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兆言的事塵埃落定,下半場的談判也開始了。
這就開始論起做生意來了。
這是賈翎的主場。
呂頤真帶了些玻璃製品過來,如今他們還只能做些杯盤碗盞的小件,但也掌握了新增不同礦物形成不同色彩的技術,乍一看沒甚麼,對著光一瞧卻是流光溢彩,各有不同,很是新奇。
賈翎非常耐心地一一檢視品鑑,最後得出結論:值得一試。
丘棪把玩著手上的玻璃珠,輕輕“嘖”了聲,問賈翎,若是按照呂頤真的提議,一年利潤有多少。
賈翎心算很快,馬上給了個大約的數字。
這已經是讓呂頤真和她身後下屬頗為吃驚的數字了。
但丘棪的表情看起來是不太滿意。
賈翎心裡其實也明白,丘棪並不缺錢,或者換句話說他是覺得只這利潤並不值得他花費心力和呂頤真合作一番。
賈翎倒也不是發揮奸商本能刻意壓價,想著在座各位可能都不是很懂經濟庶務,耐心地一點點解釋道:
“時下的琉璃釉色重,或有氣泡,或顏色不均,而如今呂公子手中的‘玻璃’確實有些奇妙,如此澄澈,透光極好,竟比玉色還佳,等冠上個番寶奇珍的名頭,再經營一番,確實能叫京中不少勳貴豪富之家買單。”
“可是小公子,皇家自有琉璃廠燒製琉璃,等閒百姓不能私自經營,這你是知道的,所以這東西也只能被叫做‘番貨奇珍’,既是番貨,便有頂價,何況外面有眼力的人可不少,等上手一摸就知道這東西底細,說破天去其實它也不過是琉璃的一種罷了。”
似乎怕他們不信,他又多補充了一些知識:
“自古中原五大名器——金銀、玉翠、琉璃、陶瓷、青銅,傳說琉璃為其首,也是佛家七寶之一,也被稱作‘藥玉’。但其實……藥玉非玉,漢人尚玉,常言道君子如玉,多少年來玉石從來都是一物一價,若是今日換了是真玉有這般水色,那是千金萬金也難買的。”
他長嘆一聲:“只可惜它到底還是琉璃罷了。”
就算呂頤真的玻璃剔透晶瑩,是琉璃品類中的極品,可它和能動搖和田玉作為“真玉”、“石之美者”的文化正統地位嗎?
賈翎的意思很明白,奢侈品也是分鄙視鏈的,番貨就有番貨的價格,既然是官方默許的走私貨,就不可能允許你賣出天價擾亂市場,而且聞予知道他有一點也精準預測了,等到了現代,其餘珍寶都貶了值,確實只有玉,還真是中國人代代傳承在骨子裡的信仰,那甚麼帝王綠、祖母綠、玻璃種翡翠是多少富人趨之若鶩的傳家寶貝。
呂頤真倒是還好,她身後那些只知打打殺殺的大老粗們卻被賈翎的“奢侈品入門普及”聽得一愣一愣的,個個只瞪著銅鈴般的大眼,滿臉天真。
雖然不過是兩代人遠離陸地,可是這些知識對他們而言,就已經成了接觸不到的天方夜譚了。
丘棪卻是笑著介面道:
“賈兄,你在識貨辨貨一途上是家學淵源,眼力非凡,我知道你說的都不錯,也並非質疑你的出價。但我想問的是,你既提‘琉璃’,可知這琉璃的真正來歷?”
賈翎一愣,心道琉璃便是琉璃了,自古有之,還有何來歷呢?
他搖搖頭,等丘棪繼續說下去。
聽故事聽得十分入神的幾雙無知大眼睛又唰唰唰統一轉向了丘棪,包括呂頤真和聞予,在這種話題上也是插不上一點話的。
丘棪面對求知若渴的灼灼目光,慢慢道:
“‘居家則致千金,居官則致卿相。’出自《史記》中陶朱公范蠡之口,而這位堪稱‘布衣之極’的陶朱公,便與琉璃的起源有關了……民間傳說奉他為財神,而他那盛放‘千金’的聚寶盆,流光幻彩,便是用琉璃所做,此後琉璃便被認為是聚財聚福的財神信物,其名流傳後世,也正是來自這個典故。”
這下都不止是呂頤真的人,連聞予都聽進去了,原來琉璃這個名字,竟然是司馬遷起的?
