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頤真盯著聞予,再三確認她不是在開玩笑。
“我……他……這不可能。”
聞予也很少見到呂頤真會有語塞的時候。
“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你覺得他出身世家貴胄瞧不上這點銀子,他覺得你古板迂腐一心做海盜,豈不都是出於你們自身的立場,對對方做出的武斷猜測?照我說,大家和而不同,沒有生死大仇,能一起賺銀子就是一起賺,至於為甚麼要賺、賺了做甚麼,大家互不打擾,保持距離,不也是一種默契和合作?”
這種觀念可得感謝幾百年後的美帝,人家一開始就把這套玩得非常溜。
丘棪自然並不缺錢,可這件事背後的意義很大,是他和呂頤真如果合作,能夠打通一條全新的、不透過樑隗的貿易路線,漢王信任梁隗嗎?自然是信任的,可他也未必願意看到梁隗一家獨大,所以這件事即便捅到上面去,丘棪大概也不會有任何罪責。
因為權力制衡的真相從來如此,梁隗這副白手套,永遠不會是唯一一副。
而對呂頤真來說,不說淇國公府的影響力,即便只是賈翎,就能讓她手裡這些玻璃器皿不出兩個月風靡京師。
呂頤真並不是個偏激執著的人,相反性格十分中正平和,所以聞予覺得呂珍和楊氏夫妻最終挑選她作為繼承人,或許也並不全是因為她的武力值。
這個時候平江島面臨的問題,早就與當年不同了,或許當年楊氏是做過戰略藍圖的,聞予覺得如果讓她來選擇,平江島最合理的出路,就是把它當做一個微觀版的海外國家那樣經營,臣服於大明,卻不屬於大明,既如此,和大明的貿易其實是非常重要的外匯手段,甚至少了這一環,這個島國的經濟永遠會在崩潰的邊緣搖擺。
雙方的合作開始於玻璃,但也可以僅止於玻璃,不論政治和陣營,在當下的情況,大家能夠互惠互利,就有合作的可能性。
聞予並不需要解釋太多,還是那句話,這兩位都是權力的掌握者,又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你還真是適合做掮客。”
呂頤真感嘆道。
“我差點綁了他母親,他卻連這點都可以既往不咎,聞予,你的面子還真大啊。”
聞予輕咳一聲,圖窮匕見:
“倒也不是真的完全不計較,他說了,可以不追究你的人,但你得把徐兆言交出來。”
……
有聞予的斡旋,雙方在保守的情況下決定來一次和平會面。
當然了,地點也是需要點講究的。
索性就普陀島好了。
兩方的船都威風凜凜,一個靠東,一個靠西,把普陀島上留守的幾個人嚇了一大跳,差點以為這裡要被轟平了。
一頓旗語交流,島上的人雖然驚詫,但依然還是讓兩邊的船都靠岸了。
梁隗的人當然不理解,但丘棪也不需要向他們解釋,自下船後,梁隗的人就幾乎算是被看管了起來。
聞予也是不久之前才在聞情的講解下明白,這幾天丘棪和梁隗的關係確實算處於冰點了。
當天聞予被呂頤真帶走之後,丘棪很快就反應過來梁隗必然對此早已有數,而即便梁隗解釋呂頤真雖蠻橫,但說話算話,幾天後就會送回聞予,但丘棪對此的反應卻是勃然大怒。
“讓一個姑娘在賊窩待幾天,還說甚麼事都不會有,梁大當家,我不記得殿下當年看中你,是看中你是個推女人出去擋刀的軟蛋。”
這話一出,還是素來不會從他丘棪嘴裡出現的髒話,雙方几乎就是擺明刀劍相向了。
梁隗活了這把年紀,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如此責罵,自然咽不下這口氣,但他又確實投鼠忌器,知道這小子出身顯貴,決不能死在這裡,只是大海茫茫,若梁隗不出力,丘棪連平江島的影子都尋不到,兩人鬧僵到這一步,其實是丘棪落於下風了。
可小公子一身傲氣,是決計不可能低頭的。
可他知道世上沒有談不攏的價碼。
最後的結果丘棪以水月號上的一門火炮作為交換,讓梁隗交出平江島的座標,並帶人領路。
梁隗眼饞水月號上兩門裝載的火炮已久,漢王這些年來因為提防他怕他的勢力坐大,始終不肯鬆口給他一門,如今機會擺在面前,叫他如何不動心?
當然了,他在海上經營多年,不可能沒有提防呂頤真的手段,他帶人引路去平江島,就意味著破壞了雙方之間長久以來不犯對方老家的默契,可是能以此來換一門火炮,怎麼都值了,去他的橫海王呂頤真!
