”
“好。開著你們的車,拿上你們的物資,和我走。”韓悠寧說道。
話裡,她完全沒有考慮別的人。
趙溫行卻不敢不考慮自己。
“韓姐!”他餓著肚子湊過來,“帶上我吧。”
“我家一共五口人,我爸會修車,我媽和我媳婦都是縫紉的好手,我兒子也是個壯小夥能打能跑,不會給您拖後腿的。”
趙溫行很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面對李非常那是舔狗一個的人間活狗腿子,李非常想聽甚麼他說甚麼話,別管好壞,反正說的在李非常心坎上。
面對韓悠寧這種不想有麻煩的鄰居,那就是抓著他全家的優勢猛戳,瘋狂展現價值,努力不做拖油瓶。
韓悠寧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全家都整齊著?
別管是運氣還是本事,這就不一樣啊。
就是這一眼,趙溫行瘋狂往後示意,他媳婦拉著兒子就一起給韓悠寧鞠躬求情。
挺瘦一小夥,個子高高,頭髮遮住眼睛,看著還算老實。
他父親六十多,精神不太好,這些天熬得艱難。神奇的是他媽媽。
他媽媽都七十歲整,曾經小區三位年齡達到七十歲的老人家之一,看著憔悴得很,眼神倒是平和,和他老伴一起,微微向韓悠寧鞠躬求情。
趙溫行不住道:“我們都有用,韓姐,就把我們留下吧。”
有了他起頭,其餘的獲救者都開口求情。
眾口難一,活像是一群蚊子在叫。
韓悠寧揮了揮手,也不拒絕:“想跟著就跟著,只是你們自己負責自己的吃喝,我不會管你們的,也別指望我救你們。”
“你們願意往哪走是你們自己的事情,我不會對你們負責。”
“但誰要是敢惹我……”
韓悠寧沉吟片刻,視線掃過所有人的眼睛。
“……那就別怪我不念及多年的鄰居情誼了。”
別人還在呆愣,想要爭論甚麼,趙溫行已經一口答應:“韓姐,您說甚麼都行。我們家自己有吃的,不會拖累您的。”
韓悠寧心道,有吃的還接我的八寶粥吃?
但也不是誰都和趙溫行想的一樣。
韓悠寧這麼一副不負責的樣子,聽得不少人心驚心涼。
“那這算甚麼?她這麼做咱們跟著她走兩個保障都沒有啊……”
“是啊,要是吃完了東西,我們可怎麼辦?”
“還是以前李總在的時候好,管吃管喝又安全。”
“韓悠寧這比李總在的時候差遠了……”
韓悠寧腳步一停,看向說話那人。
是個不太熟的人,後來進入小區的倖存者,看著年齡沒比韓悠寧小多少,眼睛裡就有著精明的光。
她一停,所有人都停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韓悠寧輕笑一下,“這就是我的做事風格。搞清楚,是你們求著我要跟來,不是我求著你們來。”
“這麼惦記李總,你可以去找他啊。”
那人被韓悠寧懟得說不出話,身旁附和的人也瞬間變成了和其餘人同樣的指責目光。
都看著他。
他啞口無言。
韓悠寧重申了一遍:“搞清楚哦,你們所有人,我不會對你們的生命負責,請!自己對自己的生命負責!”
“吃喝拉撒生與死,都別指望我。”
“沒有這種明悟的人,還是別跟著我來了。我不想有一天會因為你們卑劣的私心,親手幹掉你們。”
韓悠寧說完就往前走,她這番話勸退了好些個膽怯又有依賴心的人。
趙溫行一家倒是沒有半點停頓,韓悠寧走,他們就走,韓悠寧停他們就停,看起來是打定了心思要一路跟著韓悠寧。
錢氏姐妹更不用說,倒是年過七十的遊承志一手拉著一個孩子也亦步亦趨地跟著她。
到了工廠庫房門口,他們還沒進去身後就有人喊道:
“你們不能進去!”
韓悠寧轉身。
四面八方都有工人從角落裡鑽出來,手裡拿著他們自己做的獵槍,三十多口人,三十多支槍,全部上膛,指著倉庫門口的他們。
趙溫行嚇了好大一跳,畏畏縮縮地看著他們,又看看韓悠寧,瞧見韓悠寧還算鎮定,他便也鎮定下來,扶著同樣緊張的老媽,站在旁邊。
韓悠寧沒動,看他們想要說些甚麼。
還是之前問話的那個人,他似乎是這群人的頭,站在人群中,喊道:
“你們可以離開,但物資必須留下。”
三十多號人,看仇敵一樣地看著他們。
倉庫的門還被鎖著,韓悠寧就站在門口。
她道:“我們只拿走屬於我們的那份物資,工廠原本的物資,我們都不碰。”
她已經足夠慷慨了,這個許諾也展現了她十足的誠意。
她不是來殺人。
領頭的那人吼道:“不行!”
“倉庫的糧食已經快吃完了!周莽子出去找食物被你殺了,你們拿走了,我們就沒得吃了!”
“工廠儲糧早就沒了,剩下的全是鐵礦煤礦。我們沒吃的了。”
“物資必須留下!”
