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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不如談談合作

2026-05-25 作者:村口的沙包

“其實不是那回事,我和她之間……”

“你與那位橫海王之間是否你情我願,男歡女愛,都是你的自由,不必告訴我,我也不想聽。”

才說沒兩句,丘棪就又把轉過頭去背對著她了。

聞予想解釋,但涉及呂頤真的秘密,她又不能和丘棪直說人家也是女人,大家都是姐妹。

就連張弛那樣知道呂頤真的身份,都少不得日日腦補吃醋揣測她們兩個的關係,整天往姬情四射的方向暢想,這麼想著倒也沒必要再解釋。

聞予切換了一個角度試圖順毛:

“我剛才第一眼看到你就叫你了啊……”

若他聽見她聲音時第一時間收手,她倒也不必去提醒呂頤真了。

丘棪簡直快氣笑了,跟陀螺似那麼忙似地又轉回身體來瞪她:

“所以我還得謝謝你,把我排在他前頭?我倒不知你一個被綁走的,怎麼就和綁匪這般親近,不僅到了以名字互稱的地步,還擔憂起人家的安危來。倒是我這番屬實是多此一舉、多管閒事了,我想倘若過得一年半載,你聞當家都該在賊窩徹底安家了吧?這般攪了你的好事,實該我先說一聲對不起才是。”

若換了別人,被這般連珠帶炮地一頓陰陽怪氣,聞予必然忍不了。

可也許長得好看的人天生佔些便宜,尤其這會兒他怒瞪她,她都沒說甚麼呢,他竟先自己氣得眼尾帶紅、秀眉緊蹙,更顯得一雙杏眼水波瀲灩的。

他這雙眼睛完完全全遺傳了謝氏。

聞予曾經還一度以為謝氏是近視眼,看人都不帶焦距的,後來知道人家這叫天生的多情目。

思緒突然走偏,聞予莫名有點想笑。

加上認識這麼長時間了,她其實也知道丘棪骨子裡是個不愛管閒事的人,這次主動來救她實屬是她面子大了,雖然他一口一個“綁匪”“賊窩”的不好聽,可是他又不知道呂頤真的事,站在他的角度,明明是一起經歷生死的同盟戰友,突然原地叛變還倒戈敵營,確實很值得生氣。

而且丘棪雖未明說,但聞予瞭解他,他對呂頤真或許也並不是全然的不信,不然也不會選擇先炮擊倭寇,反而助了呂頤真一把。

他這會兒彆扭勁上來,純粹是借題發揮罷了。

“小公子這說的是甚麼話,我這些日子臥底其中,和呂頤真虛與委蛇,也是費了些力氣的!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天生沒生就一副傲骨,最怕吃苦受累,就當時那種情況,我怎麼不得和人家周旋一二、套套近乎?我又沒你手握戰船這麼威風,敢和人家硬碰硬,對不對?”

聞予立刻厚著臉皮,繼續發動起她的三寸不爛之舌來:

“再說起甚麼親近、安家的話就更不可能啦,別的不說,他成日戴個面具,誰知道底下是一張甚麼臉?萬一長得驢唇馬嘴的,誰能瞧得上?我這人膚淺的很,看男人就喜歡看臉看身材!”

丘棪:“……”

聞予見他被噎住,更加上勁了,圍著他轉了一圈,又吹起一輪新的彩虹屁:

“遠的不說,就說結識小公子這等神仙人物在先,我這眼光哪會輕易降低?瞧您這,不論身高、相貌、氣質、談吐……穿衣品味、頭髮髮質、京師口音,哪一樣不遠勝他十萬八千里?你說對不對!”

丘棪再次:“……”

前面幾點倒還好說,可這穿衣品味、頭髮髮質、京師口音又是甚麼奇怪的誇獎,簡直讓人懷疑她是在拐彎抹角罵人。

“行了你,閉嘴吧。”

他略帶了幾分無奈,但顯然語氣已軟和下不少。

聞予偷偷在背後打了個響指。

旗開得勝,一秒哄好,不愧是她。

還是正事要緊,見他這氣總算順了,聞予忙打聽那宗像九郎是怎麼回事。

丘棪解釋起他會選擇對日本倭寇先動手的原因。

他自然是不認識宗像九郎的,可他知道一件事,即在兩年前,永樂皇帝正式向現在的日本頒賜了勘合符,提到勘合符,就不得不先解釋一下勘合朝貢體系,這也是明王朝獨有的宗藩體系的一部分。

