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時候威脅他們直接交槍他們是不可能交的。
交出槍就是把命交了出來。
傅雲赫沒有膽子給他們甚麼承諾,只敢慢慢靠近貨車背後。
韓悠寧慢悠悠補了一句:“繳槍不殺!”
傅雲赫立刻把這句話添了進去。
“抽雪茄的人已經死了,你們還要活著!”
“活到現在都不容易,能活著何必給他陪葬呢!”
“把槍交出來!”
“我們不殺你們!”
“要是不交槍……”
“你們還有多少子彈!你們還有多少體力!我們這邊可不止我們這幾個人幾把槍呢!”
貨車背後的三個人抖了抖手,彼此看了兩眼,最後點了點頭。
“我們交槍!別殺我們!”
聲音帶著顫抖和恐懼。
這是人類在直面生死危機時最難以隱藏的生理表現。
三把獵槍被扔了出來。
傅雲赫和小李趕忙上前踢了幾腳,把獵槍踢得遠遠的,確保他們不能輕易拿到武器反擊。
而後一個健步上前,槍口對準了那三個人,“把手舉起來!慢慢站起來!”
那三人沒有搞甚麼小動作,全都照傅雲赫說的那般做了。
他給了小李一個眼神,小李點頭應下,留在原地守著他們。傅雲赫則十分小心地開啟了貨車車門。
他和小李壓著三個人回來,槍口始終對著三人,“陸哥,嫂子,人都在這了。”
“車上沒別人,也沒物資,我和小李看過了,就只有六把焊在車廂裡的鐵椅子。”
韓悠寧和陸崇對視一眼,她說道:“先綁了,然後再問問情況。”
陸崇當即道:“我去問。”
韓悠寧才不耐煩做這些事情呢,不殺這幾個人已經是給他們面子了。
他今天好像沒甚麼參與感,就連一線槍戰,為了給他們四個人練手,也沒有參與。
他總覺得差了點甚麼。
林寒照扶著馬芸淑站在旁邊。
馬芸淑被流彈擦了一下,不算甚麼重傷,此時也還立得住,小臉慘白慘白的,嘴角卻在笑。
韓悠寧沒好氣地看她:“就你一個人受了傷,你還笑?”
馬芸淑倒是忽然有了幾分孩子氣:“那可不?我剛剛打贏了一場槍戰!這點傷,以後就是我身上的榮譽勳章了!”
她想比一個健美先生的姿勢,卻牽動了肩膀上的傷勢,疼得她齜牙咧嘴。
嘴巴很硬,身體卻很實誠嘛。
“呵。”韓悠寧毫不掩飾自己的嘲笑,對林寒照道:“先帶她去包紮。”
馬芸淑老實去了主屋包紮。
槍聲漸熄,莊園的門被撞倒了。
躲在遠處的周月瑤往這邊張望,似乎是瞧見了甚麼不敢置信的事情,一手拉著一個孩子往莊園跑。
“韓悠寧!韓悠寧!”
她大聲地喊著韓悠寧的名字,不停地往這邊衝。
“是我啊!周月瑤!周月瑤!”
沒人開火,韓悠寧也沒去迎接。
她跑得氣喘吁吁地衝進了莊園,就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短短數日,周月瑤並不能成為一個驍勇善戰、長於奔跑的戰士。可她必須戰鬥,在這個操蛋的世界,這個讓人活不下去的世界裡戰鬥。
周月瑤來不及平緩呼吸,抓了抓已經成條的頭髮到腦後,露出那張髒汙的臉,“是我!周月瑤!陸崇!韓悠寧!傅雲赫!小李!你們還記得我嗎?”
