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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生財之道:玻璃

2026-05-25 作者:村口的沙包

聞予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對著海上高懸的烈日一陣無語。

她算是知道在古代做謀士、說客、外交官有多累了,光這體力消耗就讓人受不住。

她作為雙方之間的來使,再次在幾人的護送下坐著小艇去往呂頤真所在船隊的方向。

這裡離呂頤真的鍊鋼基地距離太近,因此她必然是不會先撤退的,只能是丘棪先走,而她裝載火炮的戰船此時也已經待命,若真打起來,水月號怕也招架不住。

大家火炮對火炮,就這麼僵持著。

聞予就是兩軍交戰中的那個來使。

“你沒事吧?”

呂頤真換了衣裳,在下屬簇擁下趕來迎接。

但顯然除她之外,她那些下屬此時個個都用和張弛差不多的眼神望著聞予,好像她就是烽火戲諸侯時的那個褒姒、酒池肉林裡的那個妲己。

“進來說。”

呂頤真面色不善,揮退一幫腦子一根筋的武夫,和聞予一起進了船艙。

“這女人當真了得!”

有人望著緊閉的艙房門咬牙切齒地如此評價。

而跟著聞予去敵營“殺個來回”的張弛則補充:

“不止呢,剛她還和對面那位小公子也單獨進艙房待了一盞茶的時間。”

眾人驚了。

有人還補充:“聽說徐兄弟也喜歡她!”

眾人齊齊感嘆:

“果然手段了得!”

……

聞予還不知道自己的女性魅力值已經在三個男人的烘托下水漲船高了。

呂頤真是個聰明人,都不必她先開口,就道:

“他應當不會為難你,你現下過來,是為了給他帶甚麼話吧?”

聞予點頭,但隨即先越過這個話題,只問:

“先前你不肯告訴我,但我今日還是要問一問,當日你為何想取普陀島,又為何使徐兆言綁架謝夫人?”

呂頤真知道丘棪在這一關上是必然不會讓她矇混過關的,仇怨已結,就需有個解釋。

她默了下,只是道:

“我未曾命令徐兆言綁架謝夫人,是他從李誠處得到訊息他要在島上對母子二人發難,想做那隻黃雀罷了。”

聞予可沒那麼天真,覺得呂頤真此時就真的對自己全然坦誠。

只從彼此的經歷、女人的身份、和楊氏的關係論,她們確實惺惺相惜,說有些知己情懷也不為過,可是此刻,他們兩個都是陷入勾心鬥角迷局中的棋子罷了。

她一針見血地指出:

“但你也想順水推舟不是嗎?或者換個說法,你或許曾經想綁架謝夫人,只是後面改變了想法。你曾說對丘棪不感興趣,所以我就更奇怪了,拿他母親不是為了他,那會是因為甚麼,因為淇國公?”

呂頤真側頭,在她的咄咄逼問下頓了頓,最終還是道:

“有些事,我不告訴你,是因為不想你在其中牽涉太多。丘棪這個人牽涉到的恩怨紛爭,不是你我能干預的,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我確實一開始和某個勢力達成合作,對方想要的是謝夫人,但必須保證她的平安……我最後放棄了,既是因為徐兆言失敗,也是因為我內心裡並不想以一個體弱多病的女子來做籌碼,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你的存在——這一點,我從未騙你。”

聞予的表情收了些銳氣,呂頤真會對她隱瞞,但她也說騙過自己,她其實是有幾分信的。

李誠受命於誰,到底誰要殺丘棪,丘棪的父親、兄弟、家族又在其中起了甚麼作用……

這些豪門貴族之間的爭鬥都不是聞予能夠參與的。

“那麼普陀島呢?”

聞予索性挑明:

“一開始我確實和他們一樣,相信那個假和尚明慈法師,也就是你曾經的手下、諢號‘過江黿’的海盜何茂,他佔據普陀島幾年尋寶,其實最後尋的不過是張士誠鐵簡這件看似愚蠢可笑,但又符合常理的事……但其實呢,尋寶藏是其一,他還有別的目的吧?

兩人相處時呂頤真並未戴面具,她淺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縮,更加篤定了聞予的猜測。

“從你的表情來看我應當沒猜錯……這人或許也沒那麼無情,他到最後也沒說出真正的秘密,也算是報了舊主子當年的知遇之恩。”

聞予隨即又笑道:

“你放心,這件事我未曾告訴丘棪。那普陀島上……是有著很多石英砂吧?”

