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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光宗耀祖的聞安邦

2026-05-25 作者:村口的沙包

兩人說回了正事。

程允的臉色有幾分凝重,他開口道:“聞姑娘,在你們出海前我便告誡過你,不論是定海衛,還是賈、丘二人,背後勢力皆錯綜複雜,你只是普通百姓,實在沒有必要和他們牽涉過深……”

聞予當然知道程允是一片好意,可她並不需要這樣來自上位者的好意。

因為她是女人,是平民,就該學會獨善其身,安分守己,不添亂不胡鬧,不偏離一個升斗小民既定的人生軌道?

她笑道:“大人,我知你的好意,覺得我這般也算是與虎謀皮,不走正道,只是我也想問您幾個問題。第一,一開始可是我主動招惹他們的嗎?好像是顧氏和龐縣丞為了籠絡那二位貴人才想著將我家的船塢獻祭的吧?”

獻祭這詞,程允還是第一次聽人用在這個語境,但也算貼切。

“第二,定海衛和縣衙、和淇國公府的糾葛,會因為我一個小小女子以身入局就發生改變麼?”

“第三,如果我像您說的,做個安分守己的姑娘,大概這會兒已經被我祖母嫁去不知哪個山溝裡換彩禮了……但如今,我不是不僅給您換來了一門火炮,還換了個定海船會來麼?”

三個反問,其實每一個程允都知道答案。

一開始,她是為了自救,獨自擊敗顧氏是靠她這個小姑娘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連他自己也從中獲利,又怎能怪她四處借力?

後來,她利用縣衙、衛所、國公府的勢力,重組定海船會,獲利是其次,她也以此擁有了足夠上桌談判的籌碼,能夠做一些有影響力的事了,用船會幫助縣裡的漁民和疍民,這不是假的。

再到如今,幾股勢力的糾纏甚至涉及京師上層,更不是她所能左右和改變分毫的,既然不能改變,在混亂的局面中分一杯羹又能怎樣?反正混亂不是她造成的,無論她摻和不摻和,對大局都沒有影響。

程允看著她,心中忽而柔軟了下來。

她明明每一步都沒做錯,他又怎能無端指責她呢?

他以為她是個柔弱的姑娘,就該像京城那些小姐一樣受人保護,可實際上,她才是那個保護了很多人的人。

聞予只是微笑回應,眼神明亮,毫不露怯。

她身上那蓬勃的力量,就跟野火一般,灼灼燃燒著,彷彿就透過這雙眼睛蔓延出來,讓四周的人退無可退。

這樣的女子實在是他所未見過的。

不知該說是勇敢無畏,還是膽大包天。

他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道:“是我自以為是了,聞姑娘,抱歉。”

聞予有點詫異。

在面對程允的時候,跟丘棪講話有來有回地鬥嘴相處不同,她是會注意措辭的,不會選擇把話說得太明白,因為這樣傳統的讀書人總是不太能容忍過於尖銳和離經叛道的想法。

但程允到底是實幹家,沒有被聖賢書裹挾,轉彎轉地很快,竟然這麼幹脆地道歉。

“大人太客氣了,您是官,我是民,沒有您向我道歉的道理。我知道要操心一縣百姓,民生大計,給這麼多人當爹當娘,確實不容易……”

明明是年紀輕輕,俊秀儒雅的世家公子,如今卻灰頭土臉,苦大仇深,一臉活人微死的表情。

哪裡的基層都不好乾……怕不是再兩年就得早衰。

所以聞予也適時送上了理解和同情。

給人“當爹又當娘”的程允也笑:

“不知道為甚麼,聞姑娘說話總是奇怪但有趣,不像是這裡本地人……”

“我祖宗八輩都是定海人,大人儘可以放心去查。”

面對程允的試探,她選擇直接頂了回去。

藏拙甚麼的,她早就藏不住了,她知道程允會懷疑自己,上次在船塢自己在他面前不小心露了一手的時候他就已經懷疑了,可懷疑又能怎樣,就是扒爛了她也沒有老底。

何況和他手上那些大事比起來,她本人的這點異常是影響天時旱汛了,還是影響水利農桑了?

她知道程允分得清輕重。

果然,他也不再追問,只是語氣中頗有些落寞道:“好像比起賈、丘兩位公子來,聞姑娘似乎始終不太把我當做朋友……”

聞予:“……”

我當你是父母官,是爹是娘!

