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媽媽不開心了。”小虎扯了扯陸崇的褲腿,憋著嘴說話。
陸崇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小虎,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小虎:“長大還要好久,我現在只想讓媽媽開心。”
陸崇抱起小虎,把他放在韓悠寧懷裡。她聽見方才所有的對話,揉了揉小虎的腦袋,將孩子抱在懷裡。
“讓媽媽抱一會兒……”
小虎沒動也沒掙扎,乖乖地貼在韓悠寧懷裡,像是韓悠寧曾經安撫他那樣輕輕地摸著韓悠寧的頭髮。
小虎奶聲奶氣地說道:
“媽媽不傷心。”
“等小虎長大,小虎就把讓媽媽傷心的壞蛋全部打跑。”
“嗯。”韓悠寧忍著淚和他貼在一起。
她的小虎啊……
房間裡安靜下來。
過了會,陸崇推門進來,“遊家人來了。”
“不想看見他們。”韓悠寧第一反應就已經說出了口。
遊家人被丟在小區裡固然不幸,可活著的林寒照母女又該用怎樣的心情去面對王海的死亡呢?
“好,那我讓他們走。”陸崇說完,轉身就離開。
“唉,等等。”韓悠寧忽然喚道,“遊冠傑和遊映佳也來了?”
“嗯。他們爺爺帶著來道歉的。”陸崇說道。
韓悠寧到底還是見了這對曾經的學生。
她將大部分物資收起來後,家裡便不需要再嚴密防守到不允許任何人進入。
小李在樓下陪客,遊家祖孫三人站在門口的位置,瞧不清楚面容。
遊修平的老父親已經七十有三,本就受了末日後的折磨,飢一頓飽一頓地捱過來,身體瘦得嚇人,幾乎只剩下把老骨頭還撐著。
經了今天的事情,這把老骨頭縫裡的那點精氣神也快被磨滅了。
他眼珠子渾成一片,大眼泡子燻紅燻紅的,一見了韓悠寧,便聲音低沉、帶著悲傷地喊了一聲:
“韓老師……”
他身後,站著那對雙胞胎,各個眼圈紅紅,低著頭,根本不敢看韓悠寧。
韓悠寧神色淡淡的,當先在椅子上坐下,一揚眉,輕聲道:“有甚麼事?”
遊承志悲傷地道:“韓老師,陸總,這次是那個畜生做了對不起大家的事情,是我沒有教好兒子。我給您二位道歉。”
他說完,深深地鞠躬。兩個雙胞胎跟著做。
七十三歲了,向她一個年輕人鞠躬道歉,這份誠意不可謂不足了。
可韓悠寧是誰?
活過三百年的大修士了。
受他一個七十三歲的小年輕的禮,她不覺得有哪裡受不起。
陸崇有些不適應,心頭那點火氣在對方如此卑微的道歉下更是全消了。
他沒說話,既不忍心見對方的卑微可憐樣子,又鬧心遊修平做的破事。
“嗯。”韓悠寧還是淡淡的,“小李,扶他起來。傳出去,還以為我們在欺負人呢。”韓悠寧說道。
遊承志還彎著腰。
小李手上用力才把他扶起來,順帶那對雙胞胎也哭著被小李拉起來。
韓悠寧這才道:“你們該道歉的人不是我。”
遊承志連連點頭,帶著無窮的歉意:
“我知道,我知道。”
“林家那邊,也是要去的。”
鬧出了一條人命,不是那麼好過去的。那個畜生做的破事,反而連帶了他這麼好的一雙孫兒,他們往後可怎麼做人啊!
