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予想了想,還是說:
“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楊老師的研究,我想拓錄一部分帶走,只是關於火炮的部分。”
在呂頤真詫異的目光中,聞予又解釋道:
“但請你不要對我抱有太大的希望,你或許無法想象,這東西很難,非常難。”
她是不可能在這裡原地超進化成一個武器專家的,隔行如隔山,人和人之間的差別,比人和豬之間還大。
“但是我有個想法,或許岸上會有其他能做到的人,如果有機會,我會試著找找看。”
聞予又補充。
誰說世上只有她一個穿越者呢?
既然有楊老師,難保不會有下一個王老師、李老師,反正呂頤真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不是嗎?
呂頤真自然同意,鄭重說道:“謝謝你。”
聞予坦白:“有句實話,如果今天你不是個女人,或者你沒有說剛才那番話,我們之間的契約大概也不會成立了。”
呂頤真同她開玩笑:“我還以為你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
兩人相攜往碼頭走,準備登船回返。
可尚未走到渡口,張弛便匆匆跑來,向呂頤真彙報,發現前方有商船求救。
“是天方人的船……從前繳過‘過海稅’,要搭救嗎?”
過海稅即是呂頤真勢力下的保護費,橫海王雖然不像其他海盜那樣劫掠商船,但問過路商船收保護費,讓他們免於這片海域其他人的侵襲也是重要收入來源之一。
這裡離她的鍊鋼基地太近,本著保護這裡的緣故,她也立刻決定前去支援。
聞予自然乖乖退避三舍,這種熱鬧她一向不會湊,也不想湊。
這種識時務讓呂頤真很放心,她立刻點了人手,駕四五條船衝過去,很快就在海面上成了幾個黑點。
聞予尋了岸邊的望樓上去,跟看守的哥們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瞪得對方敗下陣來,只得讓出地方給她。
這個距離只能看見海面幾個黑點你來我往,但很快她就覺得情況有些不對,因為轟隆隆的火炮聲從遠處傳來,似雷霆震怒。
火炮是如今的高科技產品,倭寇和天方人的船都不具備裝配的能力,就連梁隗這麼多年都混不上一架,眼下除了明軍和呂頤真,還不曾有第三股勢力有這實力。
而呂頤真今日本就不是為作戰而來,根本不曾駕她的戰船。
莫非是……
聞予明白過來,立刻跑下望樓,直往渡口去,揪了一個面熟的小夥子便要求對方駕船帶自己追過去。
而呂頤真那下屬也是個鋼鐵直男,即便知道聞予是少將軍的“紅顏知己”,也秉持著軍令如山的態度不肯讓步。
聞予怒噴:
“聽不出來嗎?開炮的是水月號,是朝廷的船,是來救我的,我若不去,你家少將軍如何抵擋!”
……
聞予趕到的時候,炮聲已止。
海面上正有兩條船冒著黑煙,是兩條天方人的商船,一條已經四分五裂,正在緩緩下沉,一條被擊中了船尾,但好在沒有傷筋動骨,船的四周還有不少浮屍,聞予定睛一看,好在裝束都不是漢人打扮。
拉開約莫五十丈距離的,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水月號。
那船頭的一對鳥眼睛,彷彿正帶了幾分丘棪式的傲嬌,說一句“看我厲害吧?”
因她坐的是呂頤真的船,在駛來的過程中,已經有平江島其他船朝這裡合圍過來,她打眼一看,沒看見熟面孔,四周也充斥著聽不懂的語言和兵戈碰撞聲,還有箭矢破空聲,亂成一團。
“你來添甚麼亂!”
張弛一見是她,根本不是援兵,氣得破口大罵。
聞予問道:“這甚麼情況?!”
張弛一邊一刀捅開在水裡差點爬上來的日本浪人打扮的倭寇,一邊回答:
“紅毛天方和倭賊勾結設套……明軍一炮打爛了紅毛賊的船!現在麼,我也不知道,打就完了!”
說罷又跳到了附近的一條舢板上跟日本浪人鬥起來。
聞予:“……”
他講話倒是挺有重點的。
場面確實亂成了一鍋粥。
“丘棪!”
