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悠寧自床上彈射而起，衝出臥室就站定在了朝南的窗戶邊。
這一聲，如號角般劃破寂靜，驚動整個小區的住戶。
可她所處的7號院屬於小區中部偏西的方向，重重屋簷遮擋，並不能看見來自小區南面的動靜，甚至因為距離太遠，模模糊糊地聽不太真切。
哭喊，嘶吼中，傳來李非凡竭盡全力的一聲：“你們敢！”
“轟！”
有甚麼東西倒下，聲音傳出老遠，就連躲在門背後偷看的小虎都被嚇得衝出來，躲在了韓悠寧身後，抓著她的裙角，可憐兮兮地叫“媽媽”。
韓悠寧順勢把孩子抱起，耳朵卻全放在外面的動靜上。
打起來了。
聲音很大，那層層的肉體相撞的動靜遠遠超過尋常人，她在房間裡都能聽清楚。
“李非凡碰見和他一樣的人了。”韓悠寧語氣輕飄，淡淡說道。
陸崇緊張道：“不會有甚麼事情吧？”
韓悠寧搖頭，“不知道。”
“打架這種事情，總是要分出勝負才能判斷誰高誰低。”
私心裡，韓悠寧倒是希望李非凡能贏。
和一個沒見過面的陌生人起衝突，還是李非凡這位老鄰居更讓她熟悉些。
用好不如用熟。
在她離開之前，韓悠寧不希望小區裡有別的變動。
“啊！”
淒厲而痛苦的慘叫響徹小區高空。
韓悠寧瞧見陸崇臉上都緊張了一瞬。
看不見戰況，可他們都聽得出來這是李非凡的聲音。
他受傷了。
“嘭！”
“我草你祖宗！”
槍聲剎那響起，伴著李非常的喝罵。
她懷裡的小虎被驚了個冷顫。
韓寧悠撫摸著小虎的脊背，輕聲哄道：“小虎不怕，不怕啊，媽媽在這。”
“我們要不要去幫忙？”小李嚥了口唾沫，有些害怕。
槍。
對面那可是槍。
誰都知道槍炮的威力。
李總能贏嗎？
陸崇看了眼韓悠寧，見她不作反應，便對小李道：“放槍的人，應該是李非常。我記得這個槍聲，和之前繳獲的那兩把槍一樣。”
“哦哦哦。”小李念念有詞，“那就好，小李總拿著槍幫忙，李總應該會贏吧？”
小虎總算沒那麼害怕了，許是習慣了外面一聲接一聲的槍聲，睜著大眼睛往外面看，整個人都要從韓悠寧懷裡伸出去了。
韓悠寧索性放他落地，讓他自己去窗戶邊趴著看。
站在二樓，很容易就能看見下面的動靜。
左悠然家在右邊，她向來關門閉戶拉緊窗簾，裡面的動靜誰都看不見。右邊的沈旬堯家也差不太多，沒見人影。
倒是對面新搬來的遊家人，遊志平舉著棒球棍混進了樓下雜亂的人群裡，看著像是在往南邊打架的地方去。
小李又問了一遍，“李總能贏嗎？”
“李總可比你強多了，他都贏不了，你去了又有甚麼用？”
韓悠寧抱著胳膊，臉上是十足的冷漠。
她接著道：“他真輸了，我們還是快些離開比較好。”
作為戰敗者的一方，糧食金貴，對方未必會留下多餘的人。
甚麼叫多餘的人？
戰敗的一方就是多餘的人。
“嘭轟！”
更劇烈、更強烈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連帶著窗戶上的玻璃都被震得響了一下。
整個小區都安靜了。
小虎被嚇得連滾帶爬地滾回韓悠寧身邊，“媽媽，好大聲。”
“不怕，小虎，媽媽在這。”
“嗯。”
窗戶外，一道黑煙在沖天火光中升起。
“哈哈哈哈！打得好！”李非凡爽朗笑聲從南邊傳來。
這句話不亞於安撫人心的一針強心劑。
甚麼炮彈這麼猛？
哦，是我們這邊的啊，那沒事了。
喊打喊殺的聲音再度從南邊傳來，激烈的肉體撞擊聲在那裡響得更熱烈。
更強力的炮火一下接一下轟出去，極有效地打亂了對面的節奏。
“草！打準點啊！差點碰到我哥！”李非常十分不滿地吼了一聲。
韓悠寧竟然可以理解他的情緒。這種程度的炮火，擦上個邊都是非死即傷。李非凡再能抗傷，也沒到徒手接炮彈的超人程度。
只是這一聲後，李非常沒有再吼。
