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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誰佔誰便宜

2026-05-25 作者:村口的沙包

聞予沒想到會在全豐魚行裡見到雀雲。

他一向是貼身跟著丘棪的,只除了普陀島那次丘棪放他去跟梁隗報信時例外。

賈翎身邊有相熟的小廝經常跑腿傳話,聞予還沒見過有甚麼事重要到需要雀雲自己來的。

“林護衛,你怎麼來了?我正打算甚麼時候有空請你們吃飯感謝一下呢。”

聞安邦已經入職,準備了兩天,正打算明天出發,這事她是要謝謝賈翎的,只是還沒來得及去傳話,一頓飯她還是請得起的,免得時常一毛不拔,那兩個人又說她小氣。

雀雲還是一身黑衣,冷漠酷帥的樣子,很有江湖少俠的風采。

但聞予知道他只是天生這副表情,其實本人非常單純,單純地甚至有點……一根筋了。

“聞姑娘,不必忙了,少爺已經走了。”

聞予沒說完的話就這麼卡在了喉嚨裡。

走了?

這麼突然?

連聲招呼都沒有打?

雖然知道他們很快會離開,一來謝氏的身體在這裡到底調養不好,二來他們待在定海一個夏天南京一定也積了不少事情等著,三來他們也說過丘棪的父親要出征他總得回去送一下。

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聞予只能乾巴巴地回應:“這樣啊,可惜我都來不及給他們二位送行了,可惜可惜,不過倒是省了我一頓送行飯!”

雀雲一向是聽不出來真可惜還是假可惜的,他點點頭,拿出一封信遞過去:

“這個是少爺讓我交給你的,他說……他答應你的事會辦到,請你放心。”

聞予有些意興闌珊地接過信,先放在一邊。

他答應過那麼多事,她哪知道這又是在說哪件。

雀雲連茶也沒有喝,就說要見聞安邦,也是因著丘棪的吩咐,打算明天和聞安邦一起去一趟大嵩所見徐兆言。

丘棪急著走,但徐兆言那邊必然是有任務要安排的,重要得甚至要貼身護衛親自走一趟。

聞予當然說好,也確實沒有拒絕的必要,雀雲的功夫她是知道的,有他同行,聞安邦就是想去刺殺徐兆言都行。

約定了明日出發的時間,臨走前雀雲還補了一句:

“對了,賈公子說城外那房子,他也想託姑娘幫他看看買家,成交後佣金隨你定就是。”

“知道了。”

聞予淡淡地回答。

定海縣裡這麼多專業牙人,哪裡需要她一個外行去替他賣呢?

不過是給個理由讓她賺些外快罷了。

連房子都賣了,確實是不會再回來了。

聞予回到櫃檯重新盯著賬本,卻不免有點走神。

沒想到那天去討債,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聞予倒也沒有非常難受,只是有些唏噓。

朋友之間,一場相交,卻連體面的告別也沒有……

到底還是不太一樣的。

這古代存在著的天然不可逾越的階級,是絕無可能隨意打破的。

“唉……”

聞情長長一聲嘆氣,整個人軟趴趴地像條長蟲趴在櫃檯上。

聞姝嫌棄地避開他,還很刻意地吸吸鼻子:

“你學炒魚鬆到底學會沒呀,一身腥味!有時間在這嘆氣,不如再好好學學去。”

聞安邦夫妻出差去了,聞定國夫妻守在船塢,他們幾個還是住在魚行的後院裡,大家似乎都回到了以往平靜的日子,但聞情卻覺得不得勁起來。

他也不願意搭理自己妹妹:

“你懂甚麼?丘公子走了,賈公子走了,水月號也走了……唉,人走茶涼,人去樓空,就像這蕭瑟的秋風啊……”

“你學人吟甚麼詩呢?”

聞予端著茶杯走出來,對聞情的傷春悲秋很不客氣地吐槽:

“在海上你和他們建立了甚麼深厚感情,我怎麼不知道,就這麼捨不得?”

“我這是在替你惋惜……”

聞情突然彈起來,但很快又轉了話頭:“大妹,丘小公子留給你的信寫了甚麼啊?可是交代你去京師找他?可曾留下甚麼信物憑證?”

聞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這話怎麼說的?