當年,太祖皇帝定下章程,海外諸國只有持勘合符來華的人才能被承認為是朝貢使,但也有一個必要的前提,只有承認大明的宗主地位,才能被賞賜勘合符,雙方才能有國家層面的貿易往來,所以勘合也有一種政治意義,接受勘合,就意味著對中國的臣服。

而日本因為其國內的政治動亂和政權更替,幾十年來一直沒有接受過這種“臣服”的地位,直到兩年前,新任國家掌權者才接受了勘合,日本正式成為了大明藩屬國,並且還同意遵循永樂皇帝定下的苛刻的“十年一朝貢”的規矩。

由此可見明成祖朱棣也是非常不待見這些倭人蠻夷,不想他們和中原文明有太多牽扯。

這種貿易協定,對中原本土來說,一年沒有十件也有八件,百姓們根本不關心,可對日本這個撮爾小國來說就是震動國家的大事了,自然,也可想而知他們本土對於這種“認慫”會有多少反對勢力。

而宗像家族就是日本九州一個世襲領主的貴族家族,也是一個因海貿權益被奪、對中原王朝抱有極大敵意、不接受這種妥協的家族。

島國人民性格中的偏執極端,相信大多數中國人應該多少都有所體會,而在兩國勘合之前,倭寇多數是日本的浪人、武士、流寇,並不曾像明朝後期那樣有非常強大的武力加持。

可是在這層政治因素疊加下,宗像這樣的大家族反而因為民族情緒也走向了這條極端的路線,既為了劫掠財富壯大自身,也同樣為了爭奪海權宣洩仇恨,他們當然是不曾持有勘合符的“倭寇”,卻也是完全有別於那些流散勢力的成體系、有後勤、且不容小覷的武裝勢力。

“我見他船上有八幡大菩薩的旗幟,再看他們穿著帶有家徽的衣服,這才明白這是倭國的大族宗像家族。”

丘棪說著,然後哼了聲:

“我雖看不慣那呂頤真把自己叫做甚麼‘橫海王’整日耀武揚威,但更見不得這些倭人流竄作惡,何況他幾人跑這麼遠也不知是何居心,叫他們吃些教訓也是應當的!”

聞予恨不得給丘棪豎個大拇指。

丘小公子這般年輕,不但見識廣博,對中日關係瞭解的頭頭是道,還認識人家的八幡神,更在這般年紀就領悟出了“外部矛盾永遠高於內部矛盾”的真理,實在是孺子可教,真是可惜沒有生在國旗下、長在春風裡、成為一枚社會主義進步青年。

聞予也不由感嘆,感覺自己再次觸及了歷史書上隱去的內容,或許正是這樣一條不起眼、大多數人並不會在意的貿易協定,一點點慢慢影響了日後的中日關係,使得明朝後期的倭寇成長為心腹大患,讓大明王朝花了大力氣大代價才能剪除。

歷史的必然性再次得到驗證,讓聞予覺得自己實在沒辦法對此多說甚麼,跟永樂大帝說你既然看不上這些倭人就把人家給徹底征服?這幫人不被打殘是不可能消停的?人家猥瑣發育一百年後就能掏空你的國庫?

她只能顧眼下。

“呂頤真也說這個宗像九郎極其狠辣,這次偷襲未成還被你擊沉一條船,恐怕不會善罷甘休,而且他還劫掠了兩船婦孺,所以我們是不是……”

聞予看著丘棪。

這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既然外部矛盾永遠高於內部矛盾,豈不是可以一起談談合作?

丘棪挑眉,他原本抱臂的手鬆開,食指戳到她眼前,就在聞予覺得他是不是想讓她變成鬥雞眼的時候然後一戳眼前這個叫人來氣的腦門,雖然力氣不大,但確實也讓她覺得有點驚訝。

“我說你腦袋是不是壞了?倭寇宗像是豺狼,你的那個呂頤真就不是虎豹?他們狗咬狗鬥起來,對我只是有益而無害,我為甚麼要去幫他?”

聞予提出異議:“商量歸商量,‘我的’這個形容詞麻煩下次糾正下?”

