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姑娘快進去躲躲。”
徐兆言說著,下意識抽出刀來護在院門口,又即刻點了幾個兵去探查。
聞予回到屋裡,一屋子人都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手忙腳亂地正準備倉皇離開。
“要命了,倭寇竟然用上了火藥,若是夫人有個好歹,誰能負責!”
綠茹當先叫嚷著往門外衝。
聞予只是微微一個使力,就將她原地轉了個圈兒推了回去。
“徐大人都沒發話,沒有你自作主張的份。再說,你焉知不是我們的船向倭寇開了炮?此時亂了陣腳,你將夫人帶向那深山老林才叫真有個好歹!”
她一番話落,好歹場面總算定了下來。
賈翎到底是有些見識的,立刻說:“聽那聲音和動靜,尚且離我們幾里開外,聞姑娘說得對,此時切不可自亂陣腳,一切聽徐大人吩咐才是!”
而之後的情況也並沒有甚麼好轉,在接下來的一個時辰中,不斷有“砰砰——”“轟隆隆——”的聲音響起,既有船上火炮的聲音,也有炸山的動靜。
此時所有人都心驚膽戰地擠在謝氏屋裡,就算實在困得熬不住了也只敢窩在牆角打個盹兒,但同樣很快被這聲響驚醒。
丘棪卻始終沒有訊息。
這實在不太對勁……
院外突然一陣騷動,徐兆言的人也傳來了不小的動靜,聞予和賈翎相視一眼,快步走出去,恰好見幾個衛兵綁了兩個和尚正要就地處決,兩個和尚滿臉是血,模樣猙獰。
徐兆言身邊不少衛兵都灰頭土臉的,顯然也遭了不小的罪,原本要動手的,此時見兩人出來,也只能在徐兆言的示意下悻悻然收了刀。
見聞予出來,徐兆言解釋道:
“原不想驚擾夫人和姑娘們,但現下的情況想必你也看明白了……這普濟寺裡的和尚勾結倭寇,早就設了埋伏,他們炸了山石阻了通路,此時海上、渡口和西南淺灘都已經動了兵戈,怕是一時半會對咱們這兒援助不及,好在我們這邊人手充足,請姑娘代為轉告,請夫人放心。”
女眷歇息的院落在普濟寺最後,山路難行,又是深夜,徐兆言的意思,現在島上都已經動起手來,李誠一時半會是沒空來支援他們的,他們這些人要做的就是窩在小院裡自保。
地上兩個和尚不算面生,都是普濟寺的假和尚不錯,但此時被堵了嘴,要說甚麼一句都聽不清楚。
聞予問道:“只他們兩個?徐大人可審清楚了?”
“賊寇兇殘,傷我三五個弟兄,實在不能姑息!如果夫人和姑娘不忍……我們帶遠點動手就是。”
賈翎張了張嘴,要說甚麼,卻被聞予阻止,她介面:
“徐大人身經百戰,我們都聽你的,你自行決斷就是了。我們擔心的是賊寇可會來報復?還有火藥可都排查清楚了?若是在這院子附近……”
徐兆言放軟了口氣:
“姑娘放心,這夥賊人人手不足,沒有這麼快顧及此處,而且我手下也是有幾個懂火藥的兵士,幾位的安全我們還是能保證的!”
聞予拍拍胸口,做出一副“總算放心”的樣子。
賈翎則是真情實感地謝過徐兆言,順帶再狠狠地咒罵幾句這寺裡的和尚佛口蛇心,竟然是一窩惡徒。
此時徐兆言的小白臉在火光明暗間更顯幾分陰柔,聞予對他綻出一個頗為溫柔和留戀的笑容,然後轉身。
賈翎還在她身後喋喋不休:
“……唉,這事還是不要同謝夫人說了,她一顆誠心,誰知卻遇到這樣的事。”
前面的人一轉身,他一眼見到驟然冷臉的聞予,表情變化之快差點讓他嚇了一跳。
聞予臉色沉重:
“賈公子,如果讓你背謝夫人走路,你行不行?”
賈翎張大了嘴:“啊?”
現在院子裡的男丁,除了徐兆言和他的手下,就只有賈翎和照顧謝氏的老大夫,賈翎就算再不中用,也得用。
聞予長呼一口氣,鄭重地抬眼與面前那雙迷茫的眼睛對視:
“我只問一句,你信不信我?”
……
徐兆言顯然是海口誇得太早,沒過一盞茶的時間,隨著一聲巨響,竟有火藥在院落不到一里處炸開。
本就年久失修的小院立刻塌了一角,連院中一棵小樹都直接彎折倒地。
屋中牆壁木樑都簌簌落下沉灰來。
謝氏才堪堪入睡,立刻驚出一聲冷汗,跟著慘叫一聲,又暈厥過去。
聞予眼疾手快,趕緊撈起老大夫,吩咐他趕緊施針,又一把薅住賈翎,吩咐道:
“趕緊行動。”
說罷她兀自衝出門,果然見徐兆言也正面帶焦急地帶人衝了進來,口中道:“夫人、賈公子,快隨我撤走,賊人還有埋伏,恐要靠近,此處不安全!”