“車可以給你們帶走一半。”
“這是我們的底線!”
聽見這話,就算是被槍指著,韓悠寧身邊這群手無寸鐵的人也生出了三分火氣。
矛盾不可調和的時候,暴力就會出現。
拿回糧食,工廠的人會餓死。
拿不回糧食,他們就會餓死。
誰也不願意被餓死,那就只有暴力了。
唯一壓制他們沒有立刻爆發的是這一剛剛黑漆漆的槍口,冷得讓人害怕,冷得讓人不敢不冷靜。
韓悠寧卻不想再退。
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災難之後,沒有人不缺糧食。
飢餓,是漫長又不可避免的主題。
韓悠寧沉吟道:“那我一定要拿走我們的東西呢?”
那人奪過身側人手中的獵槍就衝地面打了一槍。
正好打在人群最外側,只差一點就會擊中腳部。
槍法不錯。
韓悠寧嘆了一聲,這人算是她目前見過槍法最好的人之一。
指尖卻是微彈,那快要落地的子彈在人的眼睛發覺之前就衝向了另一個方向。
等他們聽見聲音時,第一反應想往地上看,卻甚麼都沒有發現。
領頭的那人咬著牙發出了新的命令:
“讓他們走。”
眾人這才發現,他的耳朵上流血了。
子彈擦著他的耳朵滑過,那一道擦傷留下一個鮮紅的口子。
“可惜了。”韓悠寧嘆了一聲,伸手搭在了倉庫的門上。
“老王!”
他身邊的人不服氣,領頭的老王按住他低吼道:“她這是在告訴我們,她能改變子彈方向。這一顆就是還給我們的警告。”
“也許她只能改變這一顆呢!”那人硬著脖子吼。
領頭的老王問他:“你敢拿兄弟們的命去試嗎?”
三十多把槍都能打出子彈,他敢拿這三十多條人命來賭一賭她有沒有改變所有子彈軌跡的本事?
他不敢賭!
那人終於低頭,把槍往地上一丟,挺著脖子往旁邊唉聲嘆氣了。
領頭的老王說道:“希望你遵守承諾,只拿走你們的東西。”
韓悠寧補充道:“還有你們一半的物資。”
“你!”領頭的老王壓著火看著韓悠寧,他身側那人更是如看仇人一樣看著韓悠寧。
韓悠寧提醒道:“這是子彈的價格。”
領頭的老王望著韓悠寧,死死地盯著她,卻甚麼話都沒說。
韓悠寧進了倉庫。
倉庫裡確實如他們所說的那樣沒有多少存糧了。
那麼大的一個庫房,空得能跑耗子,就只在角落裡放著一袋半糧食,還有幾個用塑膠袋裝著的大米,應該是從錢氏姐妹這一隊人手中收繳來的物資。
幾桶沒有開封的水立在稍遠處,水桶邊就是一些大大小小的塑膠瓶,再次封裝的水源。
物資很少。
少得出乎韓悠寧意料。
慘叫之後,外面就剩下些呼疼喊痛的倒地的人。
韓悠寧回頭,催促道:“還愣著幹甚麼?還不把你們的東西收起來?”
錢氏姐妹已經是看呆了,聽見她的呼喚趕緊跑進來,提起其中的一個塑膠袋和水桶就走。
其餘人跟上。
這下,沒了那點零碎的物資佔據空間,倉庫裡更是空得可憐。
“你們去檢查車輛,等我一下。”韓悠寧說道。
錢氏姐妹帶人出去。
韓悠寧則走到那個領頭的老王面前,手裡還提著半袋從庫房裡拿出來的糧食。
她剛剛看過了,裡面是麥麩,還有些發黴的大米和豆子,很難想象這些糧食是多年艱難才收集來的。
“你還想要幹甚麼?”扔了獵槍的那人衝韓悠寧吼道。
韓悠寧並不生氣,她甚至可以理解他們的處境。
於是她道:“現在你們可以想一想拿甚麼來和我換這半袋糧食了。”
這人一愣,老王按住他,上前一步,蒼老的眼眸沉沉地看著韓悠寧,他問道:“你想要甚麼?”
韓悠寧:“你們的機器是怎麼開工的?機床需要發電才能運轉吧?煤還是油?”
老王定定地看著韓悠寧,似乎在確認韓悠寧的想法。
韓悠寧隨便他看著,也不催促。
老王回答:“煤。”
韓悠寧一笑,“我要拿走一部分煤。大概兩個貨車的數量。”
老王瞬間意識到,韓悠寧有煤炭方面的需求。
他道:“半袋糧不夠。”
韓悠寧輕輕搖搖頭,“我最多再補給你們100斤大米。”
“不接受還價,要是你們得寸進尺,我可要明搶了。”
韓悠寧臉上沒甚麼笑意,聲音不算大,足夠讓他聽見。
老王遲疑半天,還是把還價的想法壓了下去。
勢不如人,為之奈何?
有槍又怎麼樣了呢?
他們還是拿不下這個可以讓子彈拐彎的陌生女人。
老王只在心裡安慰道,有了這一百斤大米,足夠他們再熬一段時間了。
老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