聞予壓著腦袋,總算找到了目標人物,他不在水月號上,卻在水月號上如雨箭矢的掩護下站在一條小船上,一身勁裝,腰懸染血長劍,雙腕緊綁,彎臂持弓,而他瞄準的方向是——
一個身著青灰色日本武士袍服、頭頂高高束髮、左臉有一大片疤痕,使一把野太刀的倭寇正在另一條未沉的商船上與呂頤真交手,對方看來力大無窮,而呂頤真節節後退,眼看就要退到船邊跌入海中。
此時她的背心正迎著丘棪的箭。
丘棪好似聽到了她的呼喚,又好似沒有,弓弦輕顫,箭矢蓄力而發,已然來不及了。
顧不得其他,聞予只得扯開嗓子大喊:“頤真小心!”
而此時丘棪的白羽箭出,轉眼已至。
“嗖——”
呂頤真一頓,略側過身,險而又險地避開。
原本面朝呂頤真的那武士正面迎箭,他反應也極迅速,仰頭朝後避開,卻也依然被箭重重擦著右臉而過,蹭下一大片臉皮,再抬臉已是滿臉血汙,狀若修羅。
而呂頤真已經抓住這個機會,藉著懸在船邊的攬繩迅速滑下船來,身手敏捷地跳回了海上接應的船上。
那武士氣得啊啊大叫,用帶著口音的漢話大聲怒吼著:“姓呂的,你我再戰三百回合,有本事別跑!”
呂頤真則冷冷地高聲回:“宗像九郎,卑鄙小人!他日我必取你狗命!”
很快這宗像九郎就被左右兩個武士給拖離了船邊,因為此時呂頤真和丘棪的人已經同時往那條商船射箭,萬箭齊發,他們自認頭不夠鐵,沒這本事硬抗。
這邊的情況聞予其實並沒有關注,因為她在提醒完呂頤真那一句後,就已經和丘棪遠遠地對上了視線。
幾日不見,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場景,更沒想到的是小公子竟親自帶人來救她。
說實話還是有些受寵若驚的。
她急忙揮手,可就在她百分百確定丘棪是已經看到她的情況下,他做出了一個她無法理解的舉動。
他冷著臉收了弓,就像沒看見她似的,然後自顧自地轉身了。
他轉身了。
轉身了……
聞予舉著手:“?”
聞予只得催促駕船的呂頤真下屬追上去。
可誰知這愣頭青小子還是跟剛才一樣,表示軍令如山,他又不是她的下屬。
聞予只得眼睜睜看著丘棪的小船朝水月號迴轉,與她一點點拉開距離。
聞予:……這對嗎?
好在呂頤真已經回來了,倭寇們也跟著那條未沉的商船逐步撤退。
今日準備不足,何況還有水月號虎視眈眈地在旁邊,呂頤真並不打算追擊宗像九郎,發了訊號收攏人手,聞予就這麼被迫被圍在了中間。
呂頤真甩出身上的藥瓶給張弛,吩咐道:“給受傷的人用藥,倭賊歹毒,刀上皆淬毒,不可耽誤。”
適才宗像九郎就是以此解藥為要挾,要求她上船比武的,兩人過節頗深,前不久呂頤真還帶人在海上殺了他的族弟,這宗像因此更是像瘋狗似的咬著她不放,要和她決一死戰,而且這些倭人是有些奇奇怪怪的信仰在身上的,他要求一對一比武,要親手割下呂頤真的頭顱才算完,期間決不允許手下插手。
張弛有些憤憤:“不追了嗎?那條船裡劫掠了不少婦孺!”
周圍人都開始跟著罵起來。
海上的強盜大多都臭名昭著,可是再打家劫舍,這種販賣婦孺的齷齪生意也算少見。
有人跟著怒道:“這些紅毛天方最是可惡,連同為天方人的同類都殺,搶了船殺光男人,再賣婦人小孩,與倭賊蛇鼠一窩,真不是個東西!”
聞予聽著他們說話,再仔細辨認水裡躺著的裝束相貌,果然除了日本武士打扮的,也有幾個紅頭髮的人,他們雖然也穿白袍,可顯然不是阿拉伯人長相。
這是……葡萄牙人吧?
中國人尤其是古人,其實是分不太清這些外國人的,所以雖然都叫天方,其實人家不是同族,而此時的葡萄牙人也比阿拉伯商人狠多了,直到明朝中後期,他們才會有一個專門的稱呼“弗朗機人”。
呂頤真也想救人,可眼下不是時候,只能道:“再等等機會,宗像九郎不太會這麼快轉移這批人。”
這一次能順利脫身,還得多虧了水月號。
呂頤真的目光不由朝那條架著火炮的大船望去,神情依然帶著警惕。
“讓我去吧。”
聞予在旁說道。
呂頤真側頭,點頭道:“適才多謝了,只是你若現在離開……”
“我答應你的事還沒做完,沒有到離開的時候,適才好像有點誤會,我也應當同丘小公子聊聊。”
呂頤真點點頭,想到這次丘棪沒有落井下石反而幫忙擊沉了宗像的一條船,實在是萬幸,但她剛才看他對聞予的態度,又十分不放心,提議道:“不如我們一起?”
