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矇矇亮,桃源村便熱鬧起來。
鄭村長說話算話,雞叫頭遍就帶著十幾個漢子,浩浩蕩蕩去了村口。
他們有的扛著鋤頭,有的推著木輪車,車上堆滿了從各處蒐羅來的石料,還有人專門去山上砍了碗口粗的松木,準備做一排柵欄。
程懷安到的時候,鄭村長正挽著袖子,蹲在地上跟幾個老石匠商量地基該挖多深。
“懷安來了!”鄭村長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你來看看,這牆修多高合適?”
程懷安走到跟前,目測了一下村口兩處山壁之間的距離,大約八九米寬,地勢微微向上收攏,確實是個易守難攻的好地方,也不怪祖輩們選這裡躲避戰亂。
“牆高至少一丈五,流民要是搭人梯,一丈二勉強能翻,一丈五就能擋下絕大多數人。”
“一丈五?”
一個老石匠倒吸了口涼氣,面露難色,“那得多少石料?咱們人手也不夠啊,少說也得修個七八天,而且修那麼高……咱們也沒幹過這種有難度的活兒啊!”
“技術不是問題,但七八天太久了。”
程懷安搖搖頭,語氣不容置疑,“最多三天,必須把牆的主體立起來,這幾天隨時都可能有流民摸過來,等牆修好了再慢慢加固。”
“懷安說的有道理……”鄭村長咬了咬牙,露出股狠勁兒,“行,那就三天,我把全村的壯勞力都調來,誰不出工,就滾出桃源村!”
程懷安點點頭,又轉身去看村口外的地形,一條土路蜿蜒狹窄,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叢和零星的亂石,再往外就是逐漸陡峭的山坡。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程懷安用手裡的樹枝在地上點了七八個位置,“在這些地方挖陷阱,不用太深,但底下要插削尖的木籤,坑口用細樹枝和浮土蓋上,人踩上去非死即傷。
另外,在路中間挖幾道絆馬坑,再拉上絆索,用麻繩就行,天黑看不清楚,一絆一個跟頭。”
他一邊說,鄭村長一邊記,聽完二話不說,就吩咐村民們照著他的安排去幹了。
王地主派的幾個護院也來了,個個身強體壯,都穿著利索的短打,到了現場,也不廢話、擺架子,擼起袖子就幫著搬運石料,加固木柵欄。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沒多久,村裡的壯勞力就都集中到了村口,烏泱泱的一片,甭管情不情願,倒是沒一個掉鏈子。
鄭村長的那句“滾出桃源村”,在這流民滿地竄的亂世,威懾力直接拉滿。
孫興舉也在,他扛著一把鐵鍬,沉著臉混在人群裡,就像和地有仇似的,一鍬下去恨不得把地刨出個窟窿。
孫興盛跟在旁邊,時不時的就要提醒一句,“別那麼使勁兒,情緒都掛臉上了,讓旁人看了,還以為你不想來。”
“我是不想來……”
“那你想滾出桃源村?”
他不吭聲了,卻還是我行我素,一副苦大仇深、看誰都不順眼的樣子。
孫興盛無奈的搖搖頭,比起幹活那點累,盯著這個不省心的堂弟別惹麻煩,更叫他心累。
期間,李管家來了,他身後跟著的倆小廝,抬著一大桶熱茶,還有一摞粗瓷碗,熱情的招呼大家歇一歇。
眾人早就渴得嗓子冒煙,見狀,都呼啦啦圍上來。
程懷安接過一碗茶,正喝著,餘光瞥見孫興舉一個人蹲在路邊,也不接茶碗兒,陰沉沉地往他這邊瞟了一眼,然後起身往村裡走了。
程懷安沒理他。
鄭村長也看見了,哼了一聲,“不知好歹的東西,最好別整么蛾子,否則……”
就別怪他拿他開刀了。
到了中午,程懷安把事情都一件件安排下去後,就在村口的平地上擺了張桌子,拿來紙筆,讓各家各戶前來報名字、選小隊,準備登記造冊。
訊息傳開後,村民們三三兩兩趕過來,有的乾脆,有的磨嘰,有的猶豫半天才把兒子的名字報上去。
“劉麻子,第一小隊……別笑,都別笑,我嗓門大,跑得快咋了?這不是怕死,這叫人盡其才!”