“呵呵,這個……朋友之間也是要培養感情的嘛……”

“我公務繁忙,恐怕不太能做到這一點。”

“正事要緊,這個,不急不急,來日方長。”

“好,來日方長,慢慢培養。”

“……”

聞予感覺自己的腦子都已經追不上嘴了。

誰能告訴她,他們兩個這到底是在說甚麼?!

這對話是應該出現在她和程允之間的嗎?!

好在程允笑了聲,岔開了話頭:

“你放心,你父親的聘書和告身已經準備好了。往後他入工房供職,任‘監理’,雖無品級,但也有俸祿。”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是匠戶出身,朝廷本就有月糧計發,份額調配的這點權力,我這個縣令還是能做主的。”

聞予眼睛一亮。

大約的意思就是本來外包工是沒甚麼錢的,可能還得自己倒貼,但定海縣匠戶多,朝廷每年有固定撥款下來,但也不會把每個人的份額都定死,誰多領點誰少領點,還是能在合理範圍內操作一下的。

這樣一來,聞安邦不必像羅大友那樣想盡辦法賺外快,也能有一份體面的收入了。

“多謝大人,大人真是個好官!”

見她作揖道謝,規矩又不對,程允無端想到自己少年時祖母身邊養的一隻白絨毛小狗,每次見了他還會站起來鞠躬,實在可愛又好笑。

“不過在縣衙做事可不輕鬆,希望令尊有個心理準備……這和我們的交情無關。”

“明白明白,大人放心,一定不叫他偷懶,明日一早就來上工。”

對於督促別人上進這事,聞予可是經驗豐富的。

沒看聞情以前村裡數得上號的一條懶蟲,現在被她鞭策地快趕上生產隊的驢了,每個月都得換雙新鞋。

程允又想到上次船塢開放日,聞家那一家子見了聞予都跟見著老祖宗似的點頭哈腰,不由又好笑起來。

豈止是聞予沒規矩呢,這一家子都沒甚麼規矩。

不過也是格外鮮活跳脫。

聞安邦捏著手裡薄薄幾張紙,和小小編織布袋裝的一枚印鑑,直到出了公廨還是如墜霧裡,不敢相信。

“就、就這樣了?”

聞予點頭:

“是啊,沒聽程大人說麼,公服來不及,等後日裁縫給你量了尺寸再做,反正沒有補子的衣服不費事。明天先來上工就是了。”

明天上工這條是聞予自己加的。

沒看一夏天聞安邦這體重一點沒減下去,可見日子還是過得太好了,正該多勞動多工作。

“不不!不是公服的事,我是說,我、我就當官了?!”

他一驚一乍的,話音飛揚。

聞予立刻糾正:“是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當官了!”

聞安邦在街邊手舞足蹈,一點也沒聽進去。

聞予:“……”

直到一路回了小沙鎮的家,聞安邦還沒清醒呢。

“大姐,爹這是怎麼了?”

聞妙抱著書,看著自家疑似突發痴呆症的爹憂心忡忡。

聞予扶額。

原本以為聞安邦還算是個有大局觀的正常人,可這一出鬧的,還不如他那個超絕鈍感力的媳婦來得穩重些。

聞安邦坐在凳子上怔楞了半天,又突然一個箭步衝了出去,把廚房裡正在舀水準備燒飯的聞周氏嚇了一大跳。

“娘,我要祭拜列祖列宗的牌位!我要昭告天地,我,聞安邦,光宗耀祖了!哈哈哈哈!”

聞周氏被他冷不丁嚇一激靈,拍拍胸口翻了個白眼:

“有病吧你?我們家哪來的列祖列宗牌位,你們老聞家三代人都在東村口老柳樹下葬著呢,你拜去吧!”

至於三代以前,那不好意思,根本不知道……

誰知道是哪個地方逃難來的。

聞安邦糾結了:“那我先拜一下爹,還是爹給我取的名字好,安邦定國,出將入相,可見他老人家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嘻嘻嘻!”

說罷又手舞足蹈地去找香爐供臺了。

聞家人紛紛:“……”

聞妙站在門檻上想到聞予剛才給自己說的故事,搖頭感嘆道:“果然是‘范進中舉’……”

聞安邦的“老夫聊發少年狂”總算在半天后,被聞予以鐵血手腕鎮壓了下來。

他好歹能正常溝通了,但依然一臉盪漾,說些不著邊際的傻話:

“聞予,你說我們要不要訂個十桌宴席慶祝一下啊?這樣的好事呢!”