在這個時代,她可以接呂頤真的東西,可以接謝氏的東西,但一對男女之間,為甚麼要留下信物,搞得像情人分手似的。

就連聞姝都停了手裡的算盤,眼睛裡冒出名叫八卦的光芒。

丘棪的信有些倉促,一看便是匆匆寫就,裡面難得流露出了些許抱歉的意思,這對他這樣的人來說也算是反常行為了,但具體離開的原因他依然沒有透露,只是說自己還會寫信,若聞予有急事,可以傳信給某某地,這個某某地好像是南京城裡的某個寺廟。

想到那個假和尚明慈法師就是被他押了回京去的,說自有地方安置他,聞予當時就猜丘棪大概是在某個廟裡建立了自己的據點。

謝氏如此虔誠拜佛,他這個做兒子的卻在廟裡搞小動作,還真夠大逆不道的。

但聞予並沒有主動打算聯絡他,人情就是這樣的,一直不用,人情就在,你真用了,便是了斷的時候,丘棪和賈翎還不大一樣,即便兩人之間再“像”朋友,她也不能真的就把自己放在朋友的位置上了。

“你跟我過來。”

聞予看著聞情那眨巴著的、冒著傻氣的純潔大眼睛,就知道他肯定有事瞞著自己。

“你倒是說說,為甚麼我要去京城找他?”

進了她的辦公室,聞予直接盤問起來。

聞情支支吾吾地道:“我隨便說說的,沒有就算了,你就當我放了個屁。”

“你有事瞞著我,說吧,坦白從寬,不然……”

聞予的“不然”堪比幼童耳朵裡的“老孃數到三”,立刻讓聞情汗毛倒豎。

“別別,有話好說。”

他嘟囔著發出了和聞姝一樣的疑問:“你怎麼能猜到我心裡想的事啊?你是不是真有那個甚麼讀心術?”

那還不是因為你們這對兄妹實在太單蠢,想法都寫在臉上了。

聞予在心裡回答。

聞情本來不想提的,可是他眼睜睜看著丘棪做了“渣男”,就忍不住替聞予憤慨了起來。

“他、他雖然是國公公子,咱們高攀不上,但也不能沒個交代說走就走啊……你們在海上……”

“我們在海上怎麼了?”

聞予實在想不起來自己和丘棪之間有甚麼能讓聞情誤會。

就算當日為了逗綠茹說的那幾句玩笑話,聞予也特地找機會和賈翎說清楚了,免得他也學綠茹真就腦補了某些荒誕的花前月下情情愛愛。

“啊呀。”

聞情一拍腦門,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就是你下水去撈藏寶圖那一次,差點溺水,後來暈了好一會兒才醒,你記得麼?”

那一次是疍民阿六最後把自己救起來的。

聞予心思轉得快,立刻反應過來:

“難道是丘棪替我做的人工呼吸?”

“沒有沒有。”

聞情嚇得瘋狂搖手,就那個嘴對嘴的人工呼吸,實在太超過他的接受範圍了。

聞予倒是沒甚麼表情,就算真是丘棪做的,人命關頭,有甚麼好介意的,自己還得謝謝他呢。

“當時你一直沒聲響,是他允諾了大筆錢財逼那幾個疍民下水的,你從水裡出來的時候,我還沒看清你們人影呢,他先下去抱你上來的……”

後來甚至脫了自己的衣服替她裹住,抱著昏厥的她叫喚,又掐她臉,又拍她後背的……都是丘棪。

其他人包括聞情這個親哥在內根本就沒有插手的機會。

因為聞予很快就又清醒過來了,倒也沒用得上人工呼吸。

而當時聞予大腦缺氧,丘棪又很快鬆手,哪裡來得及去觀察聞情和其他人不正常的反應和表情。

“你說都這樣了,能說他對你完全沒一點意思?我不信。”

聞情再傻也是個男人,不至於在這種事上犯糊塗,何況後來丘棪還三令五申不許他把這事告訴聞予,合著他也知道這事影響聞予名聲啊?

但聞情也慫,又想著在場那麼些人都看在眼裡了,丘棪也不能隨便就佔了姑娘家的便宜不負責,反正他們日日在一處,說不得上岸後就成事了,沒他瞎操心的份,也就真的沒跟聞予說起過。

可誰知道世上還真有這種白白佔便宜的無恥之徒,竟然說走就走?!

太狗了,這還是男人嗎?!

“你說他這樣……”

聞情憤慨道:“我們升斗小民,是不能把他怎麼樣,可你還救了謝夫人呢!恩將仇報!這、這,唉!”

