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嘩啦啦!”
“嗯?”守崗的人渾身一個激靈,瞬間沒了睡意。
他的頭遠遠探出車窗,瞧見了大門外空無一人,才回頭對同伴道:“是風呢。”
同伴渾身都鬆了勁兒,埋怨道:“也不知道是誰出的主意,把空塑膠瓶掛在電線上,風一吹就響,嚇人嘞。”
……
韓悠寧立在黑暗中,靜得連呼吸都聽不見。
她默默地站在原地,始終沒有動作。
一身黑色運動服,完美掩蓋在房屋的陰影下。
小區的警戒她是知道些的,僅留下的東西兩道門,各有兩個崗哨守夜,日夜輪值,就算是探索隊進出也需要得到李非凡簽字的條子。
進出這回事,小區向來管得嚴。她想要私自進出小區,真說起來這是違規行為。
若要是從李非凡那過了明路……
韓悠寧需要解釋很多不能讓他知道的事情。倒不如她自己就出去把事情辦了,也免得彼此難堪。
畢竟,小區的這兩個崗哨,對她而言,實在沒甚麼作用。
她又等了會,那兩人差不多放下了警惕心,韓悠寧動了。
步履輕盈,好似在田野漫步一般,每一步落下,就連最輕微的腳步聲都沒有,而若是再細看,滿地泥灰的地面,甚至找不到她的腳印。
她竟然是懸空於地面行走的。
這一段路,始終無人發現。
她走到小區的邊緣。
原本此處是有一排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法式欄杆,空隙大得能鑽過去三歲小孩,還有花木纏繞攀附,到了時節,滿牆都是紫紅色的花朵。
可現在,花木早已經枯朽。在修建防禦工事時,第一個除去的就是腐朽花木,取而代之的是粗細不一的鐵絲,緊緊纏繞在空隙之間,尖銳的絲頭有朝向內側的,也有朝向外側,以一種絕對防禦的姿態隔絕內外往來。
欄杆頂端,有螺旋形的刀片刺繩緊緊扎住,同樣阻礙了心懷不軌者的侵入,也斷絕了從內向外攀爬的出逃者。
韓悠寧不是一般的出逃者。
她略後退了兩三步,腳下一個用力助跑,在離著欄杆一米外忽然躍起,以一個常人難以達到的彈跳力縱身跳過了欄杆。
然而。
對面不是平地。
齊牆角往下挖掘的溝壑圍繞著整個小區牆壁建造。
深有兩米,寬有四米。底部插著打磨尖銳的鋼筋,落入其中的人一定會被扎得全身窟窿。
韓悠寧一提氣,腳在半空虛虛一點,以一種極其不可能的借力方式,再度凌空飛渡,腳在半空幾連點,順利地落在了壕溝對面的水泥地邊緣。
這不是法術。
這是一門輕功。
早些年,她修行受阻,便將武學撿了起來,以作防身之用。
到了壕溝對面,並不算完。
小區防禦工事修建的總工程師趙溫行又在四米外搭了好幾個拒馬,落在原本的公路路面上。
這樣佔據公共道路的不道德行為,早已經無人在意。
所有人都只想活下去。
越過拒馬,直接穿過公路,韓悠寧來到了佳樂悅府D區。
她所在的小區是佳樂悅府的A區,整個小區都是獨棟別墅建築。
B區、C區,包括她眼前的D區,都是高層建築。
這幾處,也是李非凡決定收納人口以來,被虹吸得最嚴重的幾個小區之一。
D區八棟樓,數十位倖存者,幾乎全部搬入了小區,只剩下廖廖數人,仍舊堅守在D區內。
這裡也早就被陸崇他們搜刮過,能用的東西都搬回了小區倉庫。
D區門禁早就形同虛設,就連攔阻車輛的欄杆也被折斷扔在了一旁,重重的灰塵覆蓋住,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明亮黃色。
作為門面景觀的噴泉早已乾涸,剩下中間作為點綴的接水巨石還在噴泉正中,無聲又孤獨地立在原地,等待著再也不會噴灑的泉水。
韓悠寧往裡瞭望了幾眼,沒有進入小區,沿著小區外側的公路往北走。
她心裡著急,步子也不慢,整個D區都只是匆匆而過。
她來到了翠苑二區。
翠苑二區的修建有些年頭了,最高只有十三層樓,每層兩梯四戶,戶內面積差不多在七八十平左右,算是不錯的改善型住房。