韓悠寧不想和他們多說,只叫那兩個孩子:
“遊冠傑,遊映佳。”
兩個孩子抬頭,極為相似的兩張臉蛋一同淚眼模糊地抬起,無助地叫道:
“韓老師……”
韓悠寧:“你們呀,要努力地活下去啊。”
她一揚頭,示意他們離開。
遊承志這個老年人再三回頭張望,似乎想要說甚麼,卻只見到韓悠寧別過去的腦袋。
他終究還是甚麼都沒有說。
他們固然可憐,林思睿不更是無妄之災嘛。
“唉。”韓悠寧嘆氣。
陸崇在她身邊坐下來,“等李總醒了,我們就離開。”
“嗯。”韓悠寧閉著眼睛養神。
“要不回你老家去?看看爸媽和弟弟?”陸崇商量道。
韓悠寧終於又想起了遺忘在老家的人。
她老家在南方的沿海小城市,離著江城好幾百公里,回去可不是一段簡單的路程。
“好。”韓悠寧說道,“就算是死了,也該回去看一眼。”
接下來的事情是小李轉述的。
遊承志帶著兩個孩子去敲了10號院的門。
馬芸淑開了門,不過沒讓他們進去。她走進房間告知林寒照情況後,林寒照哭著讓他們滾。
聲音淒厲又痛苦,在家裡韓悠寧都親耳聽見了。
遊承志沒有當面道歉成。
他拉著兩個孩子在10號院門口跪下,磕了三個頭,又拉著兩個孩子一步一步地挪回44號院。
那點老骨頭支撐起的身軀越發飄搖,似乎隨時都會在風中摔倒一般。
韓悠寧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和陸崇商量一番,回了樓上睡覺。
大半夜裡,韓悠寧穿著黑色的運動服敲開了10號院的門。
“誰?”傅雲赫警惕地在門內應道。
“是我。”韓悠寧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裡面的人聽見。
門開了一條縫,韓悠寧幾乎是偷溜一般進入了裡面。
屋中黑漆漆的,只點了根拇指長的蠟燭,用鐵碗裝著,碗中積了小半碗蠟淚。
光線黃熏熏的,只能照亮蠟燭周邊一圈,屋角幾乎是一片黑暗。
傅雲赫胳膊下夾著根木棍,“這兩天不太平,我在下面守著。”
“林寒照呢?”韓悠寧點點頭後問道。
傅雲赫帶她上了樓。
經過了白日的事情,整個10號院可謂是風聲鶴唳。韓悠寧進門時並未掩蓋動靜,這片刻的功夫,林寒照已經警惕地守在了門口。
“甚麼事?”她人憔悴了些,瞧見是韓悠寧也沒有放鬆警惕,堵著門,沒有讓林思睿出來。
韓悠寧從運動服側包裡掏出個塑膠袋扔在地面上。
血腥味瞬間蔓延開來。
林寒照望向韓悠寧。
韓悠寧:“遊承志是我叫他搬來44號院的,我過意不去。”
韓悠寧:“腦袋不方便帶回來,這是他們的耳朵,拿去祭奠王海吧。”
林寒照渾身都沒有了勁兒,幾乎是跌落在地面上,手都抖得不成樣子,扯了好幾下才把塑膠袋拉扯開。
她見了袋子裡的三隻左耳,捂著嘴又哭又笑,壓抑而低沉的聲音響在房間裡,聽起來似若瘋魔一般。
房間裡的林思睿聽見動靜鑽出來,和林寒照抱在一起哭,卻又被林寒照捂住了嘴巴,聲音壓抑又帶著悲。
“睿睿,別……別太大……聲……給韓老師惹……惹來麻煩……”
她都已經這麼悲傷了,還記得要不給韓悠寧惹麻煩。
韓悠寧見不得這些,背過身去,等她們母女發洩。
林思睿幾乎哭暈過去。
還是林寒照把林思睿抱進了房間。
她再度出來,見了韓悠寧就要鞠躬。
韓悠寧如何肯受這個禮?
一把將人扶住,韓悠寧說道:“不用謝我,我只是過意不去。”
林寒照帶著哭腔道:“要謝的。不是你,我們母女兩個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報這個仇。”
她整個人都在往下墜,韓悠寧牢牢托住她。林寒照又是幾番說辭,好一會才在韓悠寧的質問下停了動作。
“你這樣做,是在怪我嗎?”
這話問得誅心。
林寒照不好再堅持,她只道:“韓老師,你的恩情我們母女絕不會忘。”
韓悠寧擺擺手,她別再倔著要鞠躬就好。
看了半天,馬芸淑終於找到機會說話了,“你們再這麼謝來謝去的天都要亮了。”
韓悠寧輕聲道:“不說這些了,我確實過意不去。”
林寒照:“不怪你,韓老師。誰又知道他會是這樣的人?連自己的親爸和親兒女都拋下了。這個畜生!”
