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翎是在權術上是不怎麼靈光,但到底腦子不笨,聽聞予這麼一說就想明白了。
這次海上的經歷,出現太多意外,而且他們的人和程允的人不得不在面對定海衛、雙嶼島、橫海王三股外部勢力下抱團擰緊,彼此結下了一定的戰友情誼。
王巡檢回來不可能不向程允彙報,這事也瞞不住。
程允作為一方父母官,他最提防的是定海衛,最怕的是倭寇登陸劫掠,對於以丘棪為代表的京城勳貴勢力,他雖然不喜,但也不至於非要得罪,尤其是得知丘棪本身也已和定海衛結仇之後。
丘棪要查定海衛,程允也要查定海衛,這種背景下雙方是能夠達成限定的合作關係的,就如呂頤真和丘棪一樣。
而這個定海船會,自然又成了連線雙方彼此勢力的安全區。
從這個方面考慮,程允確實沒有拒絕的必要,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縣衙吏員名額罷了,甚至都花不了他幾文錢餉銀。
如今各地的縣官,身邊真正的親信班子、正式編制其實就沒幾個,統轄一個縣這麼多事務和人民大多還是依靠大量外包員工和當地勢力,所以他扳倒個龐縣丞還得等幾年才等到這個時機……形勢之下,讓匠戶捐個吏員名額,實在是可以通融的小事。
“不止。”丘棪輕哼了聲:“程允在此地三年,已到了考評期,即便他再清高,也得考慮一下背後的家族、師門。”
賈翎點頭,也不是每個做縣令的能有這機會既能和他們合作,又不辱沒清流名聲的。
眼見兩位大佬同意,聞予的心又放下一大半,但眼神還是不自覺地落在了剛才推出去的一半銀子上。
還是有點心疼。
賈翎剛想說話,就聽丘棪道:
“每次聞姑娘提出這些‘兩全’的主意,雖然都是為我們考慮,但好像好處也一點沒少吧……青玄兄,銀子就都收下吧,你忙活一場,車馬打點總不能還自己掏錢。這點錢已經算是友情價了,聞姑娘剛才也說了,我們要公私分明,不是麼?”
他特意在公私分明四個字上加了重音。
聞予:“……”
她冷漠臉,對上了丘棪好整以暇的目光,只能眼睜睜看著賈翎用紅布重新遮了一大半銀錠,又叫下人端回去了。
但話是自己說的,這事從長遠看也確實是她佔便宜,她忍。
回去就把老父親的工分全扣光!
她這憋屈的表情簡直能讓人胃口大開,丘棪沒忍住笑了聲。
聞予也刺他:
“小公子一派輕鬆,看來已經打探清楚那個徐指揮使了?”
因為軍官不能輕易離開駐地,定海衛指揮使徐海和兩個指揮同知演完“負荊請罪”後就連夜離開了。
丘棪搖頭,他至今不能判斷徐海對刺殺自己這件事參與多深。
“如今線索都抹了去,已查不出甚麼來了。”
賈翎在旁補充:“我們回來之前五日,那李誠在軍屯的住所以及其中家眷三口人,突然就被一場大火燒了個乾淨。百戶張橋的家人倒是沒死,只是他家人丁單薄,只有一個女兒,已經許了婚事,只等嫁出門這家的軍戶也就消了,按著徐指揮使的意思,也不必追究了。”
這其中沒有陰謀才怪。
聞予問:“那些跟著反叛計程車兵呢,也都輕拿輕放?”
賈翎苦笑:“還能如何呢?雖然國公爺信任徐指揮使,但到底定海衛聽命於浙江都指揮使司,雖然最後都屬五軍都督府管轄,但浙江……還是有些不同的。”
他這話講得不甚明白,以為聞予聽不懂,但從聞予這個現代人的角度來看,回溯歷史總是比展望未來容易。
江南士紳官僚集團在明之一朝都是個大毒瘤,或者說明朝從來就沒有成功解決過這個問題,因為種種原因始終無法徹底掌握這個地方的軍政權力,而現在是永樂初年,成祖帶兵打進來才幾年?更談不上絕對的權威了。
所以哪怕徐海沒有問題,他上面和下面的人可能都有問題,這要查起來水太深了,只能等丘棪回南京後再找線索。
“好在徐千戶他們算是認下了。”
賈翎見聞予沉思,以為她還在擔心,繼續道:“小公子不追究這件事,再怎樣他們也得賣個面子。”
哪怕知道徐兆言肯定有問題,也得認下。
畢竟定海衛裡面誰沒問題?不過是比誰的後臺硬罷了。
“他若真有幾分心性本事,便該知道這是立功的時候……有成果我才能在京師為他斡旋。”
丘棪冷哼一聲。
顯然也是有些憋屈的,但是除了儘快扶持徐兆言,他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可以打進定海衛內部。
聞予心想,畢竟是差點被刺殺這種大事,建議道:“你父親那邊若知道了,未必不能調查出甚麼。”
丘棪扯了個自嘲的笑:
“他出徵在即,日日練兵,哪裡有時間顧及家中妻兒?”