韓悠寧之所以如此清楚,是因為她來翠苑二區做過家訪。
她有一個學生就住在翠苑二區。
之前聽陸崇說,翠苑二區還有好些人不肯加入小區,那幾棟樓都被鎖了單元門。
他們想要和裡面的人交談,僅此而已,就引起了原住民的強烈反抗,燃燒瓶都扔了出來,差點造成探索隊的傷亡。
這足可以說明,翠苑二區很有幾個硬茬子。
陸崇等人不敢再隨便進入鎖門的單元樓,只在沒人的幾個樓層裡搜刮過,帶回了一些物資,少得可憐。
向左轉後,就是翠苑一區。
這是陸崇他們今天的目標地點。
翠苑一區的情況陸崇和韓悠寧說過,他之前作嘔到難以接受的情況就是發生在翠苑一區,其中的倖存者很少很少,無辜的人更少更少。
陸崇他們都把人帶回來了,沒有人拒絕加入小區。
整個翠苑一區,不出意外,應該是沒有其他活人的了。
韓悠寧為防意外,格外起了三分警惕心。
大門口的腳步亂糟糟的,探索隊進進出出數日,早已經被重疊覆蓋,根本看不出來端倪。
韓悠寧只有進入單元樓檢視。
一號樓至五號樓,都是被他們搜刮乾淨的樓棟,沒甚麼發現。
到了六單元,韓悠寧還沒走進去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她捂著口鼻進去看了一眼,瞬間閃身而出。
韓悠寧只想說一句,李非常殺得好。
韓悠寧繼續去探索七單元。從樓道漸次而上,到了三樓,那老舊的牆壁上,忽而有幾個格外新鮮的空洞引起了韓悠寧的注意力。
她湊近檢視,還能聞到淡淡的火藥味。
子彈!!!
她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陸崇他們沒有立刻回歸的原因。
越過樓道轉角,好大一灘血,牆壁上,地上,到處都是。還有兩個匍匐在樓道上的屍體。
韓悠寧翻開檢視。
這兩個人都是探索隊的成員,一個是陸崇隊伍裡的,一個是沈旬堯隊伍裡的。
她都不算熟識,臉卻是認得的。
探索隊是臨時拉起來的草臺班子,手裡拿的不過是些菜刀鐵鍬棒球棍,哪裡對付得了手拿槍械的突襲者。
韓悠寧沿著血跡往樓上走,心中越發焦灼。唯一能讓她懷抱希望的便是,此地血液中沒有陸崇的氣息。
到了緩步臺,上面又是一具屍體,背依著牆,腿骨都被打斷了,大口大口的血從口腔溢位,整個胸前都是鮮豔的紅色,眼睛睜得大大的,瞪著樓梯口。
韓悠寧一個不防備,就和這雙眼睛對上了。
她嘆了口氣,幫他把眼睛合上。
到了四樓。
又是一具屍體,頭骨內陷,背部也塌陷進去一塊,不知生前被砸了多少槍托才斷氣。
死得慘烈。
到了他這,血跡再無蹤跡。
這人是為斷後死的。
韓悠寧沒有了尋找的方向,整個四樓的房間都被她檢視過。
四間房子,兩處窗戶大開,其中一個被撬開了防護網,下邊緣有足夠一個成年男子通行的通道。
翻出防護網,下面還有一個防護網可作踏腳之處。
這是一條危險、但可以離開的逃生路線。
陸崇他們逃走了。
夜色裹挾的天地,明月高懸,朗照大千,天地為之一空。
韓悠寧心中多了點希望。
她返回一樓地面,檢視足跡。
水泥地面有灰沙塵土,卻沒有他們的腳印。
陸崇他們掃了尾,不想讓對方找到他們,同樣也讓韓悠寧失去了尋找的方向。
她思慮一二,現在只有去找找目擊證人了。
再度返回翠苑二區。
韓悠寧格外小心。
倒不是她的天賦格外敏感的原因,而是在翠苑二區,那懸掛著的紅色閃爍小燈,讓每一個在現代都市生活的普通人類都能辨認出來。
監控攝像頭。
她在小區周邊繞了一圈,望著小區思量。
佈置下攝像頭的人真是個妙人。
整個地面有十六個攝像頭,對準了整個小區的關鍵位置,其中在工作的僅有六個。
十六個攝像頭中,有十個都是虛晃一圈來嚇唬人的幌子。要不是她感知力過人,也被這十六個圍得密不透風的攝像頭騙了。
韓悠寧找準了路徑,一路往二單元快步走去。
二單元門口也有一個攝像頭,大門緊鎖,防備著所有外來人。
韓悠寧就沒打算走門。
她都夜行了,誰還老實走門?
