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店鋪被用暴力手段砸開了玻璃門,留下一地玻璃殘渣。白色積霧之上,數個腳印一路延伸進店鋪內,又從裡面延伸出來。
這條曾經無數人往來的商業街,空得只剩下風聲,攪合起光禿禿的灰在月色下打漩,滿目瘡痍中,就連腐肉條也少見了。
韓悠寧一路向北搜尋,除了頹靡街道,她見得最多的就是被洗劫一空的店鋪。
有在起霧前動手的,也有在起霧後動手的,現在追究這些早就沒有了意義。
商業街上,有六家黃金珠寶店。
她結婚前不久,她生母要求陸崇買三金。陸崇也聽話,便帶著韓悠寧來過兩次。
現在想起來,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韓悠寧走進黃金珠寶店,櫃面的玻璃早就被砸碎了,櫃檯上的貨品,無論是黃金還是鑽石玉石都被搶劫一空,現在覆蓋在櫃檯上的只是一層薄薄的白色積霧。
偶爾在角落裡能發現一兩枚遺落的黃金戒指,整個店鋪,如同廢墟。
韓悠寧沒有把視線放在櫃檯上,起霧之前便有膽大包天之徒行搶救之事,奪走了櫃檯上的絕大部分貨物。
或許搶救的還不止一批人。
這都和韓悠寧無關了。
她閉目感應一番,找準了位置,直接往黃金珠寶店內側走去。
這裡有一扇和牆壁同樣色澤的單人小門,連門帶牆同被積霧爬滿,又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牆壁上,花蔓枝葉相連,剛好有一朵牡丹遮住小小的鑰匙孔。
門鎖著。
韓悠寧後退小半步,而後用力一踹。
沒踹開。
從反彈的力道來看,這是一扇金屬實心門。
韓悠寧輕聲一笑,腳尖略微起了點痛意。
她到底還是凡人之軀,踹不裂一扇合金門。
靈氣微微浮現在指尖,探入鑰匙孔,一點輕微的力道,足夠開啟這扇堅硬的合金門。
進了門內,便瞧見這一處休息室。
面積不大,頂多佔個十來人便滿滿當當了。
靠牆一排鐵皮櫃子,各個帶鎖,全都關閉著,另一側是個儲物架子,上面還放了一個永遠也等不回主人的橙色保溫杯。
正中是一扇新的門,門同樣鎖著,沒有鑰匙的韓悠寧便用老辦法開了鎖,進入了一間辦公室內。
辦公室內桌椅齊全,立地大櫃子裡放滿了檔案。
角落裡,一個半人高的保險櫃落入韓悠寧眼中。
這就是她走入黃金珠寶店的原因。
櫃檯上的東西可能被搶劫乾淨,但店鋪保險櫃裡的東西還是有可能存在的。
一來這東西放得隱秘,二來,既然是搶劫偷盜,便不會有那麼細緻的搜尋,看到甚麼搶甚麼,櫃檯上琳琅滿目的華貴物品,足夠搶劫者心滿意足後跑路離開了。
開啟保險箱時,韓悠寧稍微廢了點心思,十六位的密碼鎖,她得注意著聲音判斷密碼正確與否。
保險櫃裡面放著些小克重的金條,零零碎碎一大把,韓悠寧也沒嫌黃金佔地方,順手就把黃金收進了空間中。
隨後便是她最期待的玉石。
符合韓悠寧要求的高品質玉石有六件,普通的玉石也有八件。
她足足獲得了十四件玉石。
韓悠寧全部收走。
而後是第二家、第三家……乃至第六家店鋪。
她運氣不錯,保險櫃裡的東西都齊全留著,只是品質有高有低,但也都向靈石轉化了。
這一趟,韓悠寧收穫了172件玉石,高品質有24件。
加上往日積累,韓悠寧手中共有222件玉石,其中高品質玉石33件。
這堪稱是她起霧以來最大的一筆收穫。
她動作快,搜刮完六家珠寶店也不過用了十來分鐘。
她已經又往北走了兩條街道。
始終沒有發現陸崇他們的身影。
也許王海在騙她?