韓悠寧不想再引起林寒照的悲傷,道:“等李總醒來,我和陸崇就要離開小區,你們以後得自己早做準備。”
韓悠寧離開,他們少了個助力。她提醒一句,也是應有之意。
“走?”馬芸淑反應極大,就連一直沒說話的傅雲赫也是急了。
“你們要去哪?”傅雲赫問。
韓悠寧:“回我老家去,不管我爸媽生死,總得知道個究竟。”
提起老家這個話題,大家都沉默了。
傅雲赫不是本地人,老家也在南方的一個小城市,孤身來江城打拼,娶了本地女馬芸淑,就此在江城這個三線城市紮下根,還把父母都接來江城養老。
可惜起霧之後,他爸媽,馬芸淑爸媽都死了。
兩人也沒個兄弟姐妹,兩家人現在就剩下夫妻倆和一個孩子了。
林寒照則是本地人,父母也沒了。王海家倒是在北方,可惜王海和家裡關係不好,早就斷了關係,是那種誰先死了對方都會放鞭炮的不好。
林寒照自然不會願意往北方投奔那些從來沒見過面、不知死活的王家親戚。
他們都是沒有大家庭、只剩下身邊人的可憐人。
第二天一早。
李非常來找陸崇和小李。
中心議題非常明確,他想要帶人往南區打回去,這也是一次復仇。
韓悠寧很能理解他的想法。
當內部發生大矛盾或者陷入群體性低落的時候,一場對外的復仇能很好地改變這一切。
昨天的那場動亂,影響太壞了。
人心浮動。
特別是周月瑤搞的甚麼投票,還把抓住的那兩個人放走了。
放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幾乎是在鼓勵有小心思的人,犯了大錯也沒事,反正不會死。
她這一招做得真的很爛。
李非常:“韓老師,你是有本事的人,怎麼樣?和我們幹這一票不?隔壁姓左的瘋婆子可是答應拿火炮在南門給我們壓陣的。”
韓悠寧輕輕搖頭,“我頭還暈著呢,陸崇得在家陪我,不然我心裡難受。”
李非常本以為十拿九穩的事情沒想到遭到了韓悠寧的拒絕。
他臉色瞬間變黑了,好半天才擠出個笑容,“那好,韓老師就在家好好休息吧。小李總有空和我們走一趟吧?”
韓悠寧還是搖頭,“不行,他得在家照顧小虎。”
李非常的臉色已經不是漆黑一片可以形容的了。
“韓悠寧,你這是故意的。”他質問,凶神惡煞的樣子足以嚇哭小朋友。
韓悠寧半點不帶怕的,點頭的同時說道:“哪裡能是故意的呢。只是很不湊巧而已。”
氣氛一時僵住。
小李忽然道:“我去。”
韓悠寧眼神看過去,你在鬧甚麼么蛾子?老實點小李。
小李則輕聲向韓悠寧道:“嫂子,這次家裡一個人不去實在不好說也不好聽,真惹急了他們我們也不好過。”
好說好聽有甚麼用。韓悠寧挑眉。
小李又道:“而且那些人傷了李總,殺了小區那麼多人,我心裡咽不下這口氣。嫂子,你放心,我一定平安回來。”
韓悠寧現在知道了,小李這小孩,原來不是不老實,而是老實過頭了。
外面李非常聽見了他的話,終於笑起來,“小李,好樣的!沒丟份!”
這話說的,不去的不就是丟份了嗎?
韓悠寧只當沒聽見,按住要說話的陸崇:“他非要去就讓他去唄。”
小李這才出了門。
門一關,韓悠寧對陸崇說道:“他到底19歲了,不是甚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也不能真把他當孩子對待。”
“以後就算是小虎長大了,一味壓制也會讓小虎和我們離心的。”
“他想去就去唄,反正我們兩個也空下來了,可以自己帶孩子了。”
韓悠寧其實是做好了小李這次受傷不回的準備的。
唯一有點可惜的就是他身上的靈根了。
韓悠寧從小到大去過不少地方,見過不少人,真碰上有靈根的人,也就陸崇一個,小李還是第二個。
外界的動靜韓悠寧沒有參與。
她就在樓上看著。
倒是周月瑤提著米口袋去了10號院,把還在窩家的林寒照請了出來。
那袋子看著分量不輕,至少有兩斤米。
兩斤米。
放在現在,已經足夠讓一個人為之拼命了。
林寒照還有女兒要養,留給她悲傷的時間並不多,新的一天,她就得為了一口飯而繼續去奔忙。
好在她還有一門手藝,好在這門手藝還能讓她養活她的女兒。
炮火接連響起。
好幾聲後,只見得南邊傳來一道直衝天幕的黑煙。
很高很高。
又有人放了火,映得半邊天空都是紅的。
而穩步走出去的小李,則在一片火焰中恬靜安睡。
哦,他人沒死。
就是在火中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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