賈翎也像想到了甚麼,說道:“想來快了吧?咱們回京的時候大約能趕得及給國公爺送行……”
成祖一朝對北邊蒙古殘部用兵不少,夏季出征本就是常態,幾乎隔兩三年便有一回,對丘棪這樣的武將人家早已習慣了。
賈翎有意活躍氣氛,藉此轉了話題:“若非皇后娘娘在世時和夫人一起多番阻攔,小公子大概十五歲就想上戰場了吧?”
聞予有些詫異。
雖然知道丘棪武藝不錯,也知道他其實是個有些厭惡錦繡膏粱的非典型富貴公子,但也實在難以想象他會和熱血上頭、請命一戰的少年將軍形象掛鉤。
賈翎果然還是不懂他的。
丘棪嗤笑一聲:“別說傻話,打仗是甚麼好事麼?”
他反問一句,但很快在賈翎驚愕的表情中意識到失言了。
別說他是武將世家出身,如今的永樂大帝,乃至他父親鼎力支援的漢王,那都是戰場上搏命、熱衷打仗的悍將,他說這話,便是質疑聖意了。
聞予卻說了句:
“取得勝利,或許有比打仗更好的方式……只是在這個時代,還沒出現罷了。”
兩人目光交匯,不必多言,丘棪那一向豔麗的眉眼,好似蝶翼展翅,帶著夏末陽光的溫和暖意,直欲撲面而來。
聞予先轉開了頭。
聞予這幾天形色匆匆。
大家都不知道她在忙甚麼,反正就是忙。
連聞情都懷疑,是不是她的一天要比別人長?那根本就不是十二個時辰,她怕不是有四十八個時辰。
給聞安邦捐官的事在同步進行,聞予自己有空則開始埋頭畫圖紙。
從平江島帶回來的楊氏心血結晶,真要研究起來不是三天兩天能看明白的,人家是軍工大佬,她頂多就是有點工科底子。
但聞予突然福至心靈,她問呂頤真要了坩堝高爐的全套圖紙,從中冒出個想法。
既然楊氏都攻克了合金金屬這個大難題,而且有限環境下高溫、恆溫、密封的加熱條件也能夠基本達成,那麼她是不是可以做個簡單的裝置來提升一下她的魚鬆品質?
在她的注資下,馬六嫂配方的魚鬆雖然口味、色澤、品質都是上乘,也佔了個新奇的名頭,但說到底還不曾擺脫古代食品的範疇,還是中下層人民的食品。
就連程允、賈翎等人嘗過後的誇獎,其實也是摻了對她的人情水分,不然賈翎這樣的大商人,怎麼沒給她提出些商業建議?