聞予還沒說話,何秀姑先嚇一跳:

“當家的,我們哪來辦十桌宴席的錢!”

聞周氏也見不慣他一把年紀還這麼癲,直接給他灌了碗涼水下肚,罵道:

“醒了沒?胡話說個沒完,還辦酒,回頭堂尊大人直接免了你的職你就開心了!”

還是聞周氏頭腦清醒,聞予給了她一個讚賞的眼神,接了她的話道:

“祖母說的不錯,父親你如果再這樣,你這職位就給二叔做吧。二叔,你能幹嗎?”

聞定國被這點名嚇一跳,他哪是當官的料啊,他可最怕官了,正要皺著眉要拒絕呢,被楊素瓊在腰上狠擰了一把。

“嗷!”

“要要要!”

楊素瓊回得比誰都熱切。

聞安邦又再次感受到了熟悉的來自親孃的偏心、弟弟的壓力,總算清醒過來了。

“說正事。”

聞予有點頭疼,最後目光落在何秀姑臉上,臨時做了個決定:

“礙於父親這麼不知輕重,母親,下一次的任務我主要交給你,能做到嗎?”

“我?!”

一向是隱形人的何秀姑受寵若驚。

聞予點頭。

聞定國這個監理,雖然是監察定海船會的,但實際上也變相接了之前羅大友在工場的部分工作,需要和定海衛打交道。

定海衛下轄五個千戶所,數個百戶所,兩個駐防千戶所離縣城不遠,其餘三個守禦千戶所則錯落分佈在沿岸或近海島嶼上。

衛所中有軍匠,能造船修船,自給自足,但是因為定海衛富庶,大家手裡都有錢,有些苦差事自然而然能外包就外包了,所以才給了當初的羅大友這樣的賺外快機會。

其中大嵩千戶所就是接了護衛丘棪任務的,如今已是徐兆言當家了,這個地方聞予需要聞安邦去出差,其他兩個守禦千戶所聞安邦也可以去走動一下,能夠接上羅大友的人脈當然好,但她不做強求。

以上工作任務當然是得到程允首肯的。

剛接手了“光宗耀祖”的新崗位就要出差,還是去幾個衛所,何秀姑也有點擔心:“我一個婦道人家還跟去?會不會不安全啊?”

“程大人會派巡檢司的大哥們護送,李虎大哥親自陪你們,有甚麼好怕的?”

聞予掃視了一圈:

“還記得上次開會我說甚麼了?在完成本職工作和我安排的任務前提下,和衛所能夠達成甚麼交易,都是你們自己賺的外快。母親不想去的話也不勉強,其他人有想法嗎?”

楊素瓊倒是顫顫巍巍地想舉手。

可是一想到跟自己的大伯哥一起出差,好像有點不妥吧?

聞妙則是刷一下把手差點舉到天花板上。

她想去她想去,她不想天天讀書了!

“我去!”

一看這架勢何秀姑立刻一咬牙,也不慫了,接下了重任。

她現在是體會到手裡有錢的好處了,也明白難怪從前聞周氏和楊素瓊這麼又爭又搶的,她捏著錢就有底氣,跟自己丈夫走一趟又算不上甚麼苦差事。

聞予很滿意,還特地用何秀姑打壓了一下聞安邦:

“父親雖然在縣衙有了正職,但是這次母親才是我點的欽差,你如果在路上怠慢了她,回來可是要扣工分的。”

聞安邦低了低頭,甕聲甕氣地答應了。

何秀姑頭一回得到聞予這樣的表揚,在堂中站得筆挺,用身體詮釋甚麼叫揚眉吐氣。

“具體事務明天父親上工後自然有人和你交接。”

“我從前海里救的那個叫吳阿毛的小毛頭,家裡長輩在衛所當兵,不如先去套套近乎……”

“帶的伴手禮不如選京城流行的時興貨,別再拿家裡的雞蛋了!你不是剛從那邊回來,知道甚麼東西新鮮……為甚麼?因為軍屯的女眷手裡有銀錢,但苦於遠離喧囂鬧市,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她們最喜歡!”

“……別聽祖母的,給人帶信捎東西一律不許收錢,免費!這樣才能維護好人情關係,誰知道哪個七大姑八大姨家裡的親眷改天就出息了,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

她一條條說注意事項,何秀姑和聞安邦聽得連連點頭,默默記在心裡。

聞予又猛猛喝水,心裡也無奈,連當官都得她來教,她在這個家真快要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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