“徐大人!你可要幫我們!”
聞予面帶焦急,一把拉住徐兆言就要往他懷裡靠。
徐兆言往謝氏房中去的腳步因此頓住,他愣了一愣,倒是也沒拒絕。
前兩日架子端得再高的小娘子,叫火藥這麼嚇了一兩個時辰,也露出了小白兔一般驚惶的神情。
賈翎此時已經揹著謝氏衝出了房屋,謝氏被斗篷和兜帽緊緊裹住的身軀還在顫抖,賈翎邊走邊勸:
“夫人放心,小公子不在,我賈青玄就是拼上了這條性命也不能讓您受半分傷害!徐大人,咱們往哪兒走!”
後頭拉拉雜雜跟出來七八個姑娘婆子,個個哭哭啼啼,揹著大包小包,一看就是倉皇收拾,一個嘴裡還嚷著:“夫人的佛珠、玉牌快拿上呀……”
一個一腳踢翻了門邊的矮榻,扯住了旁邊人的胳膊,哀哀叫著:“我、我腳疼……有人揹我沒有?”
房裡屋外真是一片狼藉。
這場景看得徐兆言額邊青筋直跳。
更別說還有個老大夫,眼睛不好腿腳也不好,天黑行路,也等著人背呢。
聞予沒等徐兆言發話,立刻做主大聲道:“再敢囉嗦廢話全都留下來!徐大人的兵士個個都是英雄好漢,是殺賊立功的,哪裡是來揹你們的!”
說罷又搶過一個丫鬟手裡來不及收攏的錢包金銀,一個勁兒往徐兆言左右懷裡塞去:
“勞煩各位,一定要帶我們這些女眷逃出去,我們都是姑娘家,若落到倭寇手裡可就生不如死了啊!”
她又安排起顫顫巍巍的老大夫:
“瞿老大夫,您不一樣,您在哪兒都不會有事,我們可顧不得你啦,若你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且算了吧……”
氣得老大夫伸著手指罵她:“你、你這個壞了心肝的丫頭!”
賈翎揹著謝氏在旁催道:“囉嗦甚麼,快走快走!落後的後果自負!”
說罷當先衝出了院子。
徐兆言倒是讚賞地看了一眼聞予,心道果然還得是這樣潑辣能幹的姑娘,倒不愧是撐起一個船塢的當家人。
他虛扶了一把聞予,一揮手,指揮左右:“走!”
一行人跌跌撞撞出了院落,往東北方向奔逃。
按照徐兆言的說法,倭寇在西南登島,西南也是最早燃起火光的地方,法壇和渡口都在西邊,如果通路被炸,他們摸黑翻山顯然難度更高,北邊地勢低,自然往北逃更快。
雖然有兵士拿著火把開道,可一行人都是女眷,一會兒有人摔跤,一會兒有人絆倒,實在快不起來。
徐兆言肉眼可見地焦躁起來了。
聞予一直緊緊跟在他身邊,見狀實在不忍:“徐大人,夫人和姑娘們實在受不得這般苦,咱們歇會兒?我昨天跟小公子去過潮音洞,好像就是這個方向?這裡有不少巖洞,且歇息一會不妨事吧?”
徐兆言依然道:“聞姑娘,追兵在後,恐怕歇不得。”
綠茹手腳都叫野草割傷了,這會兒脾氣上來,忍不住嚷道:
“你們這麼多人還打不過幾個倭寇嘍囉嗎!何必要叫我們如此狼狽地逃竄!”
徐兆言冷哼:“我是為了夫人和姑娘們的安危,若這位姑娘願意冒那萬分之一的險,在下當然沒意見。”
綠茹閉了嘴,卻忍不住偷偷埋怨起來。
這當兵的好威風,明明天亮時還一副恭敬的樣子,這會兒竟這般同她講話!
但徐兆言到底還是採納了聞予的建議,讓這些女眷進了一處巖洞休憩片刻。
“謝夫人她如何了?”
他望向了一直趴扶在賈翎身上的謝氏。
賈翎嘆氣:“夫人又暈厥過去了,綠茹姑娘!”
綠茹已快步過去照料,擋住了徐兆言的視線。
“徐大人。”
聞予問道:“此處已能聽到海浪聲,可見離海灘不遠,你說若是咱們能直接登船,豈不是就可以徹底躲開倭寇了……”
徐兆言嘆氣:“姑娘聰慧,確實與我想到一處去了,可事發突然,在下也未曾與上峰和同僚商議過,他們並不知道我們的計劃,多半不會提前將船駛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賭一賭了。”
“此時正是考驗默契的時候,我相信李大人、張大人等人一定能未卜先知的!”