“撤！”一道陌生的中年女性嗓音壓過了所有的雜音，回應她的是無數道同樣陌生的嘶吼。
“撤！”
“撤！”
“撤！”
李非凡怎麼會不追？
對面卻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始料不及，來不及去反應的事情。
身處此地的韓悠寧只能看見明黃的火光在此時和天上遙遠的朝霞交相輝映，唯有一道黑煙劃破天空，成了最顯著最醜陋的刻痕。
他們放火了。
不是一處。
八九棟相鄰的別墅一起被點燃，以無比惡毒又決絕地姿態攔下了所有想要追擊的人。
“快！快救火！”
“著火了！”
“水呢！”
“拿水來啊！”
“不許去！”李非凡的聲音壓下了所有議論和慌亂。
等韓悠寧帶著陸崇到來時，便看見了無數墜泣的倖存者，還有握緊拳頭站在旁邊的李非凡。
倒是另一人，引起了韓悠寧的注意。
左悠然。
她還是穿著黑色的風衣，手裡提著個銀光色的火箭筒，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瞧著所有人。
她竟然早就在外面等著了。
先知就是不一樣，連這種小事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這是打算接觸人類了，還是算準了李非凡前途不一般要提前投資？
她瞧見了韓悠寧的視線，毫不客氣地對視回來，頗有一種誰先挪開目光誰就認輸的感覺。
這大眼瞪小眼的，韓悠寧只和小虎這麼玩過遊戲。
她先挪開了目光。
李非凡視線掠過二人，沒甚麼格外表示，只看著火光中的房子心痛不已。
她理解李非凡的決定。
小區裡的水源本就緊張，一口水都要算計著來，挪用岌岌可危的水資源撲滅這場火災，換來的只有八棟被燒壞了的、沒法住人、也搶救不出來甚麼資源的破爛。
這筆賬虧到姥姥家了。
“已經燒了，那就讓他們燒，保證火勢不再擴大，保留剩餘物資才是我們最重要的事情。”
“人沒事，就好。”
李非凡說這話時，拳頭都快捏碎了。
下一秒，竟然吐出一口血來，帶著鮮紅的肉塊，有極大可能是內臟。
他整個人再沒了支撐，瞬間向前傾倒在地。
李非常比誰都慌，一把摟住李非凡，“哥！哥！你別嚇我！”
李非凡口腔裡的血大口大口往外噴湧，他身上本就破爛的襯衣更是瞬間染紅。
“醫生！醫生！醫生呢！”李非常慌張地接著血水，笨拙地往他嘴裡送去，似乎這樣就能救下他哥的命。
眾人一半的目光瞬間落在韓悠寧身上，還有一半落在林寒照身上。
林寒照在李非凡吐血倒地的那一刻瞬間就衝了過去，掰開他的眼睛檢視瞳孔。
林寒照語速急切：“瞳孔渙散！已經昏迷！擔……”
她下意識呼喚擔架，抬眼才發現是火光沖天的小區，瘦骨嶙峋的倖存者們圍了一圈。
已經是末日了。
沒有專業的擔架裝置，沒有人再配合她搶救了。
“先帶去醫療室！”韓悠寧快步上前，只比林寒照落後了一個身位。
她雖然不是專業的醫生，但李非凡給她開了醫生的工資，她也拿了，那就要做好這件事情。
慌神只是一瞬，林寒照下一秒就恢復了一個專業醫生應該有的素質。
林寒照重複道：“先送去醫療室！”
李非常得了命令，那跑得比誰都快，抱起他哥就往醫療室裡跑。
“你組織別的傷員送往醫療室。”韓悠寧只給李佳和喬疏文丟下句話，而後也跟著一起往醫療室跑。
這次受傷的可不止李非凡一個人，他要救，別的傷員也要救。
林寒照提出的實習護士計劃，這時候就該派上用場了。
韓悠寧比林寒照晚了一步，她到達醫療室的時候，李非凡已經躺在了病床上。
她開了儀器，探頭在李非凡胸口上滑來滑去。李非凡還在吐血，她又急匆匆地去藥櫃拿藥。
李非常一見了韓悠寧，急吼吼地命令道：
“你不是會扎針止血嘛？快給我哥用上！”
韓悠寧見他關心則亂，也不和他一般見識，擺擺手讓他讓開，自己就去了病床邊把脈。
“怎麼樣？我哥怎麼樣了？”