明慈法師在島上東炸西炸,看似毫無章法,不止丘棪,聞予當時也是這麼認為的,甚至覺得這人炸了這麼三四年,沒點收穫也不放棄,實屬運氣不好,外加缺心眼子。

但直到不久之前,她仔細回過味來,才覺得這種種可疑之處有了合理的解釋。

“你……你究竟……”

呂頤真一時有些語塞,但最終在瞳孔地震過後又有了一瞬間的瞭然,說道:

“是啊,你是祖母的‘學生’,你該看得出來的。聞予,其實你也瞞著我……”

聞予沒覺得這有甚麼不對,呂頤真瞞她,她也瞞呂頤真,很公平。

“是,我能看出來,看出來你不僅在鍊鋼,你還能製造玻璃,石英砂這種東西,旁人不認得也不稀罕,但你不可能不認得,明慈法師自然也一樣。”

甚至有可能明慈的叛逃也不是他們想象中的叛逃,他那些炸出來的石英砂能賣給誰呢?只有呂頤真罷了,或許兩人的關係未必就有丘棪、梁隗他們想象中的深仇大恨,不過從上級下屬轉變成商業夥伴罷了。

呂頤真瞭然地笑了下:“你怕說出來,我就不讓你走了?”

聞予沒說話,卻預設了。

“既如此,你此時卻為了丘棪,願意同我來談條件?”

呂頤真卻是話鋒一轉,皺眉,認真地想勸她:

“聞予,我們女子,最忌感情用事,我以為你會不同。”

聞予:“……”

這是哪兒跟哪兒?

她以為自己是為了丘棪,甚麼也不管不顧,這會兒上趕著來替他壓價的?

聞予簡直要氣笑了,她就說古人真是沒有求同存異、公平合作的概念,總想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頤真,我說視你為姐妹,這一句也並不是騙你的。”

聞予認真道:

“你我相處時日畢竟不長,你並不認識真正的我,今天我來這裡,既不是為了丘棪,也不是為了你,我確實是為了大局。”

她補充了一句:“若楊老師在這裡,她必定會明白。”

聞予知道楊氏是大佬,她留下的那些圖紙、手稿裡面也有很多化學方程式。

所以一開始她看到那兩串熟悉又陌生的英文時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2NaCl H2SO4→ Na2SO4 2HCl

Na2SO4 CaCO3 2C→ Na2CO3 CaS 2CO2

這樣的公式楊氏寫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一路從泛黃的普通紙張到質地厚重的金粟箋,可見楊氏這個穿越者是比她合格多的,大約是從她剛穿越,記憶力最佳的時候,她就一直有意識地整理默寫自己腦中的現代知識,因此她留下的資料五花八門,有時難免天馬行空,而呂頤真他們又看不懂,自然無從整理。

聞予真正發覺呂頤真藏了一手,其實還是今天早上剛踏上她那鍊鋼基地時聞到的那股氣味。

雖然也有一些其他像是燃燒桔梗草木那種類似的氣味夾雜其中,但依然很難掩蓋其中刺鼻的、讓人不適的特殊味道。

那是硫化物的味道。

但凡上過初高中化學課的現代學生,應該對這味道都有些印象。

之後的猜測其實沒有太多證據,但有一點其實很能佐證她的觀點,那就是雖然這個島上有礦藏,但呂頤真就一定要把鍊鋼之處選在這裡嗎?

這裡離平江島到底還有個把時辰的距離,就如發生今天這樣的事,如宗像九郎這樣的人來尋仇,呂頤真的戰船也不能立刻趕到。

重要的東西不該重重守衛麼,何必孤懸於外?

那是因為硫對人體的危害極大,呂頤真是不得不將這個基地設定在此處。

鍊鋼固然重要,可它在軍事上帶來的威懾是需要一點時間的,楊氏這麼多年不太可能只撲在這一樣東西上,她一定也會給平江島留下些賺錢的手段。

明代製作琉璃已經有一套相對完整的技術,唯一要攻克的難題就是——制鹼。

古代使用天然鹼或草木灰,質量不穩定,所以造出來的琉璃透明度低、易碎,現代工業下那種透明澄澈的玻璃,是需要工業化純鹼的,制鹼這件事的難度細說起來也和火炮差不多。

制鹼的其他原料或許不算難獲取,但高溫反應和大量食鹽是最不容易達到的,可這兩點楊氏恰好能解決,石墨坩堝因為鍊鋼的需求發明出來了,而他們現在作為現在的海上遺民,曾經的鹽幫勢力,最不缺的就是食鹽了。