她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念了一遍,生怕得到一句“不認識”的回答。
事實是韓悠寧沒有她想的那麼無情。
數日未見,周月瑤就好似變了一個人一樣。
再無初次見面的清高從容。
衣服褲子是髒的,臉也是髒的,一身灰塵泥土,頭髮打了個結,塵土和油脂交織讓她的每一縷頭髮都成了條,看著一點體面也無。
她身後的兩個孩子也是差不多的乞丐裝扮,從頭到尾都灰撲撲的,就連牙都爬滿了黃色的牙垢。
韓悠寧拍了拍懷裡看熱鬧的小虎,張口叫了一聲:“周姐。”
她還是叫的這個稱呼,沒有直呼她的名字,算是給了周月瑤尊重。
韓悠寧抱著小虎不好上前,陳希極快的看懂了眼色,上前把摔倒在地上的人扶起來。
周月瑤被陳希這一扶,眼淚混著塵土往臉頰滑,很快就變成了一顆灰色的水珠。
“唉!”周月瑤應了一聲,嘴巴里發苦。
韓悠寧確認她身上沒有武器,便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陳希,你先帶周姐和兩個小朋友去換身衣服,再吃點東西。回頭我補給你。”
陳希應下後,帶著一大兩小往她住的那處房子去洗漱。
韓悠寧嘆了口氣。
陸崇:“小區怕是出事了。”
韓悠寧沒說甚麼,只搖了搖頭。
周月瑤怕是沒地方去了,之後很大可能會留在莊園那夥人裡。
沒甚麼理由,她為了活下去,沒別的地方去了。
韓悠寧這裡……
她其實並不在意這些人。
莊園裡的倖存者也好,又或者周月瑤也罷。
願意跟著她走,她也可以默許,不願意走的人,也無所謂。
只要不給她添麻煩,韓悠寧其實不在意他們怎麼樣。
願不願意留下週月瑤,這其實是莊園那一夥人要決定的事情,而不是韓悠寧。
可憑藉著韓悠寧那一句“周姐”,他們很大可能會留下週月瑤。
韓悠寧倒也是不在意。
傅雲赫還在慶幸:“幸好我們提前跑了,就知道李非常那個混賬靠不住。”
“李總在的時候還好,李總一走,他就原形畢露了。我們這才出了多久?”
“連他大哥的遺孀都這幅樣子了,看看周姐現在,再想想周姐之前的樣子,要不是她撩起來頭髮,誰敢認啊。”
韓悠寧聽他說得難堪,“好了,別說了。”
傅雲赫立刻住了嘴。
韓悠寧則道:“本來想今天給大家休息一天的,又突然發生這種事情,今天是休息不成了。”
“莊園的門壞了,還是找兩隊人守著。白天傅雲赫你帶隊,晚上十一點換小李。”
“傅雲赫那邊明天要開車,馬芸淑也受傷了。小李,你辛苦一下,守夜班。”
小李說:“沒問題,嫂子。”
兩個小時後,周月瑤煥然一新地出現在韓悠寧面前。
洗乾淨了臉頰,換上了乾淨衣服,雖然不如她在小區裡的衣著華貴漂亮,勝在舒適得體。
韓悠寧指著沙發邊的塑膠袋,“這些你拿去,今天辛苦你了。”
袋子裡她放了兩把肉乾,一袋大米,兩個肉罐頭。
是她給陳希他們幫忙的辛苦費。
她既然不願意負擔陳希這幫人的未來,便應該早些劃清界限。
讓他們做些小事可以,但該給的物資還是要給。
給了物資,就誰也不欠誰的,以後有甚麼事情,自然也就是自顧自的。
陳希並沒想這麼多,或者知道了也無力改變韓悠寧的意志,總之她歡喜地提起袋子,留下週月瑤和韓悠寧一行人說話。
馬芸淑包紮完已經回來了,林寒照也交代了護士守著後才從主屋那邊回來。
一人坐了韓悠寧一側,沙發扶手上還擠了林思睿。
小虎則帶著傅司南坐在旁邊的地毯上和小白玩,新得的彈弓就放在他手邊,小虎沒玩,也不準傅司南玩。
傅司南脾氣好,他比小虎還小半歲,卻一點不爭玩具,小虎讓他幹嘛就幹嘛,看著乖巧得很。
他和傅司南在教小白用四個爪子走路,小白又長大了一點,韓悠寧說小白可以學走路了,就把教它走路這件事交給了小虎。
關鍵是給小虎打發時間,找點新鮮樂子玩。
韓悠寧隨便他們玩,叮囑過不許小虎欺負傅司南,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周月瑤這邊。
她又憔悴了許多,簡單的洗漱讓她恢復了乾淨,卻怎麼也回不到在1號院裡見面的得體從容。