聞予恍然,現在想來,那天出水以後,梁隗、甚至下水的疍民阿六,好像看自己的表情眼神都有所改變,她還以為是她的潛水本事讓人歎服,現在想想,更可能的是他們都以為自己是丘棪的女人了,是得尊重著點。

這反倒讓她覺得好笑。

“不過你放心,大妹,我不會說出去的。他走就走吧,走了也好!這事兒就咱倆知道,這樣我們就可以當做你從來沒被佔過便宜。”

聞情深覺自己智慧,不知道這招其實就叫做古往今來飽受恥笑的掩耳盜鈴大法。

聞予抱臂,不僅沒半點害羞或遺憾,正常地好像只是在聊天氣:

“我以為多大事呢,你憋那麼久,也挺難受的吧?”

“是有點。”

聞予反問:

“你自己想想,我就算被他抱一下摸幾下,然後事後他認了,我就能叫他負責?叫他娶我?”

“那怎麼可能!”聞情拔高了嗓音,又低聲嘟囔:“你發白日夢呢!”

他們甚麼人家,丘棪甚麼人家,聞情這點自知之明還有,就連謝夫人身邊的丫鬟,聞予想去做都還不夠格呢。

聞予攤手:

“是啊,所以你也知道,最好的結局不過是他帶我去南京做個小妾,那家裡的船塢、魚行誰管?就不掙錢了?離了我,你們不又得過回從前的日子?”

“呃……”

聞情下意識身體一僵,想到了從前,雖然他偶爾也會懷念躺平偷懶做鹹魚的日子,但他其實內心還是更喜歡現在這樣受尊敬有錢賺的好日子。

他目光頓時堅定了,這個家裡誰都能嫁出去,他嫁都行,但聞予絕對不行!

聞予又假設:

“然後等我嫁過去,你猜人家會不會把你們當正經親戚來往?當你真遇到甚麼事找過去的時候,你猜看門的小廝會當你是舅爺迎進門好吃好喝招待,還是讓你閃一邊去沒事少打聽後院女眷?”

“啊……”

那必然是後者。

聞情立刻就想到聞姝和封家那樁親事,聞安邦遭到的怠慢……那封家老爺還只是個舉人呢,人家就可以這樣對待他們了,更別說甚麼高到天上去的國公府了。

經過聞予的點撥,聞情算是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但凡他們這樣的家庭,把女兒嫁去比自己家高一兩檔的人家做小妾,或許家族還能沾光,但是把女兒嫁給比自家高出無數檔的人家去做妾,那就基本上是等於買斷這個人了,她的親人宗族,從此和她就再也沒關係了。

“所以你自己算算這筆賬,還覺得是我們吃虧嗎?”

聞情恍然大悟,連連搖頭。

聞予自己能掙錢,帶領他們一家子發家致富羨慕壞左鄰右里多少人了,叫她去給人家做妾,還是買斷的,光這一點上就不划算!

他茅塞頓開,心道丘棪當時不許他聲張或許也不純粹就是不想負責,畢竟在他瞧來,丘小公子對他大妹並不是完全沒心思的,或許是他也知道這事不好辦罷了,做妾大妹肯定是不願意的,倒不如遮掩下去算了。

聞情畢竟不是迂腐的老年人,見聞予自己都沒甚麼遺憾的,他當然也就放下了,還說了句:

“這麼看來他們走得好……不過就說人家那相貌人才家世,真要論起來,也算大妹你占人家便宜了,這一波不虧!”

聞予:“……”

皮又癢了是吧?

聞情見她要罵人,趕緊嘿嘿一笑,貼邊溜了。

聞予好氣又好笑,但也知道經過自己一番剖析,聞情是不會再把這件事當個心結了。

不過聞情能察覺到的事,她怎會察覺不到。

她能想明白的事,丘棪又怎會想不明白。

知道她不是會拋下家業去他們家做丫鬟做小妾的人,卻還是在這麼多人面前超過該有的男女分寸救她。

是刻意麼?

若是刻意他就不會想要隱瞞了。

大概是無心。

只是當時覺得她或許會死,一時之間顧不得太多了。

日光悄悄灑進窗縫,在灰暗青石磚地上投下一道格格不入的明亮影子,聞予有點愣神地瞧著。

人都走了,此時才真正察覺連線兩人之間這道若有似無的曖昧。

但即便當初再若有似無,如今也消散無蹤了。

她坦然笑笑,腳步踏碎地上的光影,步出了書房。

日光偏移,那陽光落下的投影便也立刻悄無聲息地隱去蹤跡,便如從未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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