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先問我的。”
韓悠寧說完,李非常已經把暴怒的目光指向了左悠然。
左悠然最受不了別人威脅她,她咬牙冷哼,提起腳邊的火箭炮就往外面走。
韓悠寧心道,怎麼和個孩子一樣鬧脾氣了?這次沒動手,真要融入小區了?
“現在可以救人了吧!”李非常衝韓悠寧吼道。
這次,周月瑤沒做聲,希冀地看向韓悠寧。
韓悠寧:“可以了。”
她之前給李非凡把脈過,心中有數,並不如何緊張。
李非凡到底還是佔了些變異的便宜,底子好,耐得住折騰。血流了一地,臟器都吐了些出來,傷勢也確實不輕,但她曉得,這種程度,並沒有到危及生命、無可挽救的地步。
睡上幾天,睡醒了再大吃一頓,吃飽、吃好,足夠讓他恢復了。
李非凡已經快有煉體境修士的實力了,只是少了些生命本質的蛻變,還隔了點難以逾越的天淵。
韓悠寧確實起了點愛才之心。
她並非煉體修士,卻看過幾本煉體方面的修行法,若李非凡能有所修持,想必很快就能跨越天淵。
她唯一遲疑的便是一點,李非凡此人是否可信。
起霧之前,韓悠寧和這位大商人是真不熟,面都沒見過兩次。
起霧後,他以強勢姿態挑起了小區的大梁,收攏人手,救下了很多本該死去的人。
看著倒還有點意思。
可李非凡這人,她總覺得差了點磨練。
韓悠寧手上不停,直把李非凡紮成了個刺蝟。
落下最後一針後,韓悠寧抹了把額頭上不存在的汗水,囑咐一旁的李家人道:
“李總會睡一段時間,你們不要擔心,還有氣就沒事,也別叫醒他,等他自己睡夠了就會醒的。”
周月瑤心裡打鼓,甚麼叫等他自己睡夠了就會醒的?
“那他營養補充怎麼辦呢?”周月瑤追問道。
尋常昏迷的病人能打吊瓶補充營養,李非凡這針頭都扎斷了的面板,可怎麼辦?
韓悠寧:“沒事,不用輸液。李總可是變異的超能力者,有點特殊的地方很正常。”
“等他睡醒了,自己會曉得去吃飯的。”
李家人被韓悠寧言之鑿鑿的樣子唬得一愣一愣的,可現在除了韓悠寧這份未必真切的醫囑,他們也找不來別的辦法了。
韓悠寧沒管守在李非凡病床前的李家人,繞到另一邊,加入了林寒照忙碌至極的傷患拯救事業中。
這次受傷的人不少,醫療室再一次塞得滿滿當當。
傷勢情況也是多種多樣,有和入侵者群毆受傷的,青紫幾塊都算是輕傷,刀砍斧劈見血的人也不在少數。
還有些人起火後跑慢了被火燒著,輕則只是起了水泡,重則面板直接被燒成烏黑。
每一種傷勢都有不同的處理方法。
林寒照見了韓悠寧,讓她先挑她能處理的,韓悠寧知識範疇之外的傷患再由她來負責。
兩人都沒甚麼心思說話,在一片喊痛哎喲聲中,只剩下兩人麻木的背影。
(兩人)不停地蹲下處理傷勢,又不停地站起來挪到下一個人身邊。房間裡面的人救治完畢,房間外面的空地上,還坐了好些瘦骨嶙峋如餓狗、麻木到眼神空洞的患者。
這一天晚上,韓悠寧和林寒照都沒有回家,帶著兩個實習護士,一直守在醫療室。
從裡忙到外,從東忙到西,連個打盹的功夫都沒有。
麻藥的藥效過去後,呼痛聲在醫療室裡此起彼伏,都在求著林寒照再來一針麻藥。
林寒照一個都沒回應。
她面無表情地說道:“還有力氣喊痛?說明還有救。”
韓悠寧視線飄到了門外那一塊搭著白布的地面。
白天那個面板燒到焦黑的患者沒救過來。
燒傷面積超過70%,就算在起霧前也是一場很危險的大手術。
更別說醫療室這環境了,他要活下來或許需要一個奇蹟。
韓悠寧沒有救他。
他的傷勢不是陳萱那種輕度燙傷,敷一敷燙傷膏就能好,唯一需要擔心的是留不留疤的問題。
他是燒傷。
從頭到腳,大面積的面板被燒焦,喉嚨也壞了,粘連在一起,聲音都發不出來。
就算拿靈氣把命吊著,也不過是多痛苦幾天。
靈氣能用在很多方面,可不是萬能的。至少,她一個練氣一層的修士不是萬能的。