丘棪繼續科普:
“大唐三藏法師譯著《藥師琉璃光本願功德經》中稱,東方淨土以淨琉璃為地,是藥師琉璃光如來的法器琉璃盞,光可照三界之暗。因此唐之後,琉璃除聚財之外,更有保平安的寓意,從此琉璃之物,便多了神佛護佑的說法,其中更以琉璃盞為最。”
賈翎微愕,也化身一眾無知人群的一員,愣愣地點點頭。
京師大報恩寺的琉璃塔他自是去過數次,卻從不知道原來琉璃和佛家扯上關係的緣故在這裡。
丘棪對賈翎笑笑:
“雖然同名為‘琉璃’,可是你想想,如今內廷燒製的琉璃瓦,可還有古籍中記載幻彩流光之感?可曾符合典籍之中神佛的法器描述?”
賈翎立刻領悟:“所以說如今用來燒製琉璃的方法,其實早已不是完整的技法了!”
他這會兒再一細想就更篤定了,傳說中的琉璃盞一開始或許便是應著那“聚寶盆”的意向,可後來被稱為師琉璃光如來的法器,怎麼可能是如大報恩寺那琉璃瓦那般沉厚蠢重的顏色?
所以說唐以前的琉璃,其實與如今大明的藥玉全然不同,如今的琉璃,如今的佛家法器,已再無透明和幻彩特性了啊。
聞予也從丘棪的話中聯想到,《西遊記》中的沙僧就是因為打破一隻琉璃盞而被貶下天庭的,可見真正的琉璃盞在明朝確實已經是隻存在於志怪小說中的物品了。
丘棪點頭:
“百姓不知,工匠們亦不明說,皆因古法琉璃已隨盛唐埋葬,其後數百年動亂,中原瑰寶幾多流喪,也包括這琉璃,到如今所用的,皆是殘缺的技法了。但僅僅是殘法,依然受內廷重視,哪怕是藥玉,當今聖上頒賜給殿試頭名狀元的佩飾也不過就是它,四品以上才得配享。”
他頓了頓,終於畫龍點睛,說出今日這番故事的真正結尾:
“所以賈兄,如果以先唐古法燒製的、真正的‘琉璃盞’重新問世,又會有何等價值呢?”
賈翎張口結舌,是真的說不出話。
怔楞過後,他只能再次歎服。
丘棪已經完全給他指點了一條他從沒想過的營銷路徑來。
番貨奇珍說到底都是些“玩意兒”,大家看個新奇,玩個熱鬧,確實就像他說的那樣,有個頂價在。
可是中原正統、古法琉璃、又是陶朱公又是藥師如來佛的,卻又完全不同了。
是願意為首飾玩物買單的人多,還是願意為佛祖買單的人多?
尤其勳貴顯赫之家,更是供佛虔誠,佛前一座香塔、百斤香油、成年累月的佈施,都不知花費多少了去。
跟佛家沾親帶故的東西,談錢那都是俗了,便說那甚麼佛骨舍利的,在信眾眼裡就是千金萬金、幾世家財都換不來的無上至寶,可在不信的人,不過就是多看一眼少看一眼都沒用的骨頭渣子罷了。
賈翎雖然在其他事情上多少有些傻白甜,但是商途上自小耳濡目染,不敢說天分,眼力和手段總是有些的。
後面的話也不必丘棪細說,憑藉他的能力,自可以編一個圓滿的故事,給這“琉璃盞”好好鍍一層金。
“到底是小公子,如此學識,非我等能比的!我瞧呂公子你們燒窯已經很有經驗,只是這配色和器皿紋路都不夠精細,來來,我們細聊……”
賈翎一點就通,此時腦子裡有了不少計劃,立時眼睛透亮,興奮起來,只想拉著呂頤真詳細聊聊合作細節。
呂頤真自小生活的環境放在那,是沒有讀過太多書的,但丘棪的話她自然聽得明白,也清楚他確實這經濟合作這上面拿出了十足的誠意。
聞予也佩服了,比起丘棪這波,她那“修船送蛋”的營銷方案真就只能算上小打小鬧,人家直接精準抓住了上層人士的痛點,馬斯洛需求金字塔從頂部圍繞著精神需求做文章,多的是心甘情願之人。
她壓低聲音故意說:“看來得提前恭喜小公子找到了一條生財之道。”
丘棪橫了她一眼:“這生財之道豈是這麼容易走的?”