“如果不是‘你的’,你犯得上費這麼大勁替他來做說客?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

丘棪又回到了從前那個只論利益價值的刻薄資本家,他坐下疊起雙腿,一副“沒得談”的樣子。

他本來就不是那種真的看倭人不順眼就給他兩炮的衝動性格,他在下令發射的那一刻,或許就在等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了,而就算最後沒有得利,他揮一揮衣袖上岸去了也不損失甚麼。

但此時聞予無法給出能說服他的、真正的理由,她不能跟他說從大局觀考慮,宗像九郎這波人假以時日會成為真正的危害,而呂頤真的勢力反而會是外海擋在明軍衛所之前的一道防線。

這傢伙顯然已經帶個人情緒了,聽不得這種理由。

聞予也坐到他旁邊去,還主動倒了茶,在他眯著眼睛、非常不爽的斜視中,只能繼續道:

“既然是合作,不能單叫小公子吃虧……你這般看我做甚麼?我和他認識多久,和你認識多久,你真就覺得我會為她來跟你談好處?”

“呵,難道不是?”

聞予只能長嘆: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啊。”

丘棪差點一口茶噴出來:

“肚子裡沒墨水就少吟詩作對,惹人恥笑!”

話雖這麼說,卻是微微有些臉熱,但心裡又很明白,聞予口無遮攔胡說八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她大概連這兩句詞的意思都不知道,聽了旁人說起就隨口胡謅說給他。

聞予確實不知道原詞句出處是南戲《琵琶記》,而且此劇近來在京師的王公貴族府中還頗為賣座,故事雖然不錯,但多少涉及些兒女情長,再被人用此中戲曲詞文來調侃玩笑,這種行為若非夫妻親朋之間其實是有些逾矩的,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調戲”。

聞予渾然不覺,依然非常正經:

“小公子還曾記得在岸上時,你因為我私下促成你與程大人的合作而動氣嗎?可是普陀島之行,你也看出來了,王巡檢他們盡心盡力,甚至若非他們,或許咱們還會面對更多變數。”

丘棪瞪她:“你是在向我邀功?”

聞予搖頭:“我是覺得,做人大可不必時時‘慎獨’,若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自己留一條退路,一線生機,一條人脈,一份善緣,也許日後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這也是她所奉行的為人做事準則,從穿越伊始到如今,對聞家眾人、羅為父子、顧大花,她從不曾真正趕盡殺絕,對程允、丘棪、呂頤真,她都盡力合作。

丘棪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有所鬆動:

“合作也不是不行……可他有甚麼拿的出手的東西?莫不是那鍊鋼之法,說實話,我不覺得這東西他會輕易交出來,更不覺得我們拿到了就能如法炮製做出那圖紙上驚天動地的火炮來。”

他就像個真正的奸商那樣一邊喝茶一邊討價還價。

“換句話說,就算帶著那些破銅爛鐵上岸,說能造出新式火炮來,張氏餘孽的東西,你覺得朝廷就會欣然接受?我可沒有梁隗那麼天真。”

太祖皇帝朱元璋的風格聞予從一件事裡就能摸索出來了,當年張士誠部的軍事技術其實更先進點,楊氏等人雖逃亡海上,但原來在蘇州也不是沒留下過東西,見他老朱用了嗎?

朱家這幾代帝王走的都是豪邁鐵血大直男路線,大概都有一種“你個手下敗將的東西也配被我拿來抬舉”的莫名驕傲在。

雖然這一趟行程並沒有取得意想中的成果,但丘棪不是梁隗,他並沒有迫切要漢王向他兌現的需求,或者說這個結局其實早就在他預料之內了。

知道不會有甚麼成果、但領導非要你幹、你不得不幹的牛馬打工心態,這一點在普陀島上他早就向聞予坦白過了。

明人不說暗話,聞予說自己的態度更偏向丘棪,其實也不全是騙他。

她頓了頓,知道自己不亮出點底牌不行了。

正色道:“或許你不信,呂頤真雖然極力隱藏,但我還是發現了,他藏了另一樣東西,而這個東西,對你來說,或許有點用處,也或許……能滿足你對漢王這次的交差。”

丘棪端著手中的茶杯,眼神落在她臉上。

這次好像有點興趣了。

但也很快附送一個冷笑:

“是麼?最好這樣東西是有你說的這麼厲害,厲害到他想綁我母親這個仇都能讓我不計前嫌。”

聞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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