她臉上盡是強撐的信心。
徐兆言聞言抿了抿嘴角,帶著幾分安慰的口吻:“希望借姑娘吉言了。”
今日雲厚,連月光都不曾灑下一星半點,山林中一片漆黑,離天亮起碼還有兩個時辰,休息片刻,眾人正要再次摸黑出發,卻聽得一陣陣利箭破空聲。
嗖嗖——
立刻有人大喊:“賊人至,隱蔽!”
徐兆言臉色一變,立刻將眾女眷往巖洞內趕,自己提刀護在洞口。
“千萬別出來!”
姑娘婆子們到了此時連尖叫都不再有力氣,只是似受驚的兔子一窩蜂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外面火光閃爍,兵戈交錯的聲音響起,伴隨著有人哀嚎倒下慘叫的聲音。
“大膽賊人,敢傷定海衛軍士,拿命來!”
“爾等才是賊人,受死吧!”
喊打喊殺的亂成一片。
徐兆言帶了二十來個兵,且都身手不錯,但聽動靜對方的人竟然不輸他們。
如此能跟訓練有素的官兵打的有來有回的,該是何等規模的倭寇海盜?
連賈翎都牙關打顫:“不、不會就是那個甚麼橫、橫海王吧……”
聞予未曾回應,只是死死盯著徐兆言的背影。
終於,已經有人突破防線至洞口,連徐兆言都出手了。
他其實是擅長用弓的,黑夜本來就抹殺了他這個強項,如此近戰,他很難維繫上風,但好在有幾個不要命的下屬衝上來,將他身邊的賊人擋開。
徐兆言回身衝進洞內,陰柔的小白臉上幾道血痕,難免顯得猙獰可怖。
“謝夫人,跟我走!”
他探手就朝謝氏而去,卻不想被聞予一把握住了手腕。
猶豫了一瞬,徐兆言反手一把抓起聞予道:“你也一起走。”
“謝過大人。”
聞予又驚又喜。
至於其他人,顯然就是和老大夫一樣自生自滅的“下場”了。
賈翎此時也看出不對,忙要阻攔徐兆言的動作,可哪裡敵得過一個武將的力氣,被他一把搶過謝氏覆在背上。
背上的謝氏顯然是醒了,瑟瑟發抖地喘了幾口粗氣。
“夫人莫怕,在下帶您殺出重圍。”
可話一說完,他就覺得不對,謝氏一個常年信佛的國公夫人,竟燻了一股子花香?
“啊呀。”
身邊的聞予卻是站立不穩,一個踉蹌倒下地去,徐兆言下意識伸手一撈,卻是隻覺面上一陣勁風襲來。
他暗叫不好,趕緊閃身,可立刻想到背上的人不能出差池,只能硬生生地用肩膀去擋那飛箭。
“噗嗤——”
肩矢穿破甲冑,埋入血肉的聲音。
徐兆言一聲悶哼,手上勁一卸,背上的人立刻掉落下來。
距離如此近,哪怕光線不好,獵物也是百分百射中。
不錯,聞予用的,正是他給的袖箭。
他眯了眯眼睛,再見聞予已經好整以暇,臉上哪有半點驚惶之色,分明就是故意的。
而他背上那“謝夫人”早就麻溜地滾回人群裡去了,斗篷落下,分明就是個十五六歲的丫鬟,哪裡有謝氏的影子。
到此時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他這是讓人給涮了。
顧不得多言,徐兆言殺心陡起,右手成爪就朝聞予而去,可誰知聞予不閃避,卻是早有防備,退半步隔開,用裝著袖箭的右臂擋住了他的鎖喉攻勢,接著出拳直接朝他受傷的左肩而去,腳下則去踹他膝蓋。
徐兆言沒有料到她竟然真有武藝,膝蓋一疼,半跪在地,但好在反應極快,一個閃身躲開了聞予的出拳。
兩人之間的距離由此拉開。
“徐大人,承讓了。”
此時洞內最深處是瑟瑟發抖縮成一團的女眷……以及賈翎。
他們身前則站著一身利落勁裝的聞予。
她甩開了身上的披風,徐兆言這才意識到,眼前的女子,即便招數古怪見所未見,但確實是個練家子。
他竟此時才發現。
甚至還將保命的武器送給她,成了她害自己的工具,實在愚不可及!
“你甚麼時候發現……”
他眯著眼睛,盯著聞予。
洞外打的熱火朝天,徐兆言的幾個親信已經發現了這邊的動靜,衝過來喊道:“大人!”
聞予可不覺得他們有時間像電視劇裡那樣你解釋完我解釋的,只哼道:
“等你有命活到我們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再告訴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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