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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誰才是好人

2026-05-25 作者:村口的沙包

徐兆言果然沒時間再廢話,他的親信已成強弩之末,他口中的倭寇追兵逐漸佔據上風,再不走他們就要被對方在這山洞裡“包餃子”了。

“撤退!”

徐兆言捂住肩膀,一步步格擋著往後撤退,再也沒空和聞予來甚麼“眼神交流”。

這才對嘛,反派就該識相點早點退場。

聞予卻還不敢鬆口氣,她轉頭吩咐裡面的人:“先別出來!”

自己卻走到了洞口。

徐兆言帶著自己的親信下屬往潮音洞方向的海灘奔逃而走,剩下的衛兵自然不成氣候,有的繳械投降,有的直接被屠,血噴濺在樹幹草葉上,陣陣腥臭味叫人作嘔。

聞予作為一個現代人,見過不少大場面,可這樣殺人的場景是她從沒見過的,她只能強行忍下一陣陣噁心轉開視線。

那夥殺人如麻的“倭寇”逐漸朝洞口靠攏,眼神中不免透露奇怪,似乎不明白徐兆言怎麼會突然放過她們。

聞予深呼一口氣,揚臉大喊:

“頭領何在?可是來助丘小公子一臂之力的?我已看出你們身份,此處皆是女眷,還請諸位好漢退些距離,給姐妹們留些體面!”

“姑娘真乃女中豪傑!”

一聲大喝,人群中走出來一個提著朴刀的大漢,滿面虯髯,一身江湖氣,倒是拱了拱手:

“姑娘也是國公爺府上的吧?敢問夫人現在何處?”

聞予見他誤會自己身份,也沒多解釋:

“夫人自然在安全的地方,若英雄方便,還請送我們這些人回休憩的別院去!”

那人頓了頓,立刻頷首,順便報上了姓名:

“在下魏恆,奉大當家‘火虯龍’之命自雙嶼島前來助陣,失禮之處,姑娘海涵!”

雙嶼島……

果然不錯。

是倭寇,也是賊人,但卻是丘棪的救兵。

知道自己沒有判斷錯,聞予總算鬆了口氣,回身去叫洞裡的人。

個個已經東倒西歪地沒了力氣,賈翎好一點,此時也是鬢髮散亂,半點沒有公子氣派,他望著洞口那些人,心中始終不定:

“當真……安全了嗎?這些究竟是甚麼人?”

聞予搖搖頭,解釋起來太複雜,她現在唯一慶幸的是,前一晚自己摸黑去了丘棪房裡,他也對自己吐露了些許計劃,能夠讓她在此時此刻做出這樣的判斷。

起碼徐兆言,比眼前這夥人更危險。

……

大家互相扶持著按原路返回,魏恆也遵守承諾,叫他手下的人收了刀弓,只在四周開路,始終保持一段距離。

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能這樣順利配合著撐著一口氣瞞過徐兆言,也有點超乎聞予的意料,就連平時最脫線的綠茹,也不曾露出半點馬腳,謝氏身邊這些丫鬟僕婦,能力如何且不提,起碼在忠心這一點上,讓她敬佩。

好在沒多久又有一隊人前來匯合,領頭人的聲音聞予很熟悉,她心中巨石這才落下,大喊:

“王巡檢!李虎大哥!”

“快快,在這裡!”

“妹子!可安全無虞?”

李虎當先衝了過來,見一行人雖然狼狽,好歹沒受傷,總算是放下心來。

兩隊人匯合,彼此都有防備,王巡檢也不知知道了多少,只是冷淡地拱了拱手:

“可是丘小公子的朋友?辛苦幾位護送丘家女眷了,接下來交給我等就是,不耽誤兄臺時間!”

“好說好說,既然是姑娘的熟識,我們就不多叨擾了,告辭!”

早在聞予叫破王巡檢名號之時,魏恆和他的人手上就不自主地握上了刀柄,這下意識防備的姿態不言而喻,但此時此地,雙方心中都明白:官與賊誓不兩立,但不是在今天。

此時天已經漸漸放亮了,一夜都在迷茫和驚魂中度過、全程混在“丘家女眷”中的賈翎,再次見到了熟悉的面孔,恨不得當場灑淚,直接雙腳一軟,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喃喃不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誰能告訴他?

怎麼保護他們的徐百戶竟然是壞人?

登島殺人的倭寇竟然不是壞人?

王巡檢帶的官兵竟然又放過了倭寇?

到底誰是壞人,誰又是好人?!!