聞予聽說這事是真的震驚了,丘棪和賈翎對這兩門火炮有多看重她當然知道。
她聞予竟然等於一門火炮?!
簡直讓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身價了。
再一想丘棪當時是在去往平江島的路上恰好碰到了宗像九郎與呂頤真交手,還順手算搭救了一把呂頤真,跟著就是價值一枚火炮的她“臨陣倒戈”,這麼想也難怪他要如此憋屈甩臉子了。
連聞情都忍不住評價道:“大妹,雖說小公子從前看著是有點不好親近,但人家身份在那,也不怪他,你瞧這次的事,真是患難見真情,他對你可是沒話說啊,我看你怎麼也得……”
聞予哼了聲:“也得怎麼?以身相許?”
聞情一臉不贊同:“恩將仇報就不好了吧?”
聞予:“……”
所以此時聞予也明白,丘棪同意和呂頤真談判,聞予的勸說固然有些吸引力,可更重要的原因還是他同梁隗之間罅隙已深,一時想扳倒梁隗不可能,但釜底抽薪將呂頤真作為後手,是個不錯的選擇。
但雙方見面的場面還是有些詭異的。
隔著得有五十米,身後站著持刀背弓,怎樣都有的下屬們。
“這會兒還戴著面具,可不像是真心來談判的樣子。”
丘棪這麼說著。
聞予表示,這距離你們確定真的能聽清楚?
但呂頤真可能耳力確實不錯,非常淡定地解開了臉上的面具,露出清秀溫和的一張臉,臉上淺淺笑意,眼神卻是始終平靜地落在丘棪身邊的聞予身上。
丘棪“哼”了身,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半個身子就攔在了聞予面前,還低頭道:
“收起你那些眉眼官司……甚麼橫海王,也不過如此。”
聞予很無辜,但還是隱約覺得他好像看見呂頤真的相貌時……鬆了口氣?
但隨即又反應過來,不是吧這花孔雀,她早說了人家長得不如他耀眼奪目了,跟個女人比美,可真有你的。
一行人在先前的普濟寺裡落座。
慧聽小和尚一頭霧水的,也不知道那故事裡的“橫海王”此時就坐在面前,但倒是很高興見到聞予,聞予也同他開玩笑,說他是自己見過最年輕的主持,小和尚臉一紅,高高興興地去燒茶水了。
這兩天聞予的態度格外好,簡直化身丘棪的貼心小棉襖。
茶水上來,她第一個給丘棪倒,在對面呂頤真打量的目光中,他泰然接受,原本極臭的臉色好轉了兩分。
呂頤真先開口,出言十分直接:
“夫人的事,我很抱歉,但是小公子提出,拿徐兆言交換,恕我不能答應。他祖上就是張氏遺民,又投效於我,我必得護他周全,這個條件,還請收回。”
丘棪嗤了一聲,只覺得這個橫海王也不過如此,人都說他長得像女人,他卻覺得面前這位更像,連說話聲音也是。
“如此說來,橫海王都不必走這一趟,既是談合作,若是一點誠意都沒有,也沒有繼續的必要了。”
如今桌上只有雙方三兩個親信在,呂頤真背後的幾個男人一聽他這話,都怒目圓睜,都恨不得抽刀出來打一場才好。
這些張氏遺民對大明朝廷和朱家皇朝都懷著仇恨,丘棪是勳貴出身,他們本就恨屋及屋,若不是呂頤真素日權威重,他們是根本不想來談甚麼勞什子判的。
呂頤真揮手製止他們,只道:“我只想請小公子換個要求。”
“那你且說是誰讓你挾持我母親的?”
“抱歉,這一點也需得保密,我不能說。不論你信不信,我確實並無謀財害命的意圖。”
她頓了頓,直接道:
“定海衛魚龍混雜,徐兆言在其中數年,卻也沒有機會能混進權力中樞,大嵩千戶所的千戶李誠要害你們母子,他先前並不知情、更不知道受誰指使,直到你們出航前一天他才想辦法通知我,我遠在海上,通訊不便,只能與他約定若李誠生事,我們便渾水摸魚,讓他趁機帶走謝夫人。”
李誠不過千戶,就敢截殺一品國公、當朝武將之首淇國公的夫人和公子,可知其後勢力之大,徐兆言自問這事成不成自己恐怕都得沒命,索性趁機直接投了呂頤真算完。
“照你這麼說,橫海王當初派人摸上島來,竟是想救我母親的,那可真是一片拳拳好意,我還得給你在這道個謝了?”