避開攝像頭,來到二單元的背面。
韓悠寧抓著窗戶上的欄杆就往上起跳。不算費力,她只是得小心避開還有幸存者的房間。
過了三樓,已經完全脫離攝像頭的距離,韓悠寧更多騰挪空間,便也多了幾分從容。
她找了個沒人的窗戶,手上用力擰開幾個螺絲,再是一掰扯,護欄上便多了一個可供她側身進入的口子。
玻璃窗戶緊閉,內裡的防盜鎖死死扣著。
韓悠寧沒多想,敲了敲玻璃,確認不是防盜玻璃後,一拳就打碎了玻璃。
“咵嚓!”
玻璃碎裂,碎屑從空中落下,又是一陣嘩啦啦響聲。
韓悠寧進入屋內,兩大一小,三個腐肉條衝她撲過來。
她嘆息之間,隨手抄起一根棍狀物向前打去。
屋中為之一清。
她在的這個位置看樣子是個側臥,床鋪染灰,門口有一灘血漬,早已乾涸變色。
她推了推門,沒推動。
門從外面被抵著了。
韓悠寧已經砸了玻璃,也不在乎再多些聲響。她手上用力,門後的抵擋傢俱一陣吱呀作響。
到了客廳。
進出的大門隨意敞開著,傢俱除了堵門的沙發,其餘能帶走的東西被拿走得差不多了。
廚房裡就連一袋鹽也沒有剩下。
韓悠寧來這不是來找物資的。
她出了門,一路奔十一樓而去。
電梯早已停運,樓道是她唯一的選擇。
樓道寬敞又黑暗,空氣沉悶,還帶著股難聞的氣味。
韓悠寧小心地避開牆壁和地上的黑黃汙漬,她不想去深究這些東西是甚麼。
那隻會令她作嘔。
從四樓到十一樓,有兩處的樓道門是用鐵鏈鎖著的。
每一層樓安靜得很,半點聲響也無,更顯得十一樓的吵鬧越發喧囂了。
“老東西!快把吃的交出來!”
“聽說你女兒細皮嫩肉的!餓到了老子!老子不介意學對面嘗一嘗這細皮嫩肉有多嫩!”
粗獷到不似人聲,金屬與地面碰撞之時囂張至極。
“滾!”
“再不走下一箭就射你的腦袋!”
伴隨著這一聲蒼老罵聲的是“咻”的一聲射出的利箭。
“哆。”
箭沒射到人,落在了牆上,幾聲彈跳,徹底沒了動靜。
“哈哈哈哈!就你個老不死的?還學別人玩甚麼箭啊!”
“噗。”
“哆。”
“砰。”
接連三聲幾乎同一時間響起,石子落地,隨後才有那人倒地的聲音。
樓道安靜得沒了聲音。
韓悠寧重重一步踏在大門敞開的樓道口。
黑暗裡,她閃身一躲,避開了射向她腳的利箭。
“王先生,你這可不太禮貌。”
韓悠寧輕聲道。
黑暗裡,唯有一盞煤油燈照亮,燻黃的微光落在韓悠寧身上,那乾淨整潔的模樣,一如她當初家訪時一般,也給了王海好似還活在人間的錯覺。
他家的門有兩層,外側一層鐵網門,內側才是厚重的金屬門。隔著鐵網,王海視線一陣明滅。
“你是……韓老師?”
他的箭始終指著韓悠寧的腦袋沒有絲毫偏移。
韓悠寧不以為忤,以他方才的身手來看,想要傷到韓悠寧無異於天方夜譚。
“是我。”韓悠寧立在鐵門外一米遠,給予對方足夠的安全感。
“韓老師,你不是來家訪的吧!”王海更為警惕。
韓悠寧點點頭,“想問問訊息,我丈夫在小區的探索隊裡,隔壁一區發生了甚麼?”
王海:“槍戰!小區的人往北邊跑了!其他的我都不知道了!”
出乎意料的輕鬆得到答案,韓悠寧點頭道謝:“多謝,打擾了。”
韓悠寧背身離開。
王海一直盯著她,直到她的身影被黑暗吞沒,這才收回了武器,不發出半點聲音地關上金屬門。
從始至終,他的妻子,他的孩子,都沒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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