“你快救人啊！”
李非常像是個到點的鬧鐘一樣一直響，韓悠寧煩得很，吼道：“閉嘴！”
李非常還要催：“快動手啊！救不活我哥，老子和你們沒完！”
“老二！韓老師在把脈，你一直打擾韓老師，是不想救你哥了嘛！”周月瑤眼中含淚，同樣吼了句。
“放屁！”他話都出口了才看見是周月瑤這位大嫂，後面的話憋了回去，壓著火，憋紅了一張臉，這才忍著閉嘴了。
終於安靜了。
林寒照急忙配好一劑藥，來不及準備輸液，直接紮在了他身上。
針頭斷了。
染血的面板上連個引子都沒有。
林寒照頭回碰見這種事。
她已經聽說了李非凡的超人變化，今日也是親眼看見了李非凡一個大活人把牆撞了個大窟窿的。
當時她還感嘆李非凡神勇無雙，現在要打針輸液又犯了難。
韓悠寧把完脈，金針已經展開了。
“我這邊判斷是臟器受損，很嚴重，我得施針止血，止吐。”
“你先去看看其他患者，這邊我來。”
林寒照把針頭展示給韓悠寧。
韓悠寧湊空瞥了眼，說道：“沒事，我有辦法。你先去救人。”
林寒照其實挺想看看韓悠寧有甚麼神仙手段來救人的，一個醫生，誰能不感興趣呢？
可還有患者在外面，她也只能扭頭就走。
韓悠寧像趕蒼蠅一樣讓李非常往後退退。
李非常忍了。
他不僅自己後退了一步，還趕著其他人讓出十足的空間給韓悠寧施展手段。
韓悠寧抽出一根金針，對準了李非凡身上的穴位，手上一個巧勁，眾人就看見那細得和頭髮絲一樣的金針穩穩當當地扎進了面板中。
對比方才斷裂的針頭，這一根頭髮絲一樣細的金針，簡直像是神器。
“你是治癒系異能者吧？”左悠然忽然說道。
她站在人群外，手裡還提著那根火箭筒，等待救治的傷員好奇又不敢靠近地看著火箭筒，以至於她身周空出了一圈白地。
“啊？”韓悠寧都疑惑了，這是哪跟哪啊？
“我聽說，李非常之前傷得快要死了，就是你避開人的耳目才救活的。”左悠然仍舊淡淡的，“為甚麼現在不用那種力量呢？”
李非常的目光都落在了韓悠寧身上。
陸崇在人群裡不敢表現出異常，有幾道目光逡巡落在他身上，他心中萬分警惕，只是怕惹了不必要的目光，面上一切如常，還有點想笑。
韓悠寧手穩得很，便是和左悠然說話也沒有停下施針灸的手指。
她道：“你在想甚麼呢？我小時候有點不同的際遇，和個老大夫學了點手段，懂點醫理藥理，不算正經醫生。”
她的表情太過平靜，還透著點壓抑的笑意，更是讓人放下那點治癒系異能的幻想。
左悠然：“哦？真的嗎？那你老公的傷好挺快啊。”
韓悠寧語氣沒甚麼變動：“每個人的體質本來就是不同的。同樣的傷勢，不同的人也會有不同的恢復時間。”
“李總都快變成超人了，我們這點小運氣算甚麼啊。”
韓悠寧說得謙虛。
她是不怕麻煩，可說幾句話就能減少麻煩，何樂而不為。
李非凡身上紮了快上百根金針，整個正面像個刺蝟，臉上表情卻平靜了很多，也不再大口淌血了。
左悠然：“你在撒謊！”
韓悠寧忽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站直了身體看向左悠然，疑惑不解地問她：
“你為甚麼非要把治癒系異能者的這個標籤扣在我頭上？”
“你怎麼知道有這種異能的呢？是你覺醒了嗎？”
左悠然：“我如果真有這種異能，早就來救人了。”
韓悠寧停了繼續扎針的手，李非凡故態復萌，嘴角溢位些新鮮的血液、臉上也開始爬上痛苦。
他只是體質變強了，不是不會痛。
臟器受損，該受的折磨一份也不會少。
李非常始終有一半注意力在他哥身上，瞧見這樣子，哪裡還管甚麼異能不異能的！
“別吵了！”
“先救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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