回到了適才倉皇出逃的小院,門口已經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丘棪。

“聞姑娘,此番……多謝了。”

他躬身行禮,長揖不起。

他身上雖也有灰燼的痕跡,但與狼狽的眾人比起來還算整潔,見面和聞予的第一句話,是從來沒見過的鄭重和正經,沒有半點戲謔的成分。

這是他發自內心、重比千金的道謝。

聞予鬆了口氣,想必他已經發現了藏在床底下的謝氏,這一場劫難之下,謝氏好歹還算無礙。

當初時間緊迫,聞予知道謝氏的身體不能再受顛簸,而徐兆言也多半是奔著劫持丘家女眷的目的,因此才冒險來了個“燈下黑”,將她藏在了床底,又順勢“丟”下了瞿老大夫照看。

徐兆言為人自大,未曾對他們幾個設過防,當時又急於離開,疏漏了搜房。

賈翎左右打眼看了一圈,只見大部分都是王巡檢帶的定海縣民兵以及少許陌生面孔,卻不見李誠的半個人影,當即恨恨道:

“小公子,你沒事吧?李誠呢?果真是那他勾結普濟寺和尚害我們不成!人已經拿下了?”

丘棪看他一眼,默了默,說道:

“沒那麼簡單,你們隨我進來,我說與你們聽就是了……賈兄此番,也受苦了。”

賈翎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

他叫自己“賈兄”?

一路走來,誰都沒他清楚這位小公子有多恃才傲物,年紀雖小,對自己卻從來也是直呼表字,哪裡有這般親近和尊敬的時候。

賈翎頓時生出了一些“患難見真情”的感慨。

但他也很有自知之明,自己今日這番表現實在堪稱廢物,今天如果不是聞予機敏,他這會兒早跟著徐兆言不知上了哪條賊船了,說不定還幫著人數錢呢。

“小公子,不敢當的,我實在拖了後腿,今日多虧聞姑娘奇謀善斷,才救了我等性命啊!”

丘棪邊走邊道:

“不必推辭,兩位此番恩情,我皆記在心裡,屋裡備了點心熱茶,你們先用些吧。”

丘棪這回的上道,讓聞予很感意外,但不得不說,他不為難的人時候,非常“懂事體貼”。

雖然賈翎到了此刻還是一頭霧水,但作為“自己人”,他也理應得到丘棪的一番解釋。

……

丘棪這邊的事情還要說回一天前。

看守法壇的衛兵被殺時,丘棪正在巡視渡口,得知訊息時的第一反應便是雀雲去請的救兵已經到了。

他的救兵正是雙嶼島上諢號“火虯龍”的頭領梁隗,也是魏恆等人口中的大當家,正是如今海上最大的走私販子。

因他手下嘯聚不少夷人、倭人、島嶼土人,胡漢華夷混居,海貿更是做的百無禁忌,岸上官府和百姓不知其底細,也不知他籍貫背景,只當他做最大的倭寇頭子。

話才剛開頭,賈翎倒是先吸了一口涼氣,倒不是因為丘棪所說,而是他竟然就這麼當著聞予的面說了?

這可是關係到他們此行最大的計劃啊!

丘棪很平靜:

“事到如今,也沒甚麼不可說的,聞姑娘冰雪聰明,早就猜出來了,前兩天她看出島上已被一窩賊人鳩佔鵲巢,我為了安她心,已向她透露此行的真正目的。”

賈翎臉色變了兩變,最終只能喝茶壓下到了嘴邊的話,磕磕巴巴地吐出一句:“……就怕殿下那邊不好交代。”

聞予的表情看似平靜,其實是麻木了。

是了,其實她對賈翎口中的“殿下”是誰也早就有了七八分斷定。

通倭通倭,結果通最大的倭的就是你老朱家的親兒子。

不愧是你們統治階級慣常的套路。

而皇家之中能夠在海上培植這樣的大的勢力,並且極需要海貿源源不斷提供大筆金錢的人,最大的可能人選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漢王朱高煦。

朱高煦在朱棣起兵靖難期間戰功卓著,多次救朱棣於危難,深受信賴,朱棣也偏疼這個驍勇善戰的兒子,使其起了奪嫡之心,他受封漢王但拒不就藩,一直留駐南京,麾下統領“天策衛”作為護衛親軍,聽聽這名字,自比“天策上將”李世民,野心可見一般。