哪怕是最簡單的一種食品,要脫穎而出還是得靠獨一無二的技術手段。
所以聞予打算儘量給魚鬆的口感鍍一層金,也就是獲得現代肉鬆那種蓬鬆的口感。
兩者的關鍵差別在於“起絨”。
古代的肉鬆起絨不夠,馬六嫂配方下的魚鬆說白了也是炒,但因為是手工製作,溫度也不均勻,肉絲在炒制過程中天然會有較短、不均勻的絨,還混雜許多顆粒,不僅幹,色澤也更深,一口吃下去可以理解為“豪華版肉乾碎”,離輕盈蓬鬆、入口即化蓬鬆感還是有很大差距的。
但這兩者的差距在聞予看來,已經是很好抹平的了。
總比楊氏的理想,在封建農耕社會手搓蒸汽機簡單一萬倍。
聞予參照馬六嫂的炒松流程,又結合現代見聞,打算做一個可以旋轉滾動加熱的密封桶狀儀器,暫時命名為炒松機,靈感來自於街邊的糖炒栗子。
原理其實很簡單,雖然也需要人工,但操作人只要不斷在火上轉動容器,裡面處理好的肉絲就會在受熱翻炒過程中初步脫水,並且因為內部有螺旋狀杆件或滾筒,在翻滾過程中就已經被反覆揉搓、擠壓、抖動,在適宜的溫度和溼度下,肉纖維也會被分離、拉長、舒展地更徹底,從而形成蓬鬆的絨狀結構。
這個動作其實就是馬六嫂手工搓松的進化版。
而等機器炒過一輪,人工再進行篩選、第二道搓松工藝,出來的肉鬆或許比不上現代流水線生產的,但口感較這種純手工的落後方式也一定會有很大的提升。
當然,如果蒸汽機真的能夠出現,這種炒松方式可以直接升級成流水線,但她本來就打算用這個品類走高階奢侈路線,不必大量生產,一臺炒松機,僱兩個有麒麟臂的夥計每天旋轉也足夠了,總比手工炒制的效率高出不少。
至於炒松機的製造……
聞予希望賈翎和徐兆言給力一點,儘快能夠走通和呂頤真的商路,她這圖紙才能傳遞給呂頤真,請她幫自己做出來。
就是不知道楊氏在天之靈得知自己拿她的高精尖裝置做“烤箱”,會不會氣得給呂頤真託夢大罵。
圖紙的事誰都幫不上忙,聞予只能靠自己。
初稿好了也還得再畫兩版,因為交流通訊不便,儘管這機器已經簡化到基本上算是一個大筒裡面加三根杆子的形式了,她依然還是打算參照楊氏的比例尺,讓呂頤真那邊製造的時候儘量不出差錯。
賈翎還挺靠譜,不過三天就遞了信來,說是聞安邦捐官的事情已成了大半。
但聞予還是少不得再去拜訪一下程允程大人。
這一回總算是由聞安邦出面帶著她,正經遞了帖子,從縣衙後門進了程允居住的地方拜訪。
這當然是個很好的訊號。
意味著程大人多少和他們一家有了些“私交”。
只是聞安邦這個當事人,反而雙腿打顫,一腦門子的汗,帶路的小廝都奇怪地問:“這幾日天涼,聞老爺怎得還中暑了?”
聞安邦只能白著臉胡說:“我、我那個……體胖心寬但最怕熱,哈哈!”
最後他只能坐在簷下吹風,猛猛灌解暑的酸梅湯。
反正他知道自己正經也插不上話,他只是聞予名義上的爹,聞予才是他實際上的爹,坐著看聞予和正在水缸邊餵魚的程允交談就算他完成任務了。
程允難得沒有公務,還有心情餵魚,聞予伸長脖子過去一看,頓時無語了。
水缸裡哪有甚麼魚,淺淺一層水,裡面正趴著一隻大烏龜,被程允有一搭沒一搭地往龜殼上扔了不少魚食。
“……程大人,這烏龜今天過年了?這一頓吃下去怕是得撐三個月。”
程允這才回過神,停了手裡的動作,恍然道:
“是聞姑娘啊……我養魚一向是養不活的,這老龜是前兩年也不知是哪裡爬來的……讓你見笑了。”
他連自己的三餐都能忘,投食還在想別的事,可不是養不活魚。
這烏龜看年紀比他都大呢,當然也不是他養起來的。
聞予笑道:“程大人操心一縣百姓,日理萬機,自然沒有閒心逸緻養小動物……”
他又沒妻房,不僅養不了花鳥魚蟲,連這院子裡也是光禿禿一片,跟園林景緻沾不上一點邊。
想到上次賈翎特地寫信回京師探聽來的八卦,說程允好像自從沒了未婚妻便一直未娶,在古代拖成了大齡青年。
這操守也算難得,她便又寬慰他:
“養魚也沒甚麼意思,還是養烏龜好呀,能傳子孫,回頭子子孫孫見了它,想到自己竟然能和太爺爺同喂一隻龜!這怎麼不算是一種傳承呢?”
程允:“……”
忙將手裡是魚食放下。
知道她沒惡意,但這話怎麼聽怎麼古怪。
算了不餵了。
這龜……還是讓它自身自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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