韓悠寧搖了搖頭,她不確定答案。
可在無路可尋的時候,他的答案便是唯一的答案。韓悠寧沒有別的路子去找陸崇了。
她倒是也知道如何用法術尋人,可那需要信香為引、氣息為憑,韓悠寧手中沒有施法的材料。
就連方才收穫靈石的喜悅也散去了些。
街道上安靜得很,地上腳印也亂糟糟的,往東去的有,往南去的也有,這片被人搜刮過的街道,很難留下陸崇他們的訊息。
韓悠寧穩了穩心神,繼續四周探查。
她只能用上笨辦法,用眼睛去看,用手去翻,慢慢找尋陸崇的蹤跡。
“嘭!”
韓悠寧猛然回頭。
槍聲。
她沒有找錯。
王海沒有騙人。
陸崇就在附近!
韓悠寧飛掠而起,身姿如影似魅,眨眼之間,她人已在三米開外。
又是數次飛掠,韓悠甯越發靠近那槍響之處,心中越發焦急,她怕陸崇真的出了甚麼事情。
那槍聲只是一閃而過,韓悠寧早已記住了聲音傳來的地方。
她停在街對面。
月色明晃晃照耀下,瞧見了對面是一處地下停車場。
黑咕隆咚,隱隱能看見個向下轉彎的進出通道。
韓悠寧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數次運氣,終於連呼吸都安靜了。
這幾個呼吸時間裡,她一直都觀察著地下停車場。
這處地下停車場歸屬於旁邊的大型超市“愛我家”,老闆是小區裡的熟人,李總,李非凡。
當然,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玻璃早被打破,碎了一地,貨架上空了九成九,剩下的那點都是些沒甚麼用處的小孩玩具。
地下停車場的黃色欄杆早已折斷,廣告牌落在入口處,露出鮮紅的大字“愛我家”還有一個李總自己打廣告而豎起大拇指的半身頭像,都積了白霧,又落了灰。
上面有好些腳印,亂糟糟的,韓悠寧細看後,才發現它們分屬於四個不同時期。
韓悠寧不在意之前有多少人來過地下停車場,她只想陸崇好好回家。
最近的幾排腳印有些亂,好多個重疊在一起,旁邊還有新鮮血跡,月色下格外矚目。
韓悠寧沿著血跡外看,果然發現了更多、更明顯的血跡。
這就是陸崇他們的痕跡。
後面又是兩個大腳印子,和陸崇他們的並不重疊,反倒是和之前人的腳印子蓋在了一堆。
韓悠寧之所以能辨認出來,是因為這兩個人的腳印都有些輕重不一。
換句話說,這兩個拿槍追殺的人,都是瘸子。不過是一個人瘸在了左腿,另一個人瘸在了右腿。
兩個人,還是兩個瘸子。
韓悠寧彎腰,從旁邊的花壇撿了一小把石子。
石子上有些積霧尚在,還帶著灰。
韓悠寧沒嫌棄,把石子抓在掌心,快步向地下停車場走去。
地下停車場早就沒有了燈光,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她視力不錯,勉強還能瞧見些輪廓。
這一處進出通道是一個向下的坡道,還算平緩,略有向右彎曲,彎度不大,差不多是100度。
轉過了這個彎,接連又是兩個轉角,向左又向右,都不算陡峭,彎度也不算急。
韓悠寧走得很快。
她今日這身黑色運動服還算貼身,不會一跑動就有獵獵風聲。
走過了三道彎,終於見到了地下停車場的真容。
地下停車場裡車輛不算少,十個車位有八個車位停的有私家車。
這正好遮擋韓悠寧的身影。
人到了下面,越是安靜,便越是耳力出眾。
韓悠寧輕易地聽見了好些腳步聲,還有些人語。
她快步往地下停車場深處走。
忽而遠處有微光浮現,在這全黑的地下停車場裡,誰也不會看錯。
手電筒的光燻黃又昏暗,瘸子一腳高一腳低地往前走,手中的長槍一上一下的晃悠。燈光照耀之下,瘸子臉上戲謔的笑容格外刺目驚心。
槍很粗糙,銀色的不鏽鋼鋼管上好幾處黑色的焊接點,木質手託上還有好些刀砍斧鑿的痕跡,斑駁的血跡沾染在上面,無一不在說明,這把簡陋的槍並不簡單,也印證著持槍人的兇悍。
瘸子沒有說話。
“嘭!”