鹼是個好東西,可以造肥皂,就算是在現代,八十年代之前肥皂都是很珍貴的工業產物,但如果讓聞予來選擇,她大概也會和楊氏一樣在有限的原材料下優先選擇製造玻璃,因為相比於普羅大眾對於清潔的需求,顯然上層貴族的精神追求更能獲利。

與琉璃完全不同的,透明澄澈的玻璃製品才是這個時代真正的奢侈品。

“礙於取材和煉製難度,我想你們應該也沒有特別大的產量吧?”

聞予已經從呂頤真的表情中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呂頤真嘆息,心裡明白自己真是最後一點底牌都被她掀開了,堂堂橫海王,也沒了辦法,索性就如她的願吧。

“我沒帶甚麼大的東西在身上,這裡有幾顆玻璃球,你且看看吧。”

說罷掏出了腰上懸掛的荷包裡的玻璃珠子。

聞予一開始就說“玻璃”兩個字,呂頤真也並不意外,因為這東西是楊氏“命名”的,自然也就叫玻璃了,區別有現有的“琉璃”,名字十分恰當。

聞予把玩著幾個珠子,對著日光照了照,雖不如小時候那些玻璃彈珠顏色透亮還帶花紋,但紅紅綠綠的也頗為好看。

物依稀為貴,即便比不上那些甚麼珍貴的玉石寶石,但透明度也不是當下的琉璃能比的,怎麼都能佔個奇貨可居的名頭。

聞予笑道:

“平江島上人口幾十年繁衍,還有不斷前來投效的流民百姓,能種的地就這麼多,你又不太做打家劫舍的事,走私海貿也幾乎被梁隗壟斷。頤真,你若沒有別的生財之道,如何養得起這麼多人,所以一開始我便猜測你大約留了一手。”

這筆經濟賬顯而易見。

說開之後呂頤真倒也鬆了口氣,還打趣道:“我有些想食言了,聞予,即便只是留你在島上做個賬房先生,我也不虧。”

聞予敬謝不敏,養那麼一大家子人的重擔,恕她這點子水平做不到。

“不過說真的,你或許可以考慮去岸上‘招攬’幾個人才,你一個人兩隻手,又能做多少事呢?”

楊氏或許也是被這大攤子給累死的,平江島最嚴重的問題還不是人口太多,而是有效人口太少,能夠幫呂頤真解決島上一系列經濟、軍事、科研問題的人才幾乎斷代,只剩下熱血忠心計程車兵們,但忠心和熱血是不能當飯吃的——甚至這幫熱血和忠心還吃得最多。

呂頤真搖頭苦笑,說是招攬,還不得是明搶?世上幾個人會自願跟著海盜創業?靖難那幾年倒是跑過來幾個,但很快政局就穩定了,就連那幾個都恨不得回岸上去。

聞予又掂量了下手中的玻璃球:

“所以話說回來,你既然能把玻璃賣去海外,何不也賣上岸呢?要說如今的財力,有誰比得上天朝上國?”

呂頤真打著“番貨”的名頭將這些玻璃製品透過各個海商賣去各地,多數都是被各國皇室收了,尋常百姓消費不起這等奢侈品,雖然數量不多,但利潤倒也可觀。

“你焉知我不想呢?”

呂頤真反問。

首先是梁隗那一關不好過,他是朝廷的白手套,壟斷了大部分海上走私業務,而呂頤真也恰恰最不想讓他知道這東西其實根本不是番貨奇珍,是她用普陀島上的石英砂造出來的,因此一年之中能流往雙嶼島的玻璃製品一隻手也數得過來。

第二樁就是海外諸國奇珍異寶五花八門,有些是真稀有,但也有很多是吹噓的,而能夠進入皇室貢品清單的奇貨,在明朝上流社會圈層打出些名聲的,也少不了打點和人脈,這世界的執行規則就是如此,就算你是海盜賊寇也一樣需要遵守,東西雖妙,但你連貴人的門檻都進不去,又談何高價呢?

聞予笑道:“這不就是了,我便是見你打瞌睡才來遞枕頭的。你覺得丘小公子怎麼樣?做你的在岸上的代理人合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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