聞予拒絕:“還不知船上有沒有埋伏,你們先退些距離。你應當已叫了支援吧?”
呂頤真點頭,適才發個訊號,但架設火炮的戰船趕過來也需要一些時間。
一條小船悠悠地靠近了水月號,船上依然是一排弓箭手,間或夾雜著幾個手持火銃的衛兵,虎視眈眈地朝下望著。
一旦有甚麼不對,小船上的人就能變成篩子。
張弛親自駕船送她,越想越憋屈:
“為甚麼是我?”
聞予敷衍:“說明你家少將軍最看重你啊。”
張弛:“……你這妖女,閉嘴吧!若不是你,豈能生出這許多事來。”
“若不是我趕來,你現在都被火炮轟成灰了。”
但他還挺有見識,反駁道:
“那一炮打出去就是幾十兩銀子,我看剛才船上那小公子也不像是能為了你開炮的。”
聞予:“……”
她很想提醒這小子,嘴再這麼毒他家少將軍就算開後宮三千都輪不到他。
倒是沒人攔著聞予上船。
只是她莫名覺得自己還有點尷尬來著,但很快她就說服了自己,說起來她都算是水月號的副船長呢,有甚麼可尷尬的。
賈翎和聞情步履匆匆踏上甲板,表情頗為激動。
賈翎說道:“聞予,你沒事!”
聞情則是踉踉蹌蹌地撲過來,含著兩泡眼淚:“大妹你沒事太好了,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麼辦啊!!!”
聞予其實有些感動的,做了這麼久時間的家人,聞情那膽小怕事的性格她會不知道麼,這邊打起海戰,他甚麼都不懂的一個傢伙也跟來了,也算對她有幾分真情在了。
“這麼多人看著也不嫌丟人。”
她一把推開他,然後問道:
“小公子人呢?”
聞情指指船艙:“裡面呢……他剛說你樂不思蜀呢,讓我自己回岸上去好了。這甚麼意思啊?我怎麼聽不懂啊?”
聞予再次無語了,頓時又想嘆氣,這一位有多難哄,誰哄誰知道,自己今天恐怕得費些力氣了。
賈翎則在旁攏拳咳了一聲,抓過聞情道:
“聞兄弟,就讓他們自己交流吧,走,我帶你看看風景……”
聞情繼續一頭霧水,這下面又是死人又是血水的,有甚麼風景好看的?
聞予進了艙門,丘棪正在解手腕上的綁帶,一圈圈地解下來,低眉順眼的,看著極有耐心。
“這個,沒想到小公子你的箭術也這般高超,射箭的時候如此英姿颯爽,真是讓人驚歎驚豔。”
上來一個彩虹屁總是錯不了的。
他不理她,依然低頭擺弄他那帶子,好像又一圈圈給纏上去了。
她不理解,但還是換了個角度來誇:
“這個帶子扎得也很好,顯得手骨真細!”
丘棪冷哼一聲,頭都不回:
“聞予,你沒話說可以閉嘴。”
聞予倒是奇了怪了,故意唱反調:
“我誇你都不行?還沒誇完呢,你腰也扎得挺細的,挺顯身材……”
丘棪重重地將帶子往桌上一扔,轉頭一雙眼角略揚的杏眼怒瞪她:
“你調戲我?”
聞予心道,這調戲的分寸大家到底是怎麼把握的呢?
在她的概念裡,徐兆言那樣把“心疼我”“念著你”“娶媳婦”掛在嘴邊才叫調戲,在這位這裡倒是連誇獎都能算作調戲,那他自己這一輩子長這副模樣,豈不是天天被調戲?
“不敢,那我不說了。”聞予儘量順毛,笑嘻嘻道:“我是來謝你的,謝你想著來救我,大恩大德,在下沒齒難忘!”
丘棪又冷哼:“言不由衷的話就不必說了,本就是我多此一舉了。有人‘頤真小心’喊得這般震天響,又需要我多管甚麼閒事呢?”
聞予:“……”
你丫的就知道你心眼比針眼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