“趙家生,第二小隊,我有力氣,就是……別讓我殺生,殺雞都不敢。”
村口鬧哄哄的,倒也有幾分熱火朝天的味道。
程懷安坐在桌後,手裡拿著本冊子,把每個名字和小隊都仔細記下來。
沈楠也來了,還帶著二郎,娘倆在邊上低頭打磨箭桿,雖啥話不說,卻是讓來報名的村民,都下意識的不敢大聲嚷嚷,更不敢給程懷安甩臉子。
李管家在邊上幫忙,看著一幕,只覺有趣,想著回去後,定要說給老爺聽。
輪到孫家的時候,氣氛有些微妙。
孫興盛硬生生拽著孫興舉的胳膊走過來,陪笑道,“懷安啊,我們家興舉說了,他想去第四小隊,流民若真來了,他敢打敢拼,絕不含糊。”
孫興舉面無表情,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程懷安淡淡看了他一眼,公事公辦的提筆記下,“孫興舉,第四小隊。”
孫興盛又報了其他幾房的名字,大多分在第一和第三小隊,然後就迫不及待的拉著孫興舉走了,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
沈楠見狀,不解的問了聲,“那個孫興舉,一看就不是真心想出力的人,你要他幹甚麼?第四小隊可是主攻,我可不想有這麼個拖後腿的攪屎棍,再壞了我的事兒。”
程懷安低聲解釋,“放心吧,我心裡有數,第四小隊最危險,也最顯眼,他要是敢在戰場上濫竽充數,或是臨陣脫逃,我就能名正言順把他趕出桃源村。
他要是不逃,真敢跟流民喊打喊殺,那也算出了力……怎麼算咱都不虧。”
沈楠衝他豎起個大拇指,“還得是你,讀書人,心眼兒就是多,真奸詐!”
程懷安縱容一笑。
村裡滿打滿算三十二戶人家,一家出一個,正好每個小隊分八個人。
但到目前為止,報名的都是奔著其他三個小隊,第四小隊,除了孫興舉,就是沈楠,人數遠遠不夠。
“趙大牛,第四小隊。”
終於,有個敦實的漢子走過來,一巴掌拍在桌上,聲如洪鐘,“流民要是敢來,我就打的他們屁滾尿流。”
旁邊有人笑起來,“你就吹牛吧!”
還有人起鬨看熱鬧,卻就是不肯往前湊,都對四小隊畏而遠之。
程懷安皺了皺眉。
李管家偷偷給邊上跟鐵塔似的黑臉漢子使眼色,還愣著幹啥?趕緊報名啊!
黑臉漢子叫王長庚,是王地主家的護院頭領,三十來歲,高大威猛,面容剛毅,據說是從邊軍退下來的,身上帶著股利落的狠勁兒。
他一站出來,眾人就都覺得一股安全感撲面而來。
“王長庚,第四小隊。”
程懷安先道了聲謝,才提筆記下,人家嚴格來說,不是他們村的人,卻扛著風險跟他們並肩戰鬥,一聲謝是應該的。
王長庚不苟言笑,但或許是聽王地主和李管家誇多了,此刻,看程懷安很是順眼,破天荒的主動回應了他一句,“程先生客氣了,保護村子,也是在保護自己。”
李管家聞言,見鬼似的瞪著他。
王長庚看都沒看他一眼,就又退到不起眼的角落,充當起鐵塔門神。
他報完名,又冷場了,而四小隊還差四個人才滿額。
就在氣氛有些僵持時,有人低低的驚呼了聲,“看,那是誰來了?”
眾人好奇的望過去,遠遠的就見一個年輕人走過來,穿著破舊的麻布短打,眉眼鋒利的像一柄沒有鞘的刀。
“咦?瘸腿獵戶的兒子,邱武?”
“乖乖,是邱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