傷口感染,細菌潛伏,面板壞死……
每一個問題都讓他痛苦萬分。
他沒有家人,唯一算得上朋友的是同住一棟別墅的新舍友,也躺在病床上捱時間。
有他們同住一屋子的人回憶,拼湊後得知,他們一直躲在房間中,往外逃的時候沒有看見他們的人。
大家都急著逃命,也顧不上別人。
看現場火起的地點,他們可能直面了燃燒瓶的爆炸。
林寒照把白布蓋上,揮了揮手,讓實習護士李家和喬疏文把人抬到牆角。
“死了也好,免得受罪了。”忽然有傷患道。
韓悠寧嘆了口氣。
這一天晚上,沒睡的不僅是韓悠寧,1號別墅的燈又亮了一晚,直到天邊大亮,燈才被關掉。
一夜過去,救不了的人堆在了門外,還能活下去的人躺在了屋內。
林寒照揉了揉快要僵硬的脖子,她那身乾淨的白大褂已經不再幹淨,衣角髒了好大一團,皺皺巴巴的,袖口和胳膊上沒幾處還是白色
林寒照:“到早飯了,咱們換著去吃。”
韓悠寧見她眼圈極重,便道:“我先去吃,回來叫你。你們兩個呢?”
小區裡不允許帶飯的。
打飯勺面前,人人平等。
來一個人,扣一分貢獻點,打一碗飯。
相互帶飯決不允許,在最大程度上確保了每一粒米都能落在該拿的人手上。
林寒照打了個哈欠,催著那兩個實習護士去吃早飯。她們也熬了一整宿。
李佳卻不願意,執意陪著林寒照在醫療室裡守著,倒是喬疏文跑得飛快,生怕慢了吃不上早飯。
到了食堂,隊伍排起老長,帶傷的人彼此攙扶,那麻木又空洞的眼神只盯著面前的人,一旦有空地,就跟著往前挪。
“韓老師,佳佳沒有給你添麻煩吧?”說話的是李崇峰,李佳的哥哥。
他穿了件黑色襯衫,頭髮在短短數日中就白了不少,耳朵也少了一隻,還抱著白布,那是他在那場逃生槍戰中受的傷。
他面板因有些營養不良而蠟黃,說話間牙齦忽而出了血,他舔了下牙齦,重重嚥下一口唾沫。
韓悠寧聲音輕和,“李佳學東西很快,已經可以幫上忙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崇峰似乎只是一個關心妹妹的兄長。
說完這些,他自覺走到了隊伍末尾。
韓悠寧沒進入隊伍排隊。
她瞧見了陸崇。
自從陸崇昨天在小區裡露了面,他偽裝生病的事情再也堅持不下去。
這是陸崇自己的意思。
他說,他實在沒辦法讓隊友們在前衝殺,他自己卻躲在家裡裝病,看著隊友們受傷。
他是隊長啊。
陸崇說得很認真,眼眸深深地看著韓悠寧。
韓悠寧昨天就只能把他一起帶上了。
倒是小李,也跟著表態,卻被韓悠寧強勢按了回去。
她救好他,是為了留他照看小虎,不是讓他去逞英雄的。
“怎麼了?今天有事?”韓悠寧站到陸崇身邊發問。
陸崇情緒很壓抑,“嗯”了一聲,“今天有大事情要宣佈。”
韓悠寧跟著他的視線看去,在隊伍最前列,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李非常,一個是周月瑤。
他們分列左右,在中間空出了一個人的位置。
看著人差不多到了,李非常拿起大湯勺敲了敲鐵鍋,就像是往常宣佈事情一樣。
人群本就安靜,沒甚麼談說聲音。
這一下,靜得所有人都看向了周月瑤。
她聲音沉重中帶著哀悼。
“最近小區裡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我們因為起霧,不算美妙地聚在一起。而那些快樂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她沉默了一瞬。
不知有多少人在此刻讓淚水浸溼了眼瞳。
“老李說,他要帶大家活下去。”
“我本來是不同意的,肩負別人的生命,這個責任太重大了。”
“可他還是做了。”
周月瑤的聲音在此刻有了些哽咽。
“各位!”