她的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擠在她身邊,許是面對熟人,這兄妹兩個總算是有了點放鬆,打量著房間裡的佈局,有些羨慕,安靜地坐在原地。
周月瑤哭著把事情經過說了。
從他們離開小區之後,小區裡再沒有人能壓制李非常,他徹底放飛了自我。
那個屢次登上本地新聞的小李總出現了。
掌摑周月瑤,打壓錢氏姐妹,欺負老人,容不下一點不同的聲音。
陳萱徹底和他翻了臉,帶著孩子直接搬進了別的地方住。
李非常打了陳萱一頓,但分居這件事情卻沒有改變。
“口糧一再被剋扣,遊承志為了給龍鳳胎剩下一口口糧,差點沒被餓死。還是錢氏姐妹給了他們一口飯才吊住命。”
“每天都有人被打,李非常看誰不順眼就是一頓打。”
“吃也吃不飽飯,每天還要捱打。”
“三天前,錢家姐妹搶了庫房,帶著一隊人和李非常分道揚鑣,他們帶人離開了小區另尋駐地,趙溫行也跟著他走了。”
“我……我就是趁著混亂的時候逃出來的。”
“李非常叫人關著我,一個人拿刀守著門,我哪裡都去不了。”
“要不是陳萱打暈了守衛,給了我車鑰匙,還帶來了鳴威,我根本就逃不出來。”
周月瑤想起那些提心吊膽的日子就是害怕,李非常暴力得像是個瘋子,整個小區被他折騰得根本活不下去。
馬芸淑和林寒照聽得傷心,馬芸淑甚至流了淚,“李總多好的一個人啊,怎麼就有這麼個弟弟呢。”
他們夫妻一直懷念並感激李總,直到走出小區,才發現那段太平生活如此難得。
林寒照嘆了一聲,只得安慰道:“逃出來了,就不用再忍受李非常了。”
這話似乎觸碰到了她的傷心處,她擠出個比哭還難堪的笑容,“哪裡有那麼多好地方啊?”
“我們出來後才知道,這個世道徹底亂了。”
“沒走多久,我們就碰見了周莽子。”
“他們有槍,人手也不比我們少,我們根本不敢打,只能逃。也沒跑多遠,就被周莽子追上,俘虜了我們所有人。”
“柯晚陽想跑,當場就被打死在了牆上,喬疏文也沒了好下場,被他扔給了別人。”
“喬疏文不堪受辱,直接自盡了。”
“為了活命,我只能拿老李和莊園的糧食交易來和他買命。”
這一番話裡的苦都快溢位來了。
韓悠寧聽得心裡難受,“……都過去了……”
周月瑤擦乾淨眼淚,勉強笑道:“是啊,都過去了。”
韓悠寧問她:“周莽子有多少人?”
周月瑤抽泣一聲,還帶著壓抑的哭腔沒有徹底散去。
“我們看見的就有十來個,人人手裡帶槍,子彈也不會少。他們佔了一座工廠,有機床,自己就能做槍支子彈。”
“我聽周莽子炫耀,他們搶了一座煙花廠,火藥也不會少的。”
能人不少啊。
韓悠寧聽到這,算是明白他們手裡的粗糙獵槍是哪裡來的了。
簡單槍械的製作工藝不算複雜,現代科技發展得太快,很多原材料和工具都能在工廠裡面湊齊。
災後又沒了拘束,這些人自然是敢想要多少槍做多少槍了。
得虧還沒弄出手榴彈來,這種東西今天要是弄出來,怕是他們四個人就危險了。
今天死了六個武裝力量和領頭的周莽子,工廠那邊防守力量正薄弱。
韓悠寧問:“工廠那邊還有哪些人活著?”
周月瑤說道:“錢家姐妹,趙溫行家的人都在,還有遊家人,陳萱,以及五六個後來收攏的人。”
“嗯。”韓悠寧應了一聲,問她:“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周月瑤忐忑道:“我想留下來跟著你們。”
這話說的,馬芸淑和林寒照立刻就看向了韓悠寧。
周月瑤心裡一跳,既然都在看韓悠寧的反應,她和老李還是把韓悠寧看淺了。
就是可惜老李了,要是他還活著,他們母子三人怎麼會受這些苦呢。
周月瑤擦了下眼淚,眼巴巴地看著韓悠寧。
韓悠寧不太想在自己的小隊伍裡再增加人手了。好不容易把潘意秋母女趕出去,這還要再來一個新麻煩嗎?
周月瑤善又不夠善,狠又不夠狠,遇見事情猶猶豫豫,還有自己的想法和心思,往後一定會起爭執的。
要是在這的是錢氏姐妹,韓悠寧二話不說就會答應。
她還是挺欣賞這對姐妹的。
有韌性,有毅力,有膽子,有決心,有行動。
說搶就搶,說跑就跑,可比周月瑤這遲疑的性子好多了。
韓悠寧至今沒忘,周月瑤退那一步時錢家姐妹板著的兩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