丘棪又開始陰陽怪氣。
呂頤真的目光投向聞予,聞予則瞭然地給她一個安慰的眼神。
他一向都這麼說話?
是的,你習慣就好。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這“眉目傳情”自然逃不過丘棪的眼睛,他眯了眯眼睛,又側頭去看聞予。
聞予直接給他續了一杯茶,開始裝傻微笑:
“茶沒了是吧?來來,小公子再喝點。”
丘棪:“……”
還真的端起了杯子。
喝完茶,丘棪也總算願意好好說話了,他眉眼昳麗,抬眸掃過面前眾人時,叫人無端生出一絲自慚形穢之感,就算呂頤真背後那些大老粗一向最自詡男子氣概,此時也難免有點心虛。
誰能想到場上最紅顏禍水的是個男人。
丘棪出聲:“誰說我要徐兆言是為了殺他?橫海王,你只有這點心計,可不知道這些年是如何馳騁海上的。”
呂頤真微愕,結合剛才自己的話,有個讓她震驚的猜測浮上心頭。
“你難道要讓他重新回到……”
“不錯。”
丘棪看呂頤真的眼神像是在說“你還算有點慧根”。
“千戶李誠下令害我性命,百戶張橋死於我他劍下,只剩一個徐百戶不知所蹤……嗯,他深入敵營,以身犯險,在兩個逆賊手下救下我和我母親,這功勞難不成還不能升為區區一個千戶?”
聞予也有些驚訝。
這打算丘棪是從來沒有跟她提起過的。
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定海衛的事不算完,丘棪上岸後就要回京,想要弄清楚其中關節,沒有比扶持一個耳目在其中更好的辦法了。
更何況,徐兆言的把柄永遠捏在自己手上,他就不得不聽,更妙的是,橫海王呂頤真還這麼講“義氣”,徐兆言就是兩人最好的聯絡人以及呂頤真在他手裡的人質。
幾番好處在眼前,徐兆言差點綁了謝氏這事,他可以輕輕放下。
“不過活罪難饒,如果橫海王覺得有的談,就讓徐百戶留下些東西,咱們就算達成第一道契約了。”
呂頤真果然沉思。
談判中場休息。
下半場開始的時候,徐兆言就被提了出來。
“利害關係我已與你講明,既然你自己願意,江湖規矩你也是懂的。”
說罷呂頤真就擲了一把匕首在地。
話是那麼說的,但徐兆言明白,他沒有自己選擇的餘地,呂頤真的脾氣他這些時日也算摸清楚了,在他允許的範圍內,這位橫海王可以不計較小節,但是一旦他決定的事,尤其和平江島相關的大事,他的權威從不容置疑。
徐兆言咬著牙,上前給多日不見的丘棪行了個軍禮,再次現身,雖然此時的他一身粗衣,但行伍之人的肅殺之氣還在身上,此時臉上也沒了昔日在聞予面前時不時流露出過的輕佻神情。
他陰柔的眉眼飽含凝重,彎腰撿拾起呂頤真的匕首。
利刃出鞘,寒光乍現。
“蒙公子不棄,還願意給在下這個機會。在下……願為公子和少將軍的同盟出力,也願今後將功贖罪,任憑公子調遣!今日立下此誓,若有悖逆,萬死不辭!”
他本就半跪在地,話一說完,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就只見刀鋒落下,他一聲悶哼,左手兩根尾指和無名指應聲而落,血淋淋留在地上。
隨著一串血珠甩落,聞予根本沒料想到會是這種情形,下意識倒退兩步。
丘棪和呂頤真皆是一臉坦然。
丘棪看向聞予,還問了句:“你覺得呢?”
他沒忘記她算是因徐兆言受罪,她也應該有這份處置的權力。
徐兆言拿著由旁人遞來的布按住左手,臉色慘白,目中再無輕浮,只抬臉對聞予鄭重道:
“聞姑娘,在下往日多有得罪……以後不敢了,還請姑娘,見諒!”
徐兆言是拉弓的好手,左手缺了兩指,今後在弓之一途上也算廢了。
這血淋淋的懲罰……
再看在場眾人都稀鬆平常的表情,似乎覺得這樣落下殘疾的下場已是最輕的了。
她心裡莫名有些不適,並不是可憐徐兆言,而是覺得……
沒必要。
“罷了,我們本就沒甚麼過節,還是讓他趕緊去敷藥吧。”
她說完,呂頤真就揮了揮手,張弛從背後過來扶起徐兆言。
徐兆言露出一個淡笑,再次道:“多謝公子和……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