她沙啞著嗓音喊道。
“小區裡的物資有多少,我們一貫是公開的。從不隱瞞,資料就明明白白地掛在這!”
她指著食堂邊的公告欄。
“糧食不多了。”
聲音輕得像是一朵雲。
落在眾人耳中卻又有千斤重。
“這次襲擊,我們很多人受了傷。”
“經過我和老二的商量,小區不再吸納新的人口了。”
周月瑤幾乎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才說完這句話,末了,她丟下一句話就逃之夭夭:
“接下來,讓老二講話。”
李非常又敲了敲鍋,大湯勺和鐵鍋撞擊,在此刻刺耳又難聽。
“我沒甚麼文化,也不懂大哥大嫂那麼多道理。”
“我就認一個理,誰打了我,老子一定打回去!”
“誰敢搶老子!”
“老子一定搶回來!”
“老子絕不受這個閒氣!”
這話得勁。
好些低著頭聽話的人都抬頭望向了他。
李非常更來勁了,他就享受別人仰望他的眼光。
“當然!”
“現在去找他們報仇就是送死!”
“對面有兩個變異者,咱們只有我哥一個!”
“但是問題不大!”
“咱們除了我哥,還有左小姐這位火箭筒射手!”
“我相信,只要我們共同分擔,一定可以渡過這場危機。”
“所以,這就需要我們來付出。”
“我家剩餘的糧食,將會全部投入小區的公庫。”
這話說得聽者精神一振。
“你們別謝我,這是我哥在昏迷前就打算這麼做的。”
“當然,按照目前的人口來計算,糧食也支撐不了太久。”
“接下來,我們所有人的口糧都要進一步削減。”
這句話才是真的炸了鍋。
議論紛紛中,韓悠寧側頭問陸崇:“你不會也答應了吧?”
陸崇嘴唇一動,緩了兩個呼吸才說道:
“我答應了拿40斤米給小區。”
韓悠寧抬眼看他,下一瞬,轉身就走。
陸崇著急追過來,拉住她的手喚道:“悠寧!”
韓悠寧手腕一轉,輕鬆便從他的鉗制中掙脫,而後接著往前走。
陸崇腦子裡反覆浮現昨夜的爭吵。
不再吸納倖存者的決定無人反對,在周月瑤率先提出時,許多人都鬆了一口氣。
第二個獻糧的決定,周月瑤率先表態。左悠然緊跟其後,一口氣願意拿出一百斤糧食來給小區,可這麼一來就把陸崇一家人架在了火上烤。
沒糧?
這可不是嘴巴一張就能糊弄過去的。
人,吃得飽和吃不飽,那就是兩種狀態。
僅僅小虎那圓滾滾的小手臂就瞞不過別人。
誰家缺糧的人,會把孩子養得圓潤富態啊!
真沒糧的人家,應該和小區裡後來的小孩一樣,面黃肌瘦,臉頰凹陷,一身皮包骨的狀態。
那才叫真餓狠了。
陸崇這些理由,韓悠寧哪裡想不到。
她氣沖沖地站住,左右沒甚麼人,都圍在公告欄上看訊息。
“我不想再留在這裡了。”
“悠寧!”陸崇只是無力地喚她的名字,帶著哀切的祈求,又有無望中抓住希望的卑微。
“我一定要離開這裡。”韓悠寧非常認真地看過去。
“這種連吃口白米飯都要逼著人的日子,我不喜歡。”
他的手還搭在她的肩膀上,眼眸中只映照出韓悠寧一個人的影子。
韓悠寧輕輕地把他的手拿下。
“如果……”
她似乎有些從未曾感受過的疲憊。
“你想要留下來,我會自己離開。”
“他們很可憐,我也願意在力所能及的時候幫一幫他們。”
“可我是有底線的。”
“地裡長不出糧食,霧散到現在,連顆草芽都冒不出來。”
“你想過沒有,這些糧食吃完了我們該怎麼辦?”
“小虎又該怎麼辦?”
“我們改變不了這個世界,先讓自己活下去,可以嗎?”
韓悠寧是真的有點生氣了。
這樣混亂的世界,連對與錯都已經開始模糊。
就連她的生氣,在面對那些可憐到吃不飽飯的倖存者們的時候,都成為了一種名為“不仁”的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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