他不用說聞予也知道,能賣番貨的哪個不是背景深厚,這本身就不是給他們平民百姓準備的生意。
那邊廂賈翎也不愧是奸商,已經在與呂頤真談起分成、結賬、款期了。
聞予聽了一耳朵,怕呂頤真不懂這裡面的門道被他欺負,又調轉了槍頭對賈翎:
“哪裡的規矩?用白銀結算扣一成、黃金扣一成五,賈員外這心也太黑了,上下嘴皮一碰就吃人家一成利?”
賈翎差點被她氣笑了:
“在商言商,這是落不到紙上的海貿規矩,金銀貴重,出入流通每年皆有定數,便是這樣還得走門道呢。我倒是想用寶鈔、銅錢支付,你且問呂兄收不收?”
合同還沒談成呢,就叫人家呂兄了,這傢伙也是慣會順杆子爬的。
聞予當然知道貴金屬管控的原則,這是走私生意,一成也算是行規“稅點”,賈翎沒騙她,但他也不算老實,就瞧呂頤真沒談條件的資本,他們用不上大明的貨幣,就只能折價認硬通貨。
她也沒被他繞進去:“我知道這緣故,但賈兄不妨把話說盡了再讓你的‘呂兄’考慮……你不說我還想不起來,雙嶼島一年是怎麼吞下這麼多海外珍寶的?他們靠甚麼結算?都靠金銀?那還不兩個月就叫朝廷給平了。”
賈翎微愕,她沒想到聞予一個小小的船塢當家人,連這都懂。
聞予哼一聲:
“連我家隔壁的三歲小兒都知道軍爺手裡闊綽,就是我們鎮上,先前和我爭鬥的顧氏,乃至定海船會的錢家,有誰敢說沒靠著一點定海衛?海邊衛所本是苦差事,可他們哪裡來這麼多銀餉?朝廷這幾年徵漠北,有錢不僅著北邊花,難道都撥來沿海嗎?所以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衛所油水多,可這油水又是怎麼賺來的呢?”
她的一連串問題也不用賈翎回答。
她自己早有答案了。
其他業務不知道,反正肯定有一項就是給“洗錢”。
比之現代五花八門的洗錢,如今這種只能說還停留在幼兒園階段的洗錢方式,聞予只略略猜猜就能想明白了。
金銀既然不能出大明,那就不出大明。
打個比方,你有一船番貨拉到雙嶼島去賣,這時候你是拿不到現銀的,何況現銀折價也太多了,但是你千里迢迢來一趟,不是隻為了賣一趟貨的,你肯定要想辦法再採購一船大明的土產,但大明海禁,不能和岸上商人自由貿易,所以這時候你就需要委託當地買手了,正好把你那筆出不了大明的金銀換掉,這樣即便對方抽利,那也有限,總比硬生生砍掉一成白銀划算多了。
自然,這個買手會是誰呢?
好難猜啊……難不成還真讓你自己找。
大明朝可是海禁的,我們海邊衛所堂堂正正,見了你們這些不法分子可是全部都要打出去的!
如果你說要給人家交保護費?那不行,軍隊不能受賄,我們得遵循律法!
但衛所不是不能接別的兼職,有京師豪商要委託我們代購?這個就沒問題了。何況對方給的價格十分有賺頭,反正你們有手續有文書也打點完市舶司,還是採購朝廷給海外諸國準備的“回禮”,這般名正言順,至於剛準備好回禮就被海盜搶了的話……
他們也盡力了啊,那可是海盜,搶都搶了能怎麼辦?
京師的豪商表示沒關係,我們再代購一批好了,於是一批接一批地被“搶”,他們一批接一批地繼續買。
由此形成了海外商人賣貨,梁隗收貨通知京師上線,上線走關係下單,衛所接單把東西準備好,梁隗帶人來搶,海商得到想要的明朝商品心滿意足地離開。
完美閉環。
這個閉環裡的每一夥人都只是在大明律的邊緣摩擦,卻沒有真正違例。
梁隗本來就是海盜,搶劫是他的本職工作,而他的上級自然也是漢王扶持的豪商,就如賈家這樣的,因為永樂時期的朝貢貿易使海禁裂了個口子,既有了口子,那好多事情就好辦多了,為朝貢貿易採購土產這事手續齊備,誰都挑不出錯來,市舶司、官衙一應檔案全都妥當,東西被海盜倭寇搶了又不是他們能預料的,行,損失他們自己承擔,再買唄。
當然,這個環節裡的每個人都對這背後實際的走私行為心知肚明,但是人人有錢賺,面上過得去,這樣皆大歡喜的好事誰會想不開來掀桌?