聞予雖然歷史學得不算好,但這些事情,結合民間風聞,加之從朱高煦本人的結局推論,就不難捋清因果聯絡了:天策衛這樣的精英部隊又豈是好養的,只憑區區皇子俸祿怕不是都不夠餵馬的,因此這老朱家最大的灰產,自然就是他的下蛋金母雞,他也一定是交給最信任的人去辦。

淇國公府……

聞予看了面前兩人一眼,心中一沉,這兩位自然不會知道自己一開始就登錯了船,往後怕是沒有跟隨那漢王再來一場“玄武門之變”的好命了。

而這次丘棪親自帶隊出海,還要以謝氏拜佛為遮掩,可見漢王的格外重視,聞予也能猜到,多半就是因為那張士誠寶藏真的有些不凡。

所以在原本的計劃中,眾人登普陀島後便要轉向雙嶼,可是普濟寺橫生枝節,出現了張士誠寶藏的線索,讓丘棪改變了計劃,便讓雀雲先一步去雙嶼請梁隗帶人過來。

因此島上被殺了兩個看守法壇的定海衛士兵時,他第一反應也是梁隗的人動手了。

但等他趕到法壇時,就知道自己犯了個致命的錯誤。

千戶李誠迅速截殺那個殺人的刺客,翻檢身上取出信物,確認他們正是來自雙嶼島。

跟著他一聲令下,立刻以調查命案為由迅速收緊佈防,普濟寺的和尚之中有“目擊證人”也沒來得及審訊,他直接搶先下令將能抓到的和尚全部扣押。

丘棪卻知道,梁隗的人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意識到這是詐的同時,李誠的行動也已經說明了一切。

此人果真有二心。

隨著李千戶一聲令下,和尚們哪裡肯束手就擒,都不裝了,抽了禪房的武器和衛兵們正式兵戎相見,他們早有提防,立刻據山寺抵擋,雙方成對峙之勢。

“李誠,你究竟明白自己在做甚麼嗎?”

到了這個時候,丘棪不能不做反應,他被自己帶的親信團團圍住護在中心,以及一頭霧水的王巡檢的部分人手,與李誠的人拉開距離。

李誠早就看出了寺中異常,可是半句不說,反而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兩個看守法壇的衛兵之死給了他動手的最後訊號。

而因為謝氏尚在寺中後院,與丘棪分開,這機會也算難得。

李誠裝也不裝了,抽出刀來緩緩擦拭:

“小公子這話問的奇怪,我自然是以護著夫人和您二位的安全為重,不叫這些假和尚真賊寇靠近兩位半分!”

王巡檢也抽刀不忿:

“你是衛所將官,但你此舉為何?名為保護,實為鉗制!叫你的人讓開!”

李誠冷哼一聲,不屑地望向王巡檢:

“愚蠢村夫,也配為官?你當這群和尚是甚麼真和尚,你當摸上岸的是甚麼真倭寇?焉知不是小公子在海上的救兵?”

王巡檢詫異,下意識望了丘棪一眼:“這是何意……”

李誠懶得再解釋。

丘棪卻明白,李誠和他一樣,都認為殺衛兵的是梁隗的人,因為他一早就知道梁隗是丘棪的後手!

可不同的是,現在丘棪明白這是詐,李誠卻不知道,他以為雙嶼島援兵將至,是為了拿下他的人,自己不能再拖,只能快速行動,先一步擒住丘棪。

“李千戶,我不知你為誰賣命,你忍了這幾天,也是忌憚寺中師父們吧?此時動手,勝算可算不得大!”

李誠不能斷定寺中和尚是不是梁隗的人,因此清點人手,覺得能同時拿下丘棪和和尚們,由此同時發難。

可他還是有些低估了對方,寺中和尚們見身份暴露開始反撲,連那位明慈法師也持著禪杖衝了出來,一禪杖就將左近一個衛兵胸口一擊,對方霎時噴一口鮮血,直接斷了氣。

“呸!孬貨,有膽子再來!”

明慈法師敞開衣襟,大吼道。

李誠心疼手下衛兵,只能轉頭迎戰,只將丘棪他們一干人交給百戶張橋,飛身去追眼看就要帶人突圍的明慈法師。

這和尚巨力無匹,武藝高強,這裡除了他誰都抵擋不住。

而與此同時,明慈法師之外剩餘的一些和尚也開始點起了早就埋在普濟寺周圍的火藥,幾番轟隆隆的地動山搖,將本就混亂的場面攪和地更亂,旁邊乾燥的樹叢也都開始燒起來。

李誠手下微頓,不料他們竟藏著火藥,臉色大變,立刻就見手下隊伍被衝散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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