子彈擊打在車身上,尖銳的響聲淒厲地響在地下車庫。
瘸子在笑。
除了這一聲子彈的聲音,地下車庫裡,韓悠寧只能聽見另一個瘸子的呼吸聲。
就在私家車後,手電筒的光照不到的黑暗之處。
韓悠寧站得不遠,大概有個四米的距離,私家車擋住了她的身影。
她細細聽了動靜,就在瘸子十米外,還有十來個沉重又壓抑的呼吸聲。
那是陸崇他們。
韓悠寧不由得心中一動。
這瘸子再往前幾米,手電筒的光就會照到他們了。
韓悠寧不再等待,彈指之間便射穿了那二人的太陽穴。
接連倒地的聲音響在地下停車場,這是探索隊預料之外的聲音。
沈旬堯不禁更為警惕。
他們快要無路可走了。
快三十來號壯年漢子,被兩個瘸子帶著槍械追著打。
是不是很不可思議?
沈旬堯要是沒有經歷今天這回事,也會口嗨幾句,人那麼多,衝上去一人一拳都能打死對方。
可他真的經歷了這回事才知道,不是這樣的。
熱武器淘汰了冷兵器,赤手空拳就是打不贏別人手拿槍械。
第一次老陸就是這麼想的,帶隊衝了上去。
瘸子噗嗤噗嗤幾槍,幹掉衝得最快的幾個人,就連陸崇也沒幸免,他差一點就成功奪走對方的武器。
另一個瘸子根本不在乎同伴,對準糾纏的陸崇和瘸子,咻咻咻幾槍就要終結戰鬥。
要不是陸崇連滾帶爬地躲開,他也得留在翠苑一區裡。
這一次衝鋒,幾乎打沒了探索隊的心氣。
陸崇再號召,無人肯衝上去。所有隊員都只顧著逃跑,他和陸崇也沒有辦法,指揮幾乎失控,只能跟著逃命。
探索隊有跟著他們跑的,也有自己往外逃。
沈旬堯現在只希望自己往外逃的人快些回去報信,給他們找來點支援。
外界的安靜持續了太久,沈旬堯不敢有大動作,和其他探索隊成員都躲在了小倉庫裡。
這地方很小很小,只是個臨時囤放貨物的中轉站,曾經李總帶他們來取過物資,鑰匙就藏在倉庫外的隱秘位置。
他們逃到這片區域,沈旬堯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處小倉庫。就算是被發現,倉庫那鐵門,多少也能多拖延半分鐘。
“喂。”沈旬堯幾乎是氣音在說話,他輕輕拍了拍懷裡陸崇的臉,沒有響動,“你可別死啊,你死了你媳婦怎麼辦?”
“陸崇,小虎和韓悠寧都還在等你回去呢!”
陸崇已經陷入昏迷了,癱在沈旬堯膝蓋上,胸膛、左腿、右腿各有槍眼,血暫時止住了,綁帶被專業地綁在了近心端。
韓悠寧上次的吐槽還是有人記得的。
地下停車場裡再次陷入了安靜。
黑暗裡,只有滾動向前的手電筒燈光不停打著旋兒,從這裡照到那裡,最後輕輕停在了小倉庫鐵皮門前。
燈光順著門下那條縫照進去,直嚇得他們渾身發毛。
韓悠寧沒再有別的動作。
她就守在小倉庫門外,等著他們出來。
燈光始終不曾再動彈過,直到倏忽之間,電源耗盡,手電筒徹底熄滅,地下停車場徹底被黑暗吞噬。
又過了會,小倉庫似乎有了點動靜。
沈旬堯壯著膽子把鐵皮門開了條縫。
甚麼也沒有發生。
外界的安靜讓他更警惕,也給了他更大的膽子。
他探出了頭。
黑暗的環境讓他甚麼都看不清,不知道那兩個瘸子還在不在,更不知道下一秒會從何方射來一顆子彈。
沈旬堯必須抓住這個離開的機會。
回去。
回小區去。
回到裡非凡身邊去。
至少,他此刻全是這樣的想法。
沒甚麼發生。
沈旬堯膽子大了點,摸索著幾乎是爬出來,沒幾步摸到了手電筒,他按了下開關,手電筒沒爛。
隨後便注意到空氣裡隱約的血腥味。
沈旬堯摸了個打火機,沒敢點燃,又放回包裡。
他回到小倉庫,用近乎僅能讓身邊人聽到的聲音說:“走!趁現在回去!”
說完,沈旬堯背起陸崇,貓著腰就往外走,又是沒走兩步,腳踩在了軟軟的東西上。
沈旬堯嚇得亡魂大冒,鼻尖的血腥味更為厚重。
他終於忍不住拿打火機照亮看了一眼。
是那個瘸子的屍體。
再一側頭。
